一九九四年一月中旬,春節前最後一個工作日。
綏芬河外貿加工基地的車間裡熱氣蒸騰,十二條生產線全部滿負荷運轉。趕米蘭時裝周的最後一批樣衣正在做最終的品控檢驗。
陳望穿著工裝站在總裝車間的末端,親手檢查每一件從流水線上下來的成品。
第三十七件的時候,他停下了。
那是一件「森林守護者」系列的猞猁皮短夾克。剪裁和縫合都沒問題,但陳望翻開內襯,用拇指在TPU貼合層上重按了一下,又湊近鼻子聞了聞。
「這件的貼合層有氣泡。」他把衣服遞給身旁的中村誠一,「你看,右腋下這個位置,薄膜沒壓實,摸起來有顆粒感。」
中村接過去仔細檢查,臉色變了。他拿起放大鏡對著光源看了足有半分鐘,點了點頭。
「陳先生說得對。是三號熱壓機的溫控出了偏差,可能是傳感器老化了。這個問題不大,換個零件就行。但……您是怎麼用手摸出來的?這個氣泡只有零點三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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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沒回答,只是把那件夾克扔進了旁邊標著「報廢」的筐里。
「三號機停機檢修,今天之內換好傳感器。所有從三號機過手的半成品全部回爐重檢。」
中村趕緊去安排。林建軍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那個傳感器是日本原裝進口件,咱們庫里沒有備品。要從大阪調貨,最快也得五天。」
「五天?」陳望皺眉,「米蘭的展品二月一號前必須全部裝箱空運。現在已經一月十五了,耽誤不起。」
他沉思了幾秒,突然問:「兄弟精密當初附贈的那批易損件備品清單里,有沒有這個型號的傳感器?」
林建軍翻出清單查了查,搖頭:「沒有。這個屬於他們的核心部件,不在贈品範圍內。」
陳望掏出衛星電話,直接撥了田中一郎的辦公室。
大阪那邊是下午三點,田中一郎正在開會。秘書轉了電話過來,田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
「陳桑?年末了還在加班?」
「田中社長,我需要一批YK-7700型溫控傳感器,六隻,兩天內到我綏芬河的工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桑,這個零件不在合同約定的備品範圍內。如果單獨採購的話,需要走正常流程,大概……」
「田中社長。」陳望打斷他,語氣不凶但很沉,「我記得上次在大阪簽合同的時候,您說過一句話——'兄弟精密的客戶就是兄弟精密的家人'。現在您的家人急著用東西,您打算讓家人等流程?」
又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陳桑,我個人擔保,明天上午東京時間八點發出DHL特快,後天早上之前到您手裡。費用不管,算是兄弟精密的新年禮物。」
「多謝。田中社長過年好。」
掛了電話,陳望把電話揣回兜里,對林建軍說:「後天一早傳感器就到。三號機檢修完畢後立刻恢復生產,所有人春節不放假,初五之前把剩餘的樣衣全部趕出來。加班費翻三倍。」
林建軍領命去了。
陳望走出車間,外面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夜晚。邊境線上的探照燈在遠處晃來晃去,積雪把大地映得發白。
他站在廠房門口抽了根煙,腦子裡轉的不是米蘭的事——那邊他已經胸有成竹了。他在想的是更遠的事。
這次傳感器的教訓讓他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生產線的核心部件全部依賴日本進口。一旦供應鏈出了問題,或者將來中日關係有什麼波動,整條線就得停擺。
被人卡脖子的滋味,他前世已經嘗夠了。
必須有一條自己的退路。
要麼找國內的替代供應商,要麼——直接把生產設備的關鍵技術吃透,自己造。
這不是短期能解決的事。但種子得現在就埋下去。
陳望掐滅菸頭,回到辦公室,在他那本隨身筆記本上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聯繫省工業大學機械系。設備國產化項目。預算:先撥五百萬。」
寫完合上本子,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
響了三聲,蘇清婉接了。
「老陳?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今晚回不去了,廠里有事走不開。」
「又是忙生意?」蘇清婉的聲音裡帶著心疼,「你都連著一個禮拜沒回家了。安今天考完期末考試回來就在問你什麼時候接她去米蘭。」
陳望嘴角動了動:「告訴她別急,初六咱們全家一起出發。這次去米蘭,你也跟著。」
蘇清婉愣了一下:「我去幹什麼?」
「陪我。」陳望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柔軟,「這輩子帶你出去走看,早該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蘇清婉輕輕的笑聲。
「那行。我去翻衣櫃,看有沒有能出國穿的衣服。」
「穿什麼都好看。」
「貧嘴。早點睡,別熬壞了身子。」
掛了電話,陳望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他盯著燈管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合上了眼。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米蘭的T台,不是法蘭克福的展廳,也不是那些動輒幾百萬美金的合同——
是蘇清婉剛才在電話里笑的那聲。
輕飄的,但壓得住所有的風雪。
大年初六。
省城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陳望一身黑色風衣,左手提著公文包,右手牽著蘇清婉。安背著一個鼓鼓的雙肩包走在前面,裡面裝滿了設計圖和參展資料。
李萬隆推著三輛行李車在後面小跑跟著,嘴裡念叨著行程安排。
趙鐵牛守在登機口外面——這次他沒有跟著去。陳望讓他留守國內看家。
「陳哥,保重。有啥事隨時打衛星電話。」趙鐵牛瓮聲瓮氣地說。
陳望拍了拍他的肩:「家裡交給你了。清婉的爹媽那邊,年初八記得讓人送一趟年貨過去。」
「放心吧。」
一家三口走過廊橋,登上了飛往米蘭的國際航班。
安靠著舷窗,翻著手裡的義大利語速成手冊,嘴裡嘟囔著發音。蘇清婉坐在中間,安靜地織著一條圍巾——那是她給陳望織的,準備在米蘭的時候讓他戴著去展會。
陳望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閉目養神。
十六個小時後,米蘭。
「森林守護者」系列的二十四件展品,已經提前三天由DHL專機運抵,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馬里奧·貝爾蒂尼幫他們租好的展廳後台。
還有四天開展。
陳望拉開展廳的大門,米蘭二月的冷風灌進來,裹著一股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他看著空蕩蕩的展台,深吸了一口氣。
前半輩子在深山裡跟野獸較勁,後半輩子在商場上跟人較勁。
現在,該跟整個世界的審美較勁了。
「安。」陳望回頭喊了一聲。
安從後台探出腦袋:「幹嘛?」
「過來。咱們爺倆合計合計——開幕當天的走秀順序怎麼排,壓軸用哪件,得讓那幫義大利佬一眼就忘不掉。」
安安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眼睛裡燒著跟她爹一模一樣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