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後的陳望比出國前更忙了十倍。
白天盯著綏芬河大廠的出口訂單生產進度,晚上八點準時回家,坐進書房開始啃日語課本。
請的日語老師是省城大學外語系的系主任,姓周,五十多歲,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留過學。頭一回上課,周教授還端著架子。第二回上課,他就被陳望的學習速度嚇到了——這個看起來滿臉殺氣的商人,居然能在一周之內把五十音圖倒背如流,而且發音準確得讓周教授懷疑他上輩子是不是日本人。
「陳先生,您這個記憶力……恕我直言,極其罕見。」
陳望翻著課本,頭也沒抬:「周教授,我這人笨,但捨得下死功夫。咱們別浪費時間誇我了,接著講商務日語。下個月我要去大阪見人,到時候全程不帶翻譯。」
周教授愣了愣,不再多說,直接把教學進度提高了三倍。
蘇清婉每天都會在十點左右端一碗銀耳湯進書房。
她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陳望學外語跟他打獵的方式一模一樣。不是大面積撒網,而是精準打擊。他只學跟皮草貿易、機械設備採購、合同談判相關的詞彙和句式,其餘的一概不碰。三千個商務核心詞彙、兩百個固定會話模板,被他用最笨的辦法——反覆抄寫、反覆朗讀、反覆情景模擬——硬生生刻進了腦子裡。
到了十一月底,陳望已經能夠用日語流利地完成一整套商務談判的模擬演練,包括詢價、還價、合同條款爭議和交貨時間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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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在最後一堂課上感慨:「陳先生,我教了三十年日語,第一次見到有人用三個月時間達到別人三年的水平。您要是當年去考大學,絕對是狀元的料。」
陳望合上課本,笑了一聲:「周教授,我這輩子考的試比大學難多了。活著,就是最難的考試。」
十二月初。
望安大廈的會議室里,陳望召集了外貿部全體骨幹開了一整天的閉門會。
桌上攤著一份從日本寄來的全套技術資料——三菱重工旗下的「兄弟精密」公司生產的全自動數控裁皮機和高速縫合機組。這套設備是目前全世界皮草加工行業最先進的生產線,一條線的產能相當於五百個熟練老師傅的手工產量。
但價格也極其嚇人——全套引進加安裝調試,折合人民幣三千兩百萬。
李萬隆把計算器按得啪響,最後抬起頭,表情很苦:「陳總,咱們帳上的外匯是夠,但這筆錢花出去,流動資金就繃得很緊了。萬一明年訂單出點什麼問題……」
「不會有問題。」陳望把玩著手裡的鋼筆,「KaDeWe的貨我已經親自驗收過了,十二月十五號準時發運,一件不差。海倫那個德國老太太昨天打電話過來,追加了明年春季的二百件訂單,還問咱們能不能做帽子和手套的配套產品線。日本三越那邊試銷反饋也炸了鍋,首批三十萬美金的貨兩周就賣光了,他們的採購經理上周飛到綏芬河來了三趟,求著咱們加量。」
陳望把鋼筆往桌上一扔。
「現在的產能跟不上訂單,才是咱們最大的危機。人工再怎麼加班加點,一天也就那麼多產出。但要是把這條日本生產線引進來,產能直接翻五倍。明年的訂單不是接不接得下來的問題,而是我想接多少就接多少。」
他掃視全場,語氣不容商量。
「這筆錢,花定了。下周,我親自帶隊去大阪,跟兄弟精密的社長面對面談。設備價格我要壓下來至少兩成,同時要求他們派技術團隊來華培訓咱們的工人。這個條件談不下來,我就去找他們的競爭對手——德國的佩夫根公司。日本人最怕的就是到手的肥肉被德國人搶走。」
李萬隆不再吭聲。跟陳望幹了這麼久,他太明白爭論的結果——永遠是陳望對。
十二月中旬,陳望帶著李萬隆和一名技術骨幹,從北京首都機場搭乘全日空航班飛赴大阪。
安這次沒跟來。臨走前她拽著陳望的袖子,眼巴巴地說想去看看日本的服裝設計學院。陳望彈了她腦門一下:「等你高考完了,想去哪兒老爹都帶你去。現在給我老實待家裡畫圖。」
安安氣鼓鼓地鬆了手,轉頭鑽進了書房。
大阪關西國際機場。
十二月的大阪比東北暖和不少,空氣裡帶著海風的鹹濕味兒。兄弟精密株式會社派了一輛豐田皇冠來接機,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日本年輕人,一口關西腔的敬語說得極其客氣。
陳望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大阪街景——整潔的馬路、密集的霓虹燈招牌、停車場裡一排鋥亮的進口轎車。
九十年代初的日本正處於泡沫經濟崩盤的前夜,但表面上的繁榮還在。街上的行人穿著體面,百貨大樓燈火通明,處透著一種虛胖的富裕。
陳望在心裡默算了一筆帳。
日本的泡沫最多再撐兩年就要破。到時候日元貶值,日本企業會拼了命地找海外訂單來續命。那才是壓價的最佳時機。但他等不了兩年——訂單在手裡堆著,每多等一天就是在燒錢。
所以今天的談判策略只有一個:讓兄弟精密覺得「現在不賣給我,以後就賣不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兄弟精密堺市總部。
會議室布置得極其考究,長桌上鋪著白布,每個座位前擺著礦泉水和精緻的日式點心。
對面坐著五個人——社長田中一郎、技術總監、銷售部長,外加兩個法務。陣仗不小,說明他們對這單生意也很重視。
田中一郎六十出頭,頭髮全白,戴著無框眼鏡,一身深藍色西裝剪裁精細。他先客套了幾句,無非是「遠道而來辛苦了」「希望合作愉快」之類的場面話。
陳望用日語回了禮,發音標準,用詞得體。
田中一郎明顯愣了一下——他沒料到這個中國商人竟然能直接用日語交流。這意味著談判桌上少了一層翻譯的緩衝,所有的試探和話術都必須更加精準。
寒暄完畢,直接進入正題。
銷售部長打開投影儀,展示了全套設備的技術參數和報價單——三千兩百萬人民幣,包含兩條全自動裁皮線和一條高速縫合線,含安裝但不含後續維護。
陳望翻了翻報價單,沒抬頭。
「田中社長,我有三個問題。」
「請講。」
「第一,這個報價里的安裝調試費占了八百萬,但據我了解,你們去年賣給韓國現代集團的同款設備,安裝費只收了四百萬。第二,後續維護不包含在內,也就是說一旦機器出了問題,我還得再花一大筆錢請你們的工程師飛過來。第三——」
陳望合上報價單,抬起頭,直視田中一郎。
「你們的競爭對手佩夫根公司上個月給我報了一個價,比你們低百分之十五,而且包三年免費維護。我今天來,不是因為非你們不可,而是因為你們的設備確實比德國人好那麼一點點。但'一點點'的優勢值不值多花五百萬,這筆帳我算得很清楚。」
田中一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旁邊的銷售部長臉色一變,低頭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三十秒。
田中一郎把紙條看完,抬起頭,笑容恢復了,但多了一分認真。
「陳先生,您是我見過的最直接的中國商人。請容我和同事商量五分鐘。」
五分鐘後,田中一郎給出了新方案——總價降至兩千六百萬,含安裝調試及兩年免費維護,同時附贈一批易損件備品。額外條件:望安集團需在合同中承諾,未來三年內追加採購設備時,兄弟精密享有優先供應權。
陳望在心裡飛速盤算。
兩千六百萬,比原價砍了六百萬。兩年免費維護省下的人工和差旅費至少還值兩百萬。優先供應權不是綁死——只是「優先」,價格不合適照樣可以找別人。
「成交。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你們必須派一支不少於五人的技術團隊,駐廠半年,手把手培訓我的工人,直到他們能獨立操作全部工序為止。培訓費包含在合同總價內。」
田中一郎沉吟了幾秒,點了點頭:「可以。」
雙方起身握手。
陳望的勁很大,田中一郎握完之後下意識甩了甩手指頭。
簽完合同的當天下午,陳望沒有立刻回酒店慶祝,而是讓李萬隆陪他去了一趟大阪南區的心齋橋商業街。
他不是去逛街——他要看日本的百貨公司是怎麼陳列和銷售高端皮草的。
三越百貨心齋橋店的四樓,整一層都是皮草專區。陳望戴著墨鏡,裝作普通顧客,一件摸過去。
芬蘭的、丹麥的、加拿大的,價簽上動輒幾百萬日元。做工確實精細,但跟他手裡的頂級貨比,充其量算是各有千秋。
他在一件標價三百八十萬日元的紫貂大衣前停了很久。
翻開內襯看了看針腳,摸了摸皮板的厚度和彈性。
「咱們的貨比這件強。」陳望壓低聲音對李萬隆說,「但人家賣三百八十萬日元,折合人民幣將近二十萬。而三越給咱們的進貨價才三萬一件。中間的利潤全讓渠道商和百貨公司吃了。」
李萬隆趕緊掏筆記本記:「所以您的意思是,將來咱們要在海外開直營店?」
「不著急。先讓渠道商幫咱們把品牌打出去,等口碑和知名度上來了,再一步步收回定價權。十年之內,我要讓望安的直營專櫃開進巴黎、米蘭、東京、紐約的核心商圈。到那時候,定價權在咱們手裡,利潤自然回來。」
李萬隆使勁點頭,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划動。
從大阪回國的飛機上,陳望靠在座椅上閉目休息。
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的不是剛簽下的設備合同,而是另一件事——明年四月,香港有一場亞洲國際紡織及成衣展。那是打入東南亞和港澳市場的最佳跳板。
法蘭克福是歐洲的敲門磚,香港就是亞洲的橋頭堡。
兩線作戰,同時推進。
他得抓緊把新設備裝好、工人培訓到位,在明年四月之前把產能拉上去。否則拿了訂單交不出貨,丟的不僅是錢,還有望安好不容易在國際市場上建立起來的信譽。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能看到遠處東海的海岸線。
陳望摸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四個字——
「明年開春,打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