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不能,一直跟著你在山裡跑吧?」
蘇清婉的話,像一粒石子,投進了陳望的心湖。
是啊。
安安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撿石子,掏鳥窩的小丫頭了。
她已經是一個十三歲的大姑娘。
她聰明,冷靜,勇敢,繼承了他所有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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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青出於藍。
可未來呢?
難道真的要讓她,當一輩子山裡的獵人嗎?
陳望的心裡,第一次對自己的教育方式,產生了一絲動搖。
第二天。
晚飯桌上。
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是陳望親手做的。
可樂雞翅,紅燒排骨,糖醋裡脊……都是安安最愛吃的。
但安安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她感覺到了,飯桌上,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父親在不停地給她夾菜,臉上帶著一種她看不太懂的複雜表情。
母親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幾次想開口,都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
終於,在安安吃完第三碗飯,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後。
這場「鴻門宴」的序幕,正式拉開了。
陳望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安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開口。
「安安,今天,爹和你娘,想跟你開一個家庭會議。」
安安一愣,也趕緊坐直了身體。
「爹,娘,你們說。」
蘇清婉拉過女兒的手,溫柔地問:「安安,你今年十三了,上初一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想做什麼?」
「是想跟你娘一樣,考個師範大學,以後當個受人尊敬的老師?」
「還是……想做點別的?」
蘇清婉的語氣里,充滿了期待。
在她看來,女孩子最好的出路,莫過於教書育人,穩定,體面。
安安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搖了搖。
「娘,我不想當老師。」
蘇清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還是強笑著說。
「不當老師也行。那……你想不想學醫?當個醫生,救死扶傷,也很好。」
安安又搖了搖頭。
「我也不想當醫生。」
蘇清婉有些急了。
「那你想幹什麼?你總得有個目標吧?」
安安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望。
「爹,我想當個獵人。」
她這句話一出口,蘇清婉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胡鬧!」
她厲聲喝道。
「安安,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你一個女孩子家,舞刀弄槍,打打殺殺的,像什麼樣子?」
「那是你爹乾的活,不是你該乾的!」
「再說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咱們家也不缺錢,你幹嘛非要去受那個苦,冒那個險?」
蘇清婉是真的急了。
她無法接受,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如珠如寶的女兒,未來要像個野人一樣,在深山老林里,跟那些兇猛的野獸打交道。
安安被母親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求助似的看向陳望。
陳望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女兒自己,說出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安安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迎向了母親的目光。
「娘,我說的『獵人』,不是你想的那種。」
「哦?那是什麼樣的?」
蘇清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難道獵人還分幾種不成?」
「分。」
安安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爹,是山裡的獵人。他手裡的武器,是獵槍。他獵的,是山裡的野豬,是狼。」
「但還有一種獵人。」
安安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的戰場,不在山裡,而在那些叫『商場』『官場』的地方。」
「他手裡的武器,不是獵槍,是錢,是人脈,是影響力。」
「他獵的,也不是野獸,而是合同,是市場,是那些敢擋在他面前的,形形色色的人。」
她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
窗外,是「望安」食品加工廠龐大的廠區。
燈火通明,機器轟鳴。
像一頭蟄伏在黑夜裡的,鋼鐵巨獸。
「娘,你看到了嗎?」
「那就是爹的『獵場』。」
「前天在學校,王浩他爹,那個商業局的副局長,不是很威風嗎?」
「可爹只用了幾句話,就讓他嚇得汗都下來了,乖乖地低了頭。」
「為什麼?」
「因為爹的獵槍,比他的官威,更厲害。」
「爹控制著他們局的供暖,控制著他老婆身上穿的皮草。爹能讓他當上副局長,也能讓他從那個位置上滾下來。」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安安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父母。
「所以,我不想當山裡的獵人,我也不想當老師。」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堅定。
「爹,娘。」
「我想跟爹學做生意。」
「我要學的,是如何掌控像王局長那樣的人,如何打造一個比『望安』更強大的帝國。」
「我要做的,不是爹的女兒。」
「我要做……爹的繼承人!」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清婉被女兒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看著眼前的女兒,感到一陣陌生。
這還是那個會跟她撒嬌,會抱著布娃娃睡覺的小女孩嗎?
她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啊!
而陳望,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但他的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繼承人。
她說,她要做他的繼承人。
他看著女兒那張與蘇清婉有七分相似,卻又透著一股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堅毅和銳氣的臉。
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安安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不是父親對女兒的撫摸。
而是……一個王,對自己選定的繼承人的,認可。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比任何千言萬語,都更有分量。
他轉頭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蘇清婉,臉上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驕傲。
「清婉,你看。」
「這就是我們的女兒。」
然後,他重新看向安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想當我的繼承人,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容易。」
「你要做好,比在山裡打獵,辛苦一百倍的準備。」
安安挺直了小胸脯,大聲回答。
「我不怕!」
陳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鋒利的刀,仿佛要穿透女兒的身體,看到她最深處的靈魂。
「好!」
「從明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兒!」
「你是我的……學徒!」
「你的第一課,就從看懂咱們廠里那堆像山一樣高的帳本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