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陳望擱下手裡的餃子筷子,看了蘇清婉一眼。
蘇清婉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放下砂鍋,快步走過來,伸手擦掉了陳望額角還沒化乾淨的雪水:「老陳,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能有什麼壞事。」陳望站起來,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聲音很輕,「這幫人要是想收拾我,用不著派專機。等我回來,給你和安帶京城的稻香村點心。」
安從沙發上探出腦袋,嘴裡還咬著半個餃子,含糊糊地喊:「爸!給我帶北海公園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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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笑罵了一句「就知道玩」,大步走出了別墅。
趙鐵牛早就把吉普車發動了。省城的天還沒完全亮透,路上沒什麼車。軍用機場在城北三十公里外的山溝子裡,鐵絲網圍了三層,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
停機坪上,一架塗著墨綠色迷彩的運-8改裝專機正在轟鳴。舷梯下面站著兩個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看見陳望的吉普車衝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為首那人四十出頭,面相精瘦,一口京片子極其利索:「陳望同志?我是辦公廳秘書處的,姓方,方濟遠。領導讓我來接您,飛機上什麼都有,咱們邊飛邊談。」
陳望沒廢話,跟著上了飛機。
機艙內部被改裝過,靠前的位置是一排極其寬敞的真皮座椅,中間擺了張紅木小茶几,上面放著暖壺和搪瓷杯。方濟遠倒了杯熱茶遞過來,開門見山。
「陳望同志,您在西南的動作,上面全看到了。糧食安全這條線,一直緊盯著,'孟山'的事情,國安那邊從去年就開始查,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您這一仗,等於幫我們把整張暗網掀了個底朝天。」
方濟遠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紅色機密印章在燈下格外扎眼。
「這是今天凌晨三點,緊急會議通過的三項決定。第一,正式宣布劉建國案進入特別審判程序,由最高檢直接督辦。第二,您當年的舊案——我知道您就是那個被冤槍決的獵人——已經批覆,由最高法院發布正式平反文書,恢復名譽,國家賠償。」
陳望握著搪瓷杯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杯子裡的茶水晃了晃,沒灑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聲音有點啞:「第三呢?」
方濟遠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第三,決定在、綏芬河、滿洲里三個口岸,試點開放民間對外貿易。上面指定望安集團作為首批'邊貿特許經營企業'。領導說了,讓陳望同志放手干,國家給你撐腰。」
飛機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發動機的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音。
陳望沒有說話。他端著那杯茶,盯著杯麵上浮動的茶葉末子,好長一段時間才開口。
「平反文書上,寫的是'陳望'的名字?」
方濟遠點頭:「白紙黑字,最高法院大印,明天全國各大報紙統一刊發。」
陳望閉上了眼睛。
前世那聲槍響,刑場上飛濺的血花,妻女跪在地上被人踢開的畫面,十幾年來夜入夢。
他不是沒想過報仇,不是沒想過翻案。但他從來沒敢想,有一天,國家會用最正式的方式,還他一個清白。
那個被按在地上、腦後挨了一發子彈的年輕獵人,終於可以抬頭做人了。
哪怕他已經死過一次。
「多謝。」
陳望睜開眼,只說了這兩個字。嗓音很平,但方濟遠注意到,他攥著搪瓷杯的指節全白了。
京城。
會客廳里舖著厚地毯,暖氣燒得人臉發燙。陳望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跟著方濟遠穿過長的走廊,在一間樸素到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太師椅的房間裡,見到了那位頭髮花白、精神極其矍鑠的領導。
領導握著他的手,力道很足,足拍了三下。
「小陳啊,你那幾億扶貧資金,我聽了匯報,掉了眼淚。現在國家窮,底子薄,像你這樣的企業家太少了。」
「領導過獎。」陳望欠了欠身,「我也是從那些窮山溝里爬出來的人,見不得老百姓挨餓。」
領導點了點頭,轉了話鋒:「邊貿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陳望沒有客套,直接掏出了隨身帶的一個牛皮筆記本,翻開扉頁——上面密麻寫滿了各種數據和圖表,那是他連夜整理的草案。
「領導,咱們邊境線上有兩樣東西是外國人做夢都想要的。一是大興安嶺的頂級皮草和野生山貨,二是望安集團的防寒服裝技術。我不打算搞那些小打小鬧的易貨貿易,我要在口岸建一個集加工、倉儲、報關一體化的綜合外貿基地。把原材料在國內就加工成高附加值的成品,然後直接賣到歐洲和日本的高端市場。賺的是硬通貨外匯,花的是咱自己的勞動力。」
領導聽完,拍了一下桌子:「好!就要這種氣魄!」
會面結束後,方濟遠送陳望去專機,遞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過來。
「這是三個口岸的特許經營批文,還有海關總署的對接人名單。另外,領導特批了一個額外的條件——望安集團的邊貿進出口,享受三年免稅期。」
陳望將信封揣進懷裡,腳踩上舷梯。
三年免稅。
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這三年裡,望安集團每賣出去一件皮草、一罐山貨,利潤幾乎全是淨賺。這是國家給他開了一道全天下商人做夢都得流口水的金門。
飛機再次升空,穿雲破霧往回飛。
陳望靠在座椅上,從懷裡摸出那封平反文書,看了又看。文書上蓋著三個鮮紅大章,措辭極其嚴肅——「原審判決認定事實嚴重錯誤,證據系偽造,宣告被告人陳望無罪。」
他把文書折好,貼在胸口的位置。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去給前世的自己燒一炷香。
第二件事,把這封文書裱起來,掛在望安大廈總裁辦公室正對著門的牆上。
讓所有進那間屋子的人都看見——陳望這個名字,從今往後,堂堂正正,清白白。
專機降落省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安舉著一塊硬紙殼站在別墅門口,上面用彩筆歪歪扭扭寫著「歡迎老爸凱旋」。蘇清婉站在她身後,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握著鍋鏟。
陳望大步走過去,一手摟住妻子,一手把女兒夾在腋下。
「清婉,事情辦完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家再也沒有任何人能碰得了。」
蘇清婉靠在他懷裡,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句:「那就好,湯還熱著。」
吃完早飯,陳望沒休息,直接把李萬隆、林建軍、趙鐵牛全部叫到了書房。
他把京城帶他把京城帶回來的批文和對接名單往桌上一攤,手指點著地圖上額爾古納、綏芬河、滿洲里三個紅圈。
「從今天起,望安集團正式成立外貿事業部。李萬隆,你是總負責人。林建軍,你帶一隊人去綏芬河,把咱們原來大廠旁邊那塊荒地拿下來,建外貿加工倉儲基地。鐵牛,你跟我走一趟額爾古納,那邊的口岸我要親自踩點。」
李萬隆推了推金絲眼鏡,額頭上已經冒汗了:「陳總,外貿這塊水太深了,咱們以前都是內銷和對蘇易貨,真要做歐洲和日本的生意,光一個報關流程就能把人繞暈。更別說那些洋人的質檢標準……」
「所以我才要親自去。」陳望拍了拍桌上那本翻得卷邊的筆記本,「從明天開始,給我找全省最好的英語老師和日語老師,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點,雷打不動上課。三個月之內,我要能跟洋人面對面砍價。」
李萬隆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您都三十好幾了」給咽了回去。
跟陳望幹了這麼久,他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氣——他說三個月能跟洋人砍價,那就一定能。這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獵人,學東西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名牌大學畢業生都快十倍。因為他學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活命。
三天後,蘇清婉下班回到家,發現書房的燈徹夜亮著。
她推開門,看到陳望趴在桌上,左手按著一本《新概念英語》第三冊,右手握著鋼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嘴裡念有詞。桌子另一頭堆著《國際貿易實務》《海關報關指南》和幾本日文雜誌。
「老陳,都凌晨兩點了。」
陳望抬起頭,眼底有點血絲,但精神頭十足。他隨手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給蘇清婉看——上面密麻麻寫著英文單詞和例句,字跡工整得不像出自一雙用了半輩子獵槍的手。
「清婉,你過來幫我聽這段發音對不對——This is the finest fur you'll ever touch, and the price is non-negotiable.」
蘇清婉噗嗤笑了出來:「你這個'negotiable'的重音放錯位置了,在第二個音節上。」
她乾脆搬了把椅子坐過來,從書架上抽出自己教學用的音標卡片。師範科班出身的底子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她耐著性子一個音一個音地糾正。
陳望跟著念,念錯了就重來,重來還錯就再來。
兩口子在昏黃的檯燈下頭挨著頭,從凌晨兩點一直練到天蒙蒙亮,直到安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找水喝,看到這一幕,翻了個白眼。
「你倆這是談戀愛呢還是學英語呢?」
「滾回去睡覺!」夫妻倆異口同聲。
安嘟著嘴關上了門,心裡頭卻暖得很。她爸媽這輩子,總算過上了正經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