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五月十一日。上午八點。
「明天。所有人。集合。」
這句話大柱昨晚傳達下去之後,十八個婦女今天一個不差,全到了。
到得比平時早。
七點半就站滿了棚子門口的空地。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聲嘀咕。
「什麼事?這么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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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說是全體集合。」
趙三嫂站在人群中間,兩隻手插在圍裙口袋裡,臉上帶著一點不安。
這種不安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
是空氣里有一種不對勁的味道。
陳望從棚子裡走了出來。
手裡端著一個竹筐。
竹筐不大。跟平時分揀用的一模一樣。
他把竹筐放在了人群面前的地上。
「都看清楚。」
他從筐里拿出了一顆蘑菇。
傘面完整。顏色均勻。沒有蟲眼。
「這是一等品。」
放到左手邊。
又拿出一顆。
傘面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口。
「這是二等品。不是一等品。」
放到右手邊。
再拿出一顆。
背面有兩個小蟲眼。
「這也是二等品。不是一等品。」
放到右手邊。
最後一顆。
顏色有深有淺。沒曬透。
「這個——三等品。連二等品都不算。」
十八個人安靜了。
陳望站直了。
「這四顆蘑菇,是從昨天七號工人分揀的一等品筐里翻出來的。」
張桂花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人群後面,身體往後縮了半步。
陳望沒有點她的名。
他不需要點。
所有人都知道七號工人是誰。
「昨天我檢查了十八個人分揀的全部一等品筐。」
他停了一下。
「不是只有七號一個人有問題。十八個人裡面——九個人的一等品筐里混進了二等品或三等品。比例最高的一筐,一百斤裡面有十三斤不合格。」
空地上鴉雀無聲。
陳望轉過身,走到棚子旁邊。
棚子的陰影里堆著五個竹筐。
這五個竹筐跟其他的不一樣。
筐口上扎了紅布條。
「大柱,把這五筐搬出來。」
大柱和鐵柱一起把五個竹筐搬到了空地上。
五筐加在一起——一百二十七斤。
全是從各個工人的一等品筐里挑出來的不合格品。
陳望蹲下來。
打開了第一筐的筐蓋。
他一把一把地抓出蘑菇,攤在地上給所有人看。
傘面破損的。蟲蛀的。顏色不均的。霉斑的。泡水的。
一顆一顆排在十八個婦女面前。
像是一面鏡子。
照出了每一個人在幹活時候的僥倖心理。
「你們知道這些東西如果被我混在一等品裡面發出去會怎麼樣嗎?」
沒有人回答。
「我告訴你們。省土產公司的張建國會打開筐驗貨。他翻出一顆不合格品——退整筐。退兩筐——扣我的信譽。扣三次信譽——砍我的合同。」
他站起來。
「合同砍了。以後沒有訂單。沒有訂單——你們十八個人的工錢從哪出?」
趙三嫂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陳望走到了空地旁邊。
空地上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火坑。
那是昨天傍晚他讓鄭鐵軍挖的。
火坑裡面已經鋪好了乾柴。
他從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擦了一根。
火苗在手指間跳動。
他把火柴扔進了火坑。
乾柴「噼啪」一聲燒了起來。
火苗躥了一尺多高。
「大柱。把那五筐倒進去。」
大柱愣了。
「全……全倒?」
「全倒。一筐都不留。」
大柱的嘴巴張了兩下。
一百二十七斤蘑菇。
按他們的收購價算——至少值三十塊錢。
三十塊錢。
不是三塊錢。
三十塊錢夠一個工人干兩個半月。
「望哥——」
「倒。」
大柱咬了咬牙。
他彎腰抱起了第一個竹筐。
走到火坑邊。
「嘩——」
蘑菇倒進了火里。
火苗被壓了一下,然後更大地躥了起來。
干蘑菇在火里發出「嚓嚓」的聲響。
一股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
第二筐。
「嘩——」
第三筐。
「嘩——」
張桂花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心疼錢。
是被嚇的。
一百多斤蘑菇在火里燒著。
火光映在十八個婦女的臉上。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但沒有一個人在笑。
第四筐。
第五筐。
全部倒完了。
火坑裡的蘑菇堆成了一座小山。
火苗從小山的縫隙里鑽出來。
燒了大約十分鐘。
一百二十七斤一等品混進去的次品,化成了一堆黑灰。
陳望站在火坑旁邊。
火光的熱浪撲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看火。
他看著十八個人。
「從今天開始。我的工廠只有一個規矩——不合格的東西不許出這個門。」
他的聲音不大。但空地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風把黑灰吹到了遠處。
「分揀出來的貨每天由大柱抽查。合格率低於九成五的——全批返工。連續兩天返工的——工錢減半。連續三天的——走人。」
「我不罵你們。也不打你們。但東西過不了我的標準——我寧可燒了也不往外發。」
趙三嫂的手在圍裙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她低著頭。
不是低頭認錯。
是低頭在規矩面前彎了一下腰。
從這一天開始,「燒蘑菇」這三個字成了紅旗山珍加工廠所有工人心裡的一根刺。
不是恐懼的刺。
是標準的刺。
每一筐貨從手底下過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多翻一下。
因為那一百二十七斤蘑菇燒掉的不只是蘑菇。
燒掉的是所有人「差不多就行了」的想法。
下午。
工人們回去繼續幹活。
分揀的速度比上午慢了。
但每一筐的質量比上午高了。
大柱下午抽查了六筐。
全部合格。
一等品就是一等品。二等品就是二等品。
沒有一顆被塞錯的。
傍晚。
陳望蹲在火坑旁邊。
火已經滅了。
火坑裡只剩下黑灰和幾個燒焦的蘑菇殘片。
他拿起一片。
捏碎了。
灰粉從指縫間飄下去。
「三十塊錢。」他想。
三十塊錢不少。
但跟一個品牌的信譽比起來,三十塊錢什麼都不是。
他站起來。
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棚子裡。
鐵柱正在把今天合格的貨打包準備發貨。
「望哥,這一批貨——六百斤一等品蘑菇、兩百斤木耳、一百五十斤松子——明天張建國的人來拿。」
「包裝袋上寫了產地嗎?」
「寫了。'紅旗山珍'四個字。」
「寫了什麼?」
鐵柱從貨堆里抽出一個包裝袋。
袋子是普通的麻布袋。上面用黑墨水印了四個字——紅旗山珍。
字歪歪扭扭的。
明顯是手工印上去的。
陳望拿著那個袋子看了一會兒。
「鐵柱,你覺得這四個字好看嗎?」
「不太好看。但能認出來。」
「認出來不夠。省城的百貨公司櫥窗里那些東西——每一件上面都有牌子。正正經經的牌子。不是手寫的墨水字。」
鐵柱不太明白。
「望哥,你是說……我們也要搞一個正經的牌子?」
陳望把袋子放下了。
他沒有回答鐵柱的問題。
他走到了桌前。
翻開了筆記本。
翻到了一頁空白的地方。
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大柱從門口經過,探頭看了一眼。
筆記本上寫的是——
「品牌名稱(待定)。註冊商標。統一包裝。」
大柱往下看了一行。
在「品牌名稱」的後面,陳望又寫了幾個備選。
第一個被劃掉了。
第二個也被劃掉了。
第三個——
沒有劃掉。
只有兩個字。
「望安。」
大柱念了出來。
「望安?什麼意思?」
陳望合上了筆記本。
他沒有解釋。
但大柱愣了兩秒之後,自己想通了。
望——陳望的望。
安——安安的安。
一個父親把自己和女兒的名字拼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牌子。
大柱的鼻子一酸。
他正要說什麼,棚子外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陳望同志在嗎?」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男的。
帶著省城口音。
陳望和大柱同時轉頭往門口看。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皮鞋上沾了泥——顯然走了不少路。
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皮包。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年輕一些。背著一個帆布大包,裡面鼓鼓囊囊的。
陳望打量了一下來人。
「你是?」
中山裝男人把公文皮包換到左手,伸出了右手。
「陳望同志,你好。我是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標註冊科的幹事。我姓程。叫程衛東。」
省工商局。
商標註冊科。
陳望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剛剛寫下「註冊商標」四個字。
門外就來了一個商標註冊科的人。
「程同志,你找我什麼事?」
程衛東往棚子裡掃了一眼。看到了牆上的考勤表、管理細則、價格表和省日報的剪報。
他的目光在那張剪報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陳望同志,省日報那篇文章——我們局長看了。他讓我專程下來一趟。」
「為什麼?」
程衛東打開了公文皮包。從裡面抽出了一份文件,遞到了陳望面前。
文件的抬頭印著——「XX省工商行政管理局 關於推動農村個體經營戶商標註冊試點的通知」。
「國家剛下了新政策。鼓勵有條件的個體經營戶註冊商標。我們局在全省選了五個試點對象。你——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