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九月。
亞琛工業大學的進修項目談成了。望安派出了十二名技術骨幹,由林建軍親自帶隊,赴德國學習三個月。學的內容極其硬核——高分子防水透濕面料的工業化生產工藝、計算機輔助服裝裁剪系統、以及歐盟最新的紡織品環保檢測標準。
臨走前,陳望把林建軍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說了一句話。
「學什麼我不管,但有一條鐵律——核心技術必須帶回來。圖紙也好,配方也好,腦子裡也好,用任何方式帶回來。我花的是真金白銀,不是讓你們去那邊旅遊拍照的。」
林建軍拍著胸脯保證:「陳哥放心,這幫小子都是我親自挑的,腦子全是獵人的種——看一遍就能記住,摸一遍就能復刻。」
十二個人走了,陳望這邊沒閒著。
KaDeWe的五百件獨家款訂單壓在頭上,安關在書房裡畫了半個月的設計圖,出了三個系列——「極地之王」系列、「東方之夜」系列、「森林守護者」系列。
每個系列的風格截然不同。
「極地之王」走的是大氣磅礴路線,用整片的銀狐和藍狐拼接,適合身材高大的北歐和日耳曼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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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之夜」則融入了大量旗袍元素和暗金色刺繡,收腰立領,專門針對對東方文化有好奇心的歐洲中產階級。
「森林守護者」最特別——安大膽地用了猞猁皮和水獺皮這兩種在歐洲市場幾乎見不到的小眾毛皮,剪裁成短款夾克的形式,內襯用的是望安自研的防水透濕面料。既是皮草,又是功能性外套。
陳望看完三個系列的設計稿,沉默了好一陣子。
「爸,怎麼了?不好?」安有點忐忑。
「太好了。」陳望把圖紙放下,看著女兒,語氣很平但很重,「安,'森林守護者'這個系列,不賣給KaDeWe。」
「為什麼?」
「因為這個設計太超前了。給KaDeWe那種傳統百貨賣,浪費。」陳望走到窗前,背對著安,「這個系列,我要拿它去打明年二月的米蘭時裝周。讓全世界的時尚媒體看,望安不只會做傳統皮草,還能定義下一代的穿著方式。」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
米蘭時裝周!那是全球服裝設計領域的最高殿堂!一個中國品牌要是能在那裡占有一席之地……
「爸,時裝周的入場券可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安冷靜下來,「那需要義大利時裝協會的邀請,或者有力的行業推薦。」
陳望轉過身:「記得那個米蘭精品連鎖的老闆嗎?去年在法蘭克福跟咱們簽了獨家代理的那個?」
「馬里奧·貝爾蒂尼?」
「對。他在義大利時裝圈人脈深得很。上個月他給我寫了封信,說明年的米蘭時裝周主辦方正在徵集'新銳品牌'單元的參展名單,他願意以聯合推薦人的身份幫咱們申請。條件是——望安明年在義大利市場的獨家代理期限從三年延長到五年。」
安皺眉:「五年太久了,萬一將來咱們要在義大利開直營……」
「所以我沒答應五年。」陳望從抽屜里抽出一封寫了一半的英文信件,遞給安安,「我給他的回覆是——代理期三年不變,但望安給他個人百分之三的米蘭時裝周獨家銷售分成。也就是說,如果'森林守護者'在時裝周上爆了,他個人能賺一大筆。這比延長代理期划算得多。」
安安看完信,拍了一下桌子:「爸,你真是個天生的獵人。逮誰都知道人家最饞什麼肉。」
陳望哼了一聲,沒接話,把煙掐滅了。
十一月。
林建軍的進修團從德國回來了。
十二個人每人都背了兩大箱子的資料和筆記回來。更重要的是,他們在亞琛期間,通過導師的關係,接觸到了一項剛剛研發成功但尚未大規模商業化的核心技術——熱塑性聚氨酯薄膜(TPU)的低溫貼合工藝。
這項技術的革命性在於:它能在不破壞面料手感的前提下,將防水薄膜與織物完美貼合,而且成本只有現有工藝的三分之一。
林建軍回來的當天晚上,就抱著一疊手抄的工藝流程圖闖進了陳望的書房。
「陳哥!有了這個技術,咱們的衝鋒衣面料成本能降百分之四十!而且防水性能還再提升一個等級!那些歐美品牌現在還用老工藝,咱們要是先把這條線建起來,至少領先他們兩年!」
陳望翻著那些圖紙,問:「能復刻嗎?」
「能!我親眼看他們做過四次完整流程,所有關鍵參數都記下來了。咱們綏芬河的設備只要做一些改裝,加一台熱壓機,就能跑通!」
陳望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望安集團版圖前。
那張地圖上,紅色的標記從黑龍江的邊境小鎮一直延伸到了歐洲的法蘭克福、義大利的米蘭、日本的大阪。
他又摸出一支紅色記號筆,在地圖上「綏芬河」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裡面寫了四個字——
「TPU實驗線」。
「林建軍,給你兩個月時間。春節前,我要看到第一塊合格的TPU貼合面料從咱們自己的生產線上下來。做到了,你和你那十一個兄弟每人十萬塊的獎金。做不到——」
陳望的筆尖點在地圖上,聲音沉了下去。
「做不到,那咱們在米蘭時裝周上就是去丟人的。而我陳望這輩子,還沒在任何人面前丟過人。」
林建軍把胸脯拍得山響:「兩個月!保證完成任務!」
轉眼到了年底。
望安集團一九三年的年終財務報表出來了。
李萬隆在年終總結大會上宣讀數據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全年總營收突破十二億人民幣,其中外貿出口創匯一千四百萬美金。淨利潤率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在冊員工總數突破三萬人,覆蓋東北三省和西南四省的生產基地。
坐在主席台上的陳望,聽著這些數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馬里奧·貝爾蒂尼昨天來電確認——米蘭時裝協會已經正式批准望安進入明年二月時裝周的「新銳品牌」展示單元。展位在主秀場的側廳,雖然不是最核心的位置,但對於一個第一次參加時裝周的亞洲品牌來說,已經破天荒了。
明年二月。
米蘭。
全世界的時尚媒體、買手、設計師都會聚集在那裡。
望安要在那個舞台上亮相。不是作為一個「廉價代工廠」的形象,而是作為一個擁有獨立設計能力和核心技術的國際品牌。
這一仗打贏了,望安的牌子就能真正立住。
打不贏……
不存在打不贏。
陳望站起身,對著台下三百多名管理層骨幹,只說了一句話:
「各位,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望安要讓全世界記住中國人做的衣服是什麼樣子。散會。」
台下掌聲雷動。
晚上回到家,陳望推開門,看到安安和蘇清婉正湊在客廳茶几上,對著一塊從綏芬河寄回來的面料樣品又摸又看。
那塊面料手感極其絲滑,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
安抬起頭,兩眼放光:「爸!林建軍成功了!TPU貼合面料的第一批樣品出來了!你摸這個手感——比咱們之前從日本進口的還要細膩!而且我剛才拿水潑過了,一滴都滲不進去!」
陳望接過那塊面料,在指尖搓了幾下,又對著燈光看了看薄膜的均勻度。
「透氣性測過沒有?」
「測了!林建軍叔說數據比德國原版還高百分之八!因為咱們的熱壓溫度比他們低了十五度,薄膜的微孔沒被壓死!」安語速極快,顯然這幾天一直在盯著這件事。
陳望把面料放下,拍了拍安的腦袋:「行了,這塊料子夠格上米蘭。你那個'森林守護者'系列的內襯面料,全部換成這個。」
「早換了!」安安從茶几底下抽出一沓修改過的圖紙,「我已經讓綏芬河那邊按新面料重新打了兩件樣衣,快遞明天到。爸你等著看,這回的成品絕對能把那些義大利人的下巴驚掉。」
蘇清婉端著水果盤過來,嘴上埋怨著「這爺倆一碰上生意就沒完沒了」,手裡的葡萄卻一顆剝好了塞進陳望嘴裡。
陳望嚼著葡萄,靠在沙發上,難得地笑了笑。
這日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