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年輕人的威脅,像一隻蒼蠅,在裝修一新的辦公室里,嗡嗡作響。
許彥堂氣得臉色發青,正要發作。
陳望卻抬手,攔住了他。
陳望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氣。
他甚至,還對著那個年輕人,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這位同志,辛苦了。」
「替我,謝謝吳廠長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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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籃,我很喜歡。」
說著,他竟然真的走上前,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繞著那個寫著「深山野猴,喜遷新居」的花籃,看了一圈。
「嗯,不錯。字是好字,就是寫字的人,心有點髒。」
他又看向那個年輕人。
「來都來了,別急著走啊。」
「我這剛開業,也沒什麼好招待的。」
「這樣吧。」
陳望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這是我們『望安』最新出的,特級松子糖。」
「用的是小興安嶺頭茬的紅松子,配上長白山的野蜂蜜,手工熬製而成。」
「外面,輕易可買不到。」
「你拿回去,給吳廠長嘗嘗鮮。就說,是我這個『山里猴子』,孝敬他老人家的。」
陳望把禮盒,塞到了年輕人的手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禮數周全。
就好像,他完全沒看懂那賀聯上的羞辱一樣。
年輕人徹底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狠話和下馬威,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對方非但不生氣,還給他塞了一盒糖?
這是什麼路數?
「你……你……」他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愣著幹什麼?」陳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吳廠長肯定還等著你復命呢。」
「哦……哦……」
年輕人暈暈乎乎地,被陳望「請」出了辦公室。
直到他走出了小樓,被外面的冷風一吹,才猛地反應過來。
不對啊!
自己是來砸場子的,怎麼反倒像個送信的郵差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想了想陳望那古井無波的眼神。
不知為何,他的後背,竟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辦公室里。
許彥堂看著陳望,一臉的不可思議。
「陳望,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這口氣,你咽得下?」
「咽不下。」陳望搖了搖頭,給自己和許彥堂,都倒了一杯茶。
「但對付一條狗,你沒必要,跟它對咬。」
「你要做的,是找到它背後的主人。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棍子,把它打殘。」
「這樣,其他的狗,才不敢再對你叫。」
許彥堂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陳望。
這個從山裡走出來的年輕人,他的心胸和手段,遠比他想像的,要深沉,要狠辣。
「那……吳國棟那邊,你打算怎麼辦?」許彥堂擔憂地問。
「不怎麼辦。」陳望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淡淡地說。
「一個快要被時代淘汰的老古董罷了,蹦躂不了幾天了。」
「我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了那座威嚴的,省政府大樓。
「下個星期的表彰大會,才是我的『黑風口』。」
……
一周後。
省政府大禮堂。
「全省優秀青年企業家表彰大會」,隆重召開。
禮堂里,座無虛席。
主席台上,坐著省里的一眾主要領導。
主席台下,則是來自全省各地的,近百名優秀企業家代表。
他們中,大部分是各大國營廠礦的廠長、書記。一個個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身上,帶著一股屬於體制內的,優越感。
而陳望,和另外幾個「個體戶」出身的企業家,則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這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們,終究不是「自己人」。
陳望對此,毫不在意。
他穿著一身量身定做的中山裝,安靜地坐在那裡,閉目養神。
他這副淡然的樣子,在某些人眼裡,卻成了「狂妄」和「裝模作樣」。
「哼,看那個小子,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不就是個倒騰山貨的暴發戶嗎?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能混到這裡來。」
「聽說了嗎?他就是那個『望安』的老闆,陳望。把辦公室,開到吳廠長隔壁的那個。」
「哦?就是他啊!真是年輕得過分。難怪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幾個國營廠的廠長,聚在一起,對著陳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聲音最大,也最刻薄。
他,就是省紡織廠的廠長,吳國棟。
吳國棟看著陳望,眼神里,充滿了嫉妒和怨毒。
他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憑什麼這個山里來的泥腿子,只用了短短几年,就賺到了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憑什麼他還能跟自己一樣,坐在這個代表著榮譽和地位的禮堂里?
他配嗎?
就在這時,大會開始了。
省長親自上台,發表了熱情洋洋溢的講話。
講話的主題,就是「解放思想,大膽創新,鼓勵和支持民營經濟發展」。
然後,是頒獎環節。
一個個優秀企業家的名字,被念到。
他們依次上台,從省領導的手裡,接過獎牌和證書。
吳國棟,也作為「省紡織行業標兵」,上台領了獎。
他下台時,特意從陳望的身邊走過,還故意「不小心」,撞了一下陳望的肩膀。
然後,他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說道。
「小子,別以為拿個獎,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你這種投機倒把的個體戶,國家政策一變,第一個,就是拿你們開刀。」
「你現在站得有多高,將來,就摔得有多慘!」
陳望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吳國棟,笑了。
「謝謝吳廠長的提醒。」
「不過,我怕你,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吳國棟氣得臉色一白。
「下一個,『望安』集團,陳望!」
主席台上,主持人念到了陳望的名字。
陳望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身,在所有或羨慕,或嫉D嫉妒,或輕蔑的目光中,穩步,走向了主席台。
他沒有直接去領獎。
而是,從主持人的手裡,接過了話筒。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同仁。」
「大家好。」
「我叫陳望,是一個地地道道,從山裡走出來的,獵人。」
他的開場白,讓台下,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吳國棟更是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獵人?
在這種場合,提自己是獵人?
真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可能看不起我,覺得我只是個運氣好的暴發戶。」
「覺得我『望安』,只是個投機倒把的小作坊。」
「今天,站在這裡,我不想說,我的企業,為國家交了多少稅。」
「也不想說,我的產品,為市場創造了多少財富。」
「我只想,給大家講一個,關於『合作社』的故事。」
陳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
他將自己在靠山屯,如何成立「望安合作社」,如何帶領山民們,科學打獵,共同致富的故事,娓娓道來。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
說的,都是最樸實,最真摯的大白話。
但就是這些大白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入了迷。
他們仿佛看到了,那片貧瘠卻充滿希望的黑土地。
看到了,那些淳樸而勤勞的山民。
看到了,一個嶄新的,充滿活力的,商業模式的誕生。
當陳望講到,他將企業的大部分利潤,都分給了合作社的社員時。
全場,都安靜了。
吳國棟的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這個傢伙,是傻子嗎?
把賺到的錢,分給那些泥腿子?
這……這還怎麼做生意?
「我的故事,講完了。」
陳望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始終相信,一個人的富,不是真的富。」
「能帶著家鄉的父老鄉親,一起富,那才叫,真正的本事!」
「我『望安』的未來,就是要走這樣一條,共同富裕的道路!」
「謝謝大家。」
話音落下。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啪!」
坐在第一排的省長,第一個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
「啪啪啪!」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大禮堂。
經久不息。
所有看著陳望的目光,都變了。
輕蔑,變成了尊重。
嫉妒,變成了敬佩。
吳國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開了個染坊。
他感覺,那雷鳴般的掌聲,就像一個又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陳望,在一片掌聲中,走下了主席台。
他沒有去看吳國棟那張精彩紛呈的臉。
因為,不值得。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回自己座位的時候。
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人,急匆匆地,從後台跑了過來。
他附在陳望的耳邊,焦急地,說了一句話。
陳望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顧不上跟任何人打招呼,猛地推開人群,瘋了一樣,朝禮堂外衝去。
許彥堂連忙追了上去。
「陳望!出什麼事了?」
陳望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帶著顫抖和滔天怒火的話。
「我老婆的學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