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剛下了新政策。鼓勵有條件的個體經營戶註冊商標。我們局在全省選了五個試點對象。你——是其中之一。」
程衛東的聲音在有些擁擠的加工棚里迴響。
大柱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鐵柱剛放下一筐貨,也愣在了原地。
國家?
試點?
這些詞離他們的生活太遠了。
陳望的反應卻很平靜。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看著程衛東的眼睛。
「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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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衛東笑了一下,這個獵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沉穩。
「我們局長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們科里的人推薦了好幾個候選,有縣城裡做糕點的老字號,有市里開飯館的老師傅。」
「但局長把那些材料都推開了,只留下了你這一份。」
程衛東說著,指了指牆上那張省日報的剪報。
「他說,那個能想出『綠色棋局』的人,腦子裡裝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
「他讓我下來,不只是通知你,還要實地看一看。」
程衛-東的目光掃過棚子。
「我今天上午就到了,沒急著找你。」
「我在村口的大榆樹下坐了兩個小時。」
「我看到了你們的工地,地基打得比我們單位蓋宿舍樓還規整。」
「我看到了那些婦女們來上工,一個個精神頭十足,不像來混日子的。」
「我還看到了……那個燒光了蘑菇的火坑。」
程衛東指了指棚子外面那片黑色的灰燼。
「我跟村里人打聽了,他們說你燒了上百斤的次品,就因為品相不好。」
「陳望同志,能把錢燒掉來立規矩的人,不多。」
「能把一座山分成四個區來經營的人,整個省,你是第一個。」
「這就是為什麼是你。」
一番話說完,大柱和鐵柱看陳望的眼神都變了。
原來望哥做的這些事,在他們看來是天經地義的日常,在上面的人眼裡,竟然有這麼高的分量。
陳望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份文件。
紅頭文件。
鉛字列印。
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這份文件的分量,比他拉回來的所有設備加起來都重。
「需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
程衛東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張申請表。
「填表。給你未來的工廠和產品,起一個名字。一個響亮的名字。」
「這個名字一旦註冊成功,就成了你的獨家商標。受國家法律保護。」
「別人不能冒用。誰敢做假貨仿你的牌子,我們工商局就去查抄他。」
起名字。
陳望的目光落到了桌上那個還沒收起來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上,那兩個字墨跡未乾。
望安。
他拿起筆,在申請表的「商標名稱」一欄,一筆一畫地寫下了這兩個字。
「望安?」
程衛東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期望平安,期望安定。好名字,寓意不錯。」
大柱在旁邊小聲嘀咕。
「不是那個意思。」
「是陳望的望,安安的安。」
程衛東愣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陳望,眼神里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動容。
一個殺伐果斷,能把上百斤貨付之一炬的男人。
一個高瞻遠矚,能把一座山當棋盤來布局的獵人。
他給自己的事業起的名字,卻是用自己和女兒的名字拼起來的。
這個人,有軟肋。
但這個軟肋,也正是他最硬的鎧甲。
程衛東收起了申請表。
「陳望同志,這個名字我記下了。回去我就報上去。快的話,半個月,商標註冊的初步受理通知書就能下來。」
「到時候,你的『望安』牌,就是全縣,不,是全省都有名號的牌子了。」
程衛東站起來,準備告辭。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堆剛打包好的麻布袋。
「你這個手寫的『紅旗山珍』,也該換換了。」
「既然有了正式的牌子,包裝也得跟上。一個好的包裝,能讓你的貨多賣兩成的價錢。」
「我建議你去找縣裡的印刷廠,定製一批統一的包裝袋。把『望安』這兩個字,清清楚楚地印上去。」
陳望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送走了程衛東,大柱還感覺像在做夢。
「望哥……咱們……有牌子了?」
「嗯。」
「還是國家給的?」
「是咱們自己掙來的。」
陳望拿起那個印著歪歪扭扭墨水字的麻布袋。
「大柱,明天你去一趟縣城印刷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帶上我寫的這兩個字,讓他們設計一個樣式。要簡單,要醒目。」
「先印五百個袋子。」
「好嘞!」
大柱拿著那張寫著「望安」的紙,像是接了個軍令狀,轉身就跑去安排了。
加工棚里只剩下陳望一個人。
他看著牆上那張省日報,看著新釘上去的考勤表和管理細則。
又看了看遠處工地上正在壘高的磚牆。
一切都在按照他前世想了無數遍的樣子,一步步變成現實。
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快。
商標。
這是他前世根本沒有接觸過的概念。
他只知道埋頭打獵,埋頭賣皮子。
卻不知道,一個牌子,一層包裝,就能讓東西的身價翻倍。
是蘇清婉的信提醒了他。
是這個時代的變化,推了他一把。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省里來人,專門給陳望送政策,要扶持他搞全省第一批個體戶商標。
這個消息在大榆樹下炸開了鍋。
趙三嫂嗑瓜子的動作都停了。
「省里?工商局的?乖乖,那不是管買賣的大官嗎?」
「還用說。陳望現在是掛了號的人物了。省報上過名,省里派人來扶持。以後誰還敢惹他?」
「趙大富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
議論聲傳到了大隊部的方向。
趙大富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
桌上的算盤珠子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從陳望拉回來第一車磚開始,他就覺得事情在失控。
到陳望從省城拉回一車「廢鐵」,當晚就開始丈量土地,他就感到了一股寒意。
今天,省工商局的人親自上門。
這股寒意,變成了殺意。
他知道,陳望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再想用幾句風言風語,或者公社的幾條規定去壓,已經壓不住了。
他必須找到陳望的命門。
一擊致命。
一個端著碗進來匯報工作的村幹部看到趙大富的臉色,嚇得不敢說話。
趙大富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陳望的那個加工廠,水井打在哪裡?」
村幹部愣了一下,指了指西邊。
「就在那片荒坡地的角上。新挖的,還沒砌井台。」
趙大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陰冷的弧度。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敵人下戰書。
「不能再讓他這麼長下去了。得想個辦法,讓他從根上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