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十月的萊茵河畔已經有了涼意。
博覽會主展館是一座鋼結構穹頂建築,足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開展前一天,各家參展商都在布置展位。
C館主通道盡頭,望安的展區占了整一百二十平米——這是全場第三大的展位,僅次於芬蘭薩卡和丹麥哥本哈根皮草。消息傳出去的時候,不少歐洲同行都覺得荒唐——一個從沒聽說過的中國品牌,居然敢花這麼大手筆?
陳望不理會那些竊竊私語。他指揮著趙鐵牛和林建軍把幾十個航空箱打開,親手把展品一件掛上特製的胡桃木衣架。
展台的背景牆是安設計的——一整面五米高的噴繪,畫的是大興安嶺冬季的原始森林,白雪覆頂的松林間,一頭金色的東北虎回首長嘯。左下角用燙金的英文寫著「WANG AN — Born from the Wildest Winter」。
畫面衝擊力極強。路過的參展商和布展工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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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留著金色絡腮鬍子的丹麥人路過,停下腳步打量了半天,用英語問旁邊的翻譯:「這是哪家公司?中國的?他們做皮草?」
翻譯還沒來得及回答,陳望從展架後面轉出來,手裡拎著一件剛掛好的紫貂長大衣,直接用英語接了話。
「Wang An International. We make the best fur in the world. Come back tomorrow, I'll prove it.」
口音不算標準,但每個詞都清晰有力,自帶一股不容商量的壓迫感。
丹麥人挑了挑眉毛,笑著擺手走了。
開展第一天上午十點。
C館的人流量遠不如A館和B館——那邊是老牌巨頭的地盤。望安的展位前冷清清,偶爾有幾個亞洲面孔的參觀者過來看,但更多的歐洲買手連腳步都沒停。
李萬隆急得滿嘴燎泡:「陳總,這幫洋人壓根不帶搭理咱們的。咱們花了十幾萬美金,難道就來看人家冷臉的?」
陳望盤腿坐在展台後面的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喝著保溫杯里的濃茶。
「急什麼。打獵的人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什等。」
下午兩點,轉機來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羊絨大衣、六十歲上下的白髮老太在兩名助手的陪同下走進了C館。她脖子上掛著「VIP BUYER」的金色吊牌,手裡拿著一本展商目錄,翻到C館的頁面看了看,徑直朝望安的展位走來。
李萬隆湊到陳望耳邊:「那是誰?」
安從展架後面探出頭,小聲說:「爸,我認出來了。她是海倫·柯尼希,德國最大的高端百貨集團KaDeWe的首席採購總監。整個歐洲皮草行業的風向標人物。她要是看中了誰家的貨,那品牌三個月內就能鋪遍全歐洲的精品店。」
陳望放下茶杯,站起來理了理西裝領口。
海倫走到展位前,沒有先打招呼,而是直接伸手摸向衣架上最近的一件銀狐披肩。
她的手指剛一碰到毛皮,動作就停住了。
那雙因為幾十年鑑定皮草而磨出厚繭的手指,此刻傳遞給她的觸感完全超出了預期——絨毛的密度、針毛的彈性、皮板的柔韌度,每一項指標都遠超過了她今天在A館那些老牌參展商處摸過的任何一件展品。
「Unbelievable…」海倫喃喃了一句,把披肩從衣架上取下來,翻過來看內里的做工。
針腳細密均勻,收邊處理乾淨利落,縫合線幾乎隱形。
她抬頭看向陳望,眼裡的輕蔑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發現珍稀獵物時才會有的興奮。
「Who is your tanner? Which factory processed this pelt?」
陳望上前一步,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但自信。
「Our own factory. Our own technology. From raw pelt to finished product, everything is done in-house. No middleman.」
海倫的眉毛幾乎飛到了髮際線上。全產業鏈自控?在皮草這個行業里,能做到從鞣製到縫製全部自己完成的品牌,全世界兩隻手數得過來。
「Show me more.」
陳望沖安使了個眼色。
安安立刻打開了展台後面的一個特製保溫箱,從裡面取出了今天的壓軸展品——一件用二十三張頂級紫貂皮拼接而成的及地長大衣。每一張皮子的色澤、毛向、紋理都經過精確匹配,拼在一起渾然天成,連接縫處都看不出任何拼合的痕跡。
海倫的呼吸明顯急促了。
她的兩個助手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海倫擺手打斷他,直接問陳望:「Price?」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展台側面,拉開一塊遮布,露出了下面碼放得整齊齊的產品目錄冊和面料樣本盒。
「Mrs. König, I don't sell single pieces. I sell partnerships.」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名片是安設計的,黑底燙金,正面是望安的猛虎標誌,背面是陳望的英文名和綏芬河總部的聯繫方式。
「如果您感興趣,明天下午三點,我在法蘭克福凱賓斯基酒店的行政套房恭候。帶上您的採購合同模板。」
海倫接過名片,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揚。她把名片收進大衣內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身後的助手快步追上去,邊走邊回頭看瞭望安展台一眼。
李萬隆湊過來,聲音發顫:「陳總,她明天真會來嗎?」
「會的。」陳望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溫杯,「好獵物不追著獵人跑。得讓獵人來追獵物。」
第二天下午三點零五分,海倫·柯尼希準時出現在凱賓斯基酒店十二樓的行政套房門口。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三個陳望沒預料到的人——一個義大利米蘭的精品店連鎖老闆、一個日本三越百貨的亞太區採購經理,以及一個來自美國紐約第五大道的獨立買手。
消息走漏了。
海倫昨天回去之後,把在望安展位的發現告訴了幾個圈內至交好友。這些常年在全球搜羅頂級皮草的老饕們,當晚就從各自的酒店趕了過來。
陳望打開房門,看到走廊里烏泱泱站了四個買手團隊加十幾個助理和翻譯,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請進。茶還是咖啡?」
三個小時後。
陳望送走了最後一位買手,關上房門。
他手裡攥著四份簽了字的意向性採購合同。
KaDeWe百貨——首批採購一百二十件皮草成衣,總金額八十萬美金。
米蘭精品連鎖——獨家代理義大利市場,首年保底採購量五十萬美金。
日本三越百貨——試銷訂單三十萬美金,附帶明年春季展會的聯合推廣協議。
紐約第五大道買手——二十件紫貂大衣定製訂單,單件均價兩萬美金。
加在一起,僅僅一個下午,望安國際拿下了超過兩百萬美金的外銷訂單。
陳望把合同整齊地碼放在茶几上,點了根煙。
兩百萬美金。
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國,這筆外匯足夠買下一座中等規模的工廠。而這僅僅是開始——一旦第一批貨送到這些渠道商手裡,復購和追加訂單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爸!」安從臥室里衝出來,手裡攥著那份紐約買手的合同,兩眼放光,「二十件紫貂大衣,一件兩萬美金!這是搶錢啊!咱們的成本才多少?三千美金一件頂天了!」
陳望彈了彈菸灰:「所以我說了,出國不是賣原料的,是賣品牌的。一張紫貂皮賣給外國拍賣行,撐死五百美金。但做成品,掛上望安的牌子,兩萬美金人家還覺得買便宜了。這中間的差價,就是技術和品牌的價值。」
安安使勁點頭,趕緊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
陳望看著女兒認真記筆記的樣子,心裡頭那股暖意比什麼都實在。
這丫頭,將來接他的班,綽有餘。
他掐滅煙,拿起房間裡的電話,撥通了綏芬河大廠林建軍的專線。
「老林,備產!KaDeWe的一百二十件大衣,要求十二月十五號前交貨。所有工序按照出口標準執行,每一件都要過我的眼。另外——」
陳望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通知設備科的劉工,讓他把手裡那份日本兄弟株式會社的自動裁皮機資料翻出來。我回國之後,要親自去一趟大阪,談引進生產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