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第一課,就從看懂咱們廠里那堆像山一樣高的帳本開始!」
陳望的話,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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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眼睛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從第二天起,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去學校。
陳望直接給她辦理了休學。
用他的話說,學校里那些東西,什麼時候學都行。
但真正的商業實戰,錯過了這個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安安的課堂,從窗明几淨的教室,搬到了「望安」集團那間充滿了菸草味和汗水味的,巨大的辦公室里。
她的老師,不再是戴著眼鏡的李老師。
而是她的父親,陳望。
以及,大柱、鐵柱、鄭鐵軍這些,跟著陳望一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元老級的叔叔們。
第一天。
大柱搬來了整整三大箱的帳本,堆在了安安面前。
「安安小姐,哦不,安安學徒。」
大柱撓著頭,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
「這是咱們廠從建廠第一天起,到昨天為止,所有的流水帳、明細帳和總帳。」
「你望哥,哦不,你師父說,讓你三天之內,把它們全部看完。並且,要找出其中至少三個有問題的地方。」
安安看著眼前比她人還高的帳本,小臉垮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搬了張小凳子,坐了下來,翻開了第一本。
枯燥的數字,密密麻麻的條目。
進項,出項,成本,利潤……
這些東西,比山里最複雜的動物腳印,還讓人頭疼。
第一天,安安看得頭昏腦脹,差點睡著。
到了第二天,她開始慢慢找到了感覺。
她發現,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個生動的故事。
這一筆,是採購德國生產線的定金,數字後面,是父親當年單槍匹馬闖省城的豪情。
那一筆,是給工人們發的第一筆獎金,數字後面,是趙三嫂她們拿到錢時,笑得合不攏嘴的臉。
而這一筆,是三年前從南方一家供銷社退回來的貨款,數額不大,但旁邊用紅筆標註著四個字——「質量問題」。
安安的指尖,停在了那四個字上。
她隱約覺得,這裡面有故事。
到了第三天下午。
當陳望走進辦公室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安安的面前,攤開了十幾本帳本。
她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一張大大的白紙上,畫著一張無比複雜的,像是蜘蛛網一樣的圖。
圖的中心,是「望安集團」。
從中心延伸出去的,是無數條線。
有的指向供應商,有的指向經銷商,有的指向運輸隊,有的指向銀行……
每一條線上,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
陳望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
直到安安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完了?」陳望開口問。
「嗯。」安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爹,不,師父。我找到了五個問題。」
「說來聽聽。」
「第一個,我們對原材料供應商的依賴太大了。尤其是松子和優質木耳,超過百分之八十都來自長白山林場的老根叔。萬一他那邊出了問題,我們的生產線就會立刻停擺。」
「第二個,我們的運輸成本太高。我們自己的車隊只負責省內運輸,出省的全是外包給縣運輸公司。他們的價格,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五。」
「第三個,我們給省城百貨大樓的供貨價,比給下面縣級供銷社的還要低百分之五。雖然是為了維持和他們的戰略合作關係,但我算了一下,這部分『人情』的成本,每年高達二十萬。」
安安每說一個問題,大柱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這些問題,他們這些老人都知道,但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習以為常。
卻沒想到,被一個十三歲的丫頭,看得這麼透徹。
「第四個問題。」安安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三年前,我們有一批發往南邊廣粵省的香菇,因為『受潮發霉』被退了回來。我們賠了對方三千塊錢。」
「但我查了當年的天氣記錄和運輸記錄。那段時間,從北到南,一路都是大晴天。我們的包裝,用的是雙層防潮油布。司機也是最有經驗的老師傅。」
「所以,那批貨,根本不可能是因為運輸途中受潮。」
「只有一個可能。」安安看著陳望,一字一句地說,「那批貨在出廠的時候,本身就有問題。或者,是對方在惡意找茬。」
陳望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最後一個問題呢?」
「最後一個問題。」安安指著那張蜘蛛網一樣的圖,最邊緣的幾個小點。
「我們在南方,尤其是廣粵、福建一帶的市場,幾乎是空白。」
「我們大部分的經銷商,都集中在北方。」
「南方的飲食習慣和北方不同,我們的產品,真的能在那裡打開市場嗎?三年前那次退貨,會不會就是一個信號?」
「爹,我覺得,我們的根基,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麼穩。我們的『堡壘』,在北邊固若金湯,但在南邊,幾乎就是不設防的。」
安安說完,整個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大柱和鐵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們看著安安,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陳望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走過去,拿起那張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宣布。
「從今天起,安安正式成為我們『望安』集團的……副總經理。」
「所有部門的報表,都要向她抄送一份。」
「她有權,列席我們所有的重要會議。」
這個決定,像一顆炸彈,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但沒有人敢反駁。
因為安安剛才的那番分析,已經折服了所有人。
蘇清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鍋剛燉好的雞湯。
她把雞湯放在桌上,心疼地給女兒盛了一碗。
「看把我們家安安累的,都瘦了。」
她笑著颳了一下安安的鼻子。
安安喝著雞湯,看著父親臉上欣慰的笑容,看著母親眼裡的慈愛,看著大柱叔他們敬畏的目光。
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這個由父親一手建立起來的「堡壘」。
這個充滿了親情和笑聲的「堡壘」。
就是她要用一生去守護的東西。
她的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動力和希望。
然而,她不知道。
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一場足以撼動整個「望安」帝國的風暴,正在遙遠的南方,悄然醞釀。
就在辦公室里一片其樂融融的時候。
門,被猛地撞開了。
一個負責銷售的業務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幾份電報。
「陳……陳總!不……不好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
陳望的眉頭,皺了起來。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業務員把手裡的電報,遞了過去。
「望哥,不好了!」
「南邊……南邊好幾個省,突然冒出來好多家模仿咱們『望安』牌的皮草和山貨!」
「包裝、商標,都跟咱們的做得差不多!但他們的價格,卻比咱們的低了一半!」
「就在今天上午,咱們在廣粵、福建、浙江的七個大經銷商,同時發來電報——」
「他們要全部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