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別開槍!」
「我們腳下,有更好的武器!」
安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陳望心裡激起了千層浪。
他準備扣動扳機的手指,停住了。
槍口依舊穩穩地對著那頭冰藍色眼睛的頭狼,但他的餘光,卻看向了自己的女兒。
安安的小臉在昏暗的林間光線下繃得緊緊的,但那雙像極了他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恐懼。
有的,只是超乎年齡的冷靜和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武器?」
陳望的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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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做的那個。」
安安用嘴型無聲地說道。
「穿心刺。」
一瞬間,陳望全明白了。
他看著女兒,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帶女兒來,是教她如何生存。
卻沒想到,在這絕境之中,是女兒提醒了他,他們手中最致命的武器,不是這把老獵槍。
而是智慧。
是他們剛剛才聯手布下的,那個充滿了冰冷殺戮藝術的陷阱。
利用狼群的貪婪和焦躁,把它們引到那條狹窄的必經之路上。
讓「穿心刺」來完成最高效的屠殺。
好一個安安!
好一個他的女兒!
陳望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父女之間的默契,在這一刻超越了所有語言。
他對著安安,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朝前踏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原本蠢蠢欲動的狼群出現了一絲騷動。
那頭藍眼睛的頭狼喉嚨里發出的低吼聲更重了。
它不明白,這個兩腳獸為什麼在被包圍之後,還敢挑釁。
「畜生,來啊!」
陳望故意大吼一聲。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他同時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一直握在手裡的那塊,作為誘餌的鹿肉,朝著身後「穿心刺」陷阱的方向,奮力扔了過去。
那塊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鹿肉,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啪嗒」一聲,精準地落在了陷阱後方不遠處。
那是陷阱唯一的生路方向。
所有狼的眼睛,都隨著那塊肉動了一下。
空氣中的腥味,混合著鹿肉的香氣,像是一劑最猛烈的催情藥,刺激著每一頭野狼的神經。
「嗷嗚——」
一頭年輕的野狼按捺不住,率先沖了出來。
它不是沖向陳望,而是沖向那塊鹿肉。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狼群的紀律,在食物的誘惑面前,開始出現裂痕。
藍眼睛的頭狼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似乎在制止手下的衝動。
但已經晚了。
「就是現在!」
陳望低喝一聲。
他不再對準頭狼,而是槍口一偏,對準了那頭沖在最前面的野狼腳邊的地面。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子彈打在地上,激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那頭野狼被嚇了一跳,前進的勢頭一頓。
但它身後的狼,卻被槍聲徹底激怒了。
它們把槍聲當成了開戰的信號。
「安安!左邊!用石頭!」
陳望一邊喊,一邊迅速地拉動槍栓,子彈再次上膛。
他不能直接射殺。
槍聲太大,會把所有狼都嚇跑,計劃就失敗了。
他要做的,是用槍聲和子彈,當成牧羊犬的吠叫,把這群失控的「羊」,趕到他想要的屠宰場裡去。
安安的反應快得驚人。
她甚至沒有去看陳望。
在陳望喊出聲的同時,她手中的彈弓已經拉成了滿月。
「嗖!」
一顆核桃大的鋼珠,帶著破風聲,精準地打在了一頭試圖從左側包抄的野狼的前腿上。
那頭狼「嗷」地慘叫一聲,腿一軟,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翻滾著撞到了旁邊的同伴。
左側的陣型,瞬間亂了。
「右邊!」
陳望再次開槍。
「砰!」
子彈打在右側山壁上,火星四濺,碎石亂飛,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試圖從右側突圍的狼。
「嗖!」
安安的第二顆鋼珠緊隨而至,打中了另一頭狼的耳朵。
劇痛讓那頭狼瘋狂地甩著頭,在原地打轉,徹底堵死了後面的通路。
槍聲,鋼珠破風聲。
父親的怒吼,女兒的冷靜。
在這片小小的岩石後,構成了一首驚心動魄的死亡交響曲。
狼群徹底陷入了混亂。
它們被槍聲和看不見的攻擊驅趕著,本能地朝著唯一一個看起來沒有危險,並且有食物香味的方向涌去。
那就是「穿心刺」所在的那條狹窄山道。
藍眼睛的頭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它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憤怒的嚎叫,試圖重新控制局面。
但已經來不及了。
飢餓和混亂,是比頭狼的威嚴更強大的驅動力。
第一頭狼,衝上了那片鋪著浮土和落葉的偽裝網。
它的腳下,感覺到了零點一秒的堅實。
然後,是驟然的下陷。
「噗嗤——」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溫熱血肉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s的,不似任何生物能發出的慘嚎。
「嗷——!!!」
慘嚎聲從坑洞裡傳來,又戛然而止。
沖在它身後的第二頭狼,根本來不及剎車,一頭撞了上去,緊跟著掉了進去。
「噗嗤!」
「噗嗤!」
又是兩聲。
狹窄的坑洞裡,瞬間被兩具身體塞滿。
鋒利的木刺從它們的腹部、胸膛、脖頸,任何一個柔軟的地方穿透出來。
鮮血像泉水一樣,從坑洞的邊緣噴涌而出,染紅了周圍的土地。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鹿肉的香氣,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發瘋的野狼頭上。
狼群的衝鋒,猛地停住了。
它們驚恐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並且吞噬了它們兩個同伴的「地獄之口」。
「成了!」
安安興奮地低呼一聲。
陳望卻沒有放鬆警惕。
他的槍口,依然穩穩地指著前方。
因為他看到,那頭藍眼睛的頭狼,沒有跑。
它就站在距離陷阱不到五米的地方。
它沒有去看陷阱里死去的同伴。
它的一雙冰藍色的眼睛,穿過血腥的空氣,穿過驚恐的狼群,死死地,鎖定了岩石後面的陳望。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戒備和評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智慧的,冰冷的憤怒和……挑戰。
它緩緩地,抬起了頭。
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與之前所有嚎叫都截然不同的,悠長而古怪的嗥叫。
「嗚——嗷——」
那聲音里,沒有呼喚同伴的急切。
也沒有威脅敵人的暴虐。
那聲音,像是一個國王,在對他認定的唯一對手,發出決鬥的邀請。
陳望的心,猛地一沉。
他聽懂了那聲狼嚎。
安安也聽懂了。
「爹……」
安安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
「它……它不是在叫更多的狼。」
陳望緩緩地接上了女兒的話,聲音乾澀。
「它在叫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