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還藏著最後一樣東西。」
陳望冰冷的聲音通過無線電,讓剛剛放鬆下來的高建軍和趙鐵牛再次繃緊了神經。
「什麼東西?」高建軍不解地問。
「一個能告訴我們他們到底是誰的答案。」陳望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催促道,「快!別讓洪水把線索沖沒了。」
「是!」
高建軍和趙鐵牛不敢怠慢,立刻帶著一身的泥水,朝著那片狼藉的死亡之地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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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山頂上,陳望和李雲飛也開始迅速下撤。
崎嶇濕滑的山路在陳望腳下如履平地,李雲飛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好幾次都差點滑倒。
他看著前方那個並不算高大的背影,心中除了崇拜,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個男人,他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
當四人最終在山谷中心匯合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暴雨過後的清晨,空氣異常清新,卻洗不掉這片山谷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罪惡。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一部戰爭電影都要來得震撼。
被洪水連根拔起的參天大樹,扭曲變形的鋼鐵囚籠,以及散落在各處,早已被泡得發白腫脹的屍體。
最讓人心痛的,是那些死去的黑熊。
它們有的被砸死在倒塌的籠子裡,有的被洪水捲走,屍體掛在樹杈上。
幾乎每一頭成年黑熊的腹部,都有一個猙獰的、還在流著膿血的傷口。
那就是「活熊取膽」留下的罪惡烙印。
趙鐵牛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一棵斷樹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畜生!這幫天殺的畜生!」
高建軍的臉色也無比難看,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和趙鐵牛一起,用工兵鏟奮力地撬動著那根沉重的電線桿。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終於將那個泥人狙擊手的屍體從下面拖了出來。
屍體已經被砸得有些變形,但依稀還能看出此人異常魁梧的身形。
陳望走了過去,蹲下身。
他沒有理會屍體上那些致命的傷口,而是直接伸出兩根手指,粗暴地捏開了那具屍體的嘴。
一股濃烈的血腥和腐臭味撲面而來。
高建軍和李雲飛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陳望卻像是完全沒有聞到一樣,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仔細地審視著那具屍體的口腔內部。
「找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只見在那具屍體的舌根最深處,赫然紋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的蠍子圖案。
紋身的手法很古老,像是用針一點一點刺上去的,顏色已經深入皮肉,就算死了,也依舊清晰可見。
「黑蠍子……」高建-軍湊了過來,看著那個詭異的紋身,眉頭緊鎖,「這是什麼部隊的標記嗎?我從來沒見過。」
「這不是部隊的標記。」陳望站起身,臉色無比凝重,「這是一個境外傭兵團伙的代號。」
「傭兵?」高建軍和李雲飛都吃了一驚。
這個詞彙,在這個年代的中國,對他們來說還太過遙遠和陌生。
「沒錯。」陳望點了點頭,「一群拿錢賣命,什麼髒活都乾的戰爭鬣狗。他們在西南邊境那邊很活躍,沒想到,竟然跑到我們東北來了。」
「難怪……」高建軍恍然大悟,「難怪他們的戰術素養這麼高,裝備也這麼精良。原來是正規的亡命徒。」
「他們的目標,應該就是那個稀有礦脈。」陳望的目光掃過這片廢墟,「這個養熊場,只是他們用來掩人耳目,並且在前期賺取活動經費的據點而已。」
「現在,這群『黑蠍子』被我們端了,也算是為民除害了。」趙鐵牛瓮聲瓮氣地說,「也算是給咱們那兩個犧牲的兄弟報了仇!」
所有人都沉默了。
雖然他們取得了勝利,但一想到那兩個年輕生命的逝去,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
「陳顧問,」高建軍看向陳望,「我們現在怎麼辦?是等大部隊過來,還是……」
「先找人。」陳望的聲音打斷了他。
「找我們失聯的同志。」
他走到一排被洪水沖得東倒西歪的鐵皮房前,指著其中一間唯一沒有完全倒塌的屋子。
「如果他們還活著,最有可能被關在那裡。」
那是一間看起來像倉庫的屋子,門窗都被鐵條焊死了。
趙鐵牛二話不說,掄起工兵鏟,幾下就將那扇薄薄的鐵門給劈開了。
一股比外面更加濃郁的、混雜著血腥、草藥和排泄物的惡臭,從屋子裡涌了出來。
屋子裡一片漆黑。
高建軍打開手電筒照了進去。
光柱所及之處,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目眥欲裂的一幕。
屋子的角落裡,兩個穿著破爛軍裝的年輕人,被鐵鏈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吊在房樑上。
他們的身上布滿了傷痕,鞭痕、烙印、刀傷……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他們的頭無力地垂著,早已沒有了呼吸。
但他們的眼睛,卻依舊圓睜著,充滿了不甘、憤怒,和對生命的眷戀。
他們,正是失聯的偵察兵,李衛國和張大鵬。
「衛國!大鵬!」
高建軍發出一聲悲痛的嘶吼,沖了過去。
趙鐵牛和李雲飛也紅著眼睛,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將戰友的遺體從房樑上解了下來。
整個倉庫里,都迴蕩著壓抑的、悲憤的哭聲。
陳望沒有進去。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具年輕的遺體,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惋惜,也有一絲……自責。
如果自己能早一點重生,如果自己能更早地介入這件事,或許,他們就不用死。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他能做的,就是讓那些該死的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他的目光,開始在這片廢墟中,冷靜地,搜索了起來。
他相信,這群「黑蠍子」的老巢里,一定還藏著更多的秘密。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處沒有被洪水完全淹沒的,建在地勢較高處的木屋所吸引。
那座木屋的結構比其他的鐵皮房要堅固得多,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住所。
陳望走了過去,一腳踹開了房門。
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還有一個被砸開的保險柜。
保險柜里空空如也,顯然裡面的東西已經被轉移,或者被洪水沖走了。
陳望的目光在屋子裡仔細地掃過。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了桌子底下。
那裡,有一個被踢翻的鐵製垃圾桶。
垃圾桶里,除了些廢紙和菸頭,還有一個被揉成一團的,油乎乎的紙包。
陳望將那個紙包撿了起來,緩緩地展開。
那是一張包過食物的油紙,上面還殘留著一些肉末和醬汁。
但吸引陳望的,不是這些。
而是油紙的背面。
上面,用鋼筆,潦草地記著一些東西。
像是一份帳本。
大部分都是陳望看不懂的俄文和一些奇怪的代號。
但是,在帳目的最下面,卻有幾個清晰的,用中文寫下的名字。
「廣粵,林建軍……」
陳望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
不就是那個被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現在正替自己在南方開疆拓土的「瘋狗」嗎?
他怎麼會跟這群亡命徒有牽扯?
陳望壓下心中的驚疑,繼續往下看。
帳本上,林建軍的名字後面,跟著一連串的日期和數字,看起來像是某種貨物的交易記錄。
而在林建軍的名字下面,還有一個名字。
「省紡織廠,吳國棟。」
看到這個名字,陳望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吳國棟!
那個在省城給他使絆子,在表彰大會上羞辱他,被他用實力狠狠打臉的,跳樑小丑!
他竟然也在這本帳本上!
而且,他的交易記錄,比林建軍的,更加頻繁,數額也更加巨大!
一瞬間,無數的線索,在陳望的腦海里,串聯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吳國棟一個堂堂的國營大廠長,會那麼看不慣自己,不惜用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那不僅僅是嫉妒。
更是因為,自己的「望安」集團,自己的「望安合作社」,動了他的蛋糕!
這群「黑蠍子」從深山裡掠奪的珍貴皮草和山貨,根本不是通過正常的渠道銷售出去的。
而是通過吳國棟,利用省紡織廠的運輸和銷售網絡,被「洗白」之後,高價賣到了南方,甚至賣到了國外!
這是一條,從掠奪、加工,到銷售的,完整的,黑色的產業鏈!
而吳國棟,就是這條產業鏈上,至關重要的一環!
陳望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吳國棟只是一個思想僵化、嫉賢妒能的老古董。
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太小看他了。
他根本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高建軍抱著戰友的遺體,從倉庫里走了出來。
他看到陳望正拿著一張油紙,臉色陰沉得可怕。
「陳顧問,發現什麼了?」他沙啞地問道。
陳望緩緩地抬起頭,將手裡的那張「帳本」,遞給了他。
他看著高建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高隊長,我們惹上的麻煩,可能比想像中……大得多。」
陳望的手,指著那張薄薄的油紙,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這張紙,可能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更值錢。」
「現在,我們最重要任務,已經不是清點戰果了。」
「而是要想著,怎麼才能,活著把這張紙,從這片吃人的林子裡,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