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五月三日。清晨。
「大柱,村裡的婆娘們——有多少人每天在大榆樹底下嗑瓜子?」
這句話大柱回去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來到棚子的時候,給了陳望一個答案。
「我媳婦幫我數了。大榆樹底下經常蹲著的,算上趙三嫂那一撥,不下二十個人。年紀從十八到四十五都有。手腳利索的占一多半。」
「叫她們來。」
「叫……叫她們來幹嘛?」
「幹活。」
大柱的腦袋嗡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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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嫂?她也叫?」
「她的嘴是毒。但她的手不殘廢。幹活按件計酬。嘴巴管不住可以。但手不能停。」
大柱想反駁,但張了兩下嘴,沒說出來。
他了解陳望。
這個人從來不在人情上做選擇。
能幹活的就是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不管她先前說過什麼難聽話。
中午之前,大柱媳婦在村里轉了一圈。
到棚子門口的時候,後面跟了一串人。
十八個婦女。
有壯實的,有精瘦的。
有趙三嫂,有劉老七的媳婦,有上河大隊嫁過來的一個小媳婦,還有幾個二十來歲剛過門的年輕婆娘。
一群人擠在棚子門口,嘰嘰喳喳的,像一窩麻雀落在了電線上。
趙三嫂站在最前面。
她今天沒嗑瓜子。
但嘴沒閒著。
「大柱媳婦說有活干。什麼活?一天多少錢?管不管飯?」
陳望從棚子裡走了出來。
十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他沒有馬上說話。
先掃了一遍所有人的手。
一雙一雙地看。
有的手粗糙乾裂——常年干農活的。
有的手白淨細嫩——可能是剛嫁過來沒怎麼下田的。
有的手指修長靈活——可能做過針線活或者編筐的。
他看完了。
「從今天開始,我的加工廠招工人。不限年齡。不限出身。只要手腳利索,聽得懂話,能按規矩幹活的,都收。」
十八個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三嫂第一個開了口。
「多少錢一天?」
「不按天算。按件算。分揀一筐蘑菇兩分錢。分揀一筐木耳三分錢。烘乾一批貨五分錢。包裝一袋貨一分半。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不幹活的不拿錢。」
一個年輕媳婦小聲問了一句。
「一天下來大概能掙多少?」
「手腳快的,一天能掙四五毛。慢的也有兩三毛。一個月下來——快的十二三塊,慢的七八塊。」
十八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
十二三塊錢一個月。
在這個年代的山村里,一個壯勞力一天的工分折算下來不到兩毛錢。一年到頭分紅也就六七十塊。
十二三塊一個月——一年就是一百五十塊。
比壯勞力掙得還多。
趙三嫂的嘴終於合上了。
「但有規矩。」
陳望的聲音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了。
帶了一點分量。
「三條規矩。第一——上班時間不許閒聊。幹活就是幹活。聊天等下了工再聊。誰在幹活的時候磨嘴皮子,扣當天一半的工錢。」
趙三嫂的臉抽了一下。
「第二——產品有質量要求。分揀出來的東西必須按等級分清楚。一等品是一等品。二等品是二等品。不許把二等品混進一等品裡面濫竽充數。發現一次,扣當天全部工錢。發現兩次——走人。」
一個胖嬸子縮了縮脖子。
「第三——每天上午八點上工。中午十二點歇一個小時。下午一點到五點繼續干。每天八個小時。遲到早退超過兩次,扣半天工錢。」
說完他從身後的牆上取下了一樣東西。
一張白紙。
上面畫著一個表格。
表格的抬頭寫著——「紅旗山珍加工廠 考勤表」。
下面是日期和姓名的方格。
每個格子都是空的。
等著填上每一天的出勤記錄。
「這個表每天釘在牆上。誰來了誰沒來,一目了然。考勤員——大柱媳婦。」
大柱媳婦在旁邊站得筆直。
她平時在家裡是大柱的媳婦。
從今天開始她有了另一個身份——考勤員。
陳望把考勤表釘到了棚子外面的木柱上。
釘子「砰砰」兩聲,釘進了木頭裡。
十八個婦女看著那張白紙。
白紙乾乾淨淨的。
一個名字都沒有。
「誰想乾的,現在報名。我當場登記。一個一個來。」
趙三嫂第一個走上前。
「陳望,我報名。」
「名字。」
「趙三嫂——不對,趙秀蘭。」
陳望在考勤表的第一行寫下了「趙秀蘭」三個字。
「下一個。」
劉老七媳婦上來了。
「張桂花。」
「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
十八個名字,一個不少,全部登記在了考勤表上。
登記完之後,陳望把筆放下。
「今天是第一天。先帶你們認東西。分揀的標準和操作流程,大柱來教。我只教一遍。以後就這麼幹。學不會的隨時可以走。但學會了留下來的——工錢月底一分不少。」
大柱從棚子裡搬出了三筐樣品。
一筐蘑菇。
一筐木耳。
一筐松子。
「你們看清楚。蘑菇分三個等級。傘面完整、顏色均勻、沒有蟲眼的——一等品。傘面有輕微破損但不影響品相的——二等品。傘面碎了或者有明顯蟲蛀的——三等品。」
大柱一邊說一邊從筐里拿出蘑菇給她們看。
「一等品放左邊的筐。二等品放中間的筐。三等品放右邊的筐。分不清楚的舉手問。別自己瞎塞。」
十八個婦女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
陳望沒有在現場盯著。
他回到了棚子裡面。
從桌子上翻出了蘇清婉最近寄來的那封信——不是上次那封長信,是前天剛到的一封簡訊。
信里只有兩頁紙。
但比上一封更有針對性。
「關於招工後的管理。你不可能每天盯著十幾個人幹活。必須有制度。我附了一份簡單的管理細則。你參考著用。」
他翻到第二頁。
蘇清婉在上面列了一份「工人管理制度草案」。
條目非常清晰。
「一、出勤制度:每日簽到。遲到十五分鐘以內扣半日工錢。遲到超過十五分鐘按曠工處理。曠工累計三次,辭退。」
「二、計件標準:每種工序的單價明碼標示。每日完工數量由考勤員記錄並簽字確認。工人本人簽字認可。月底按實際完工數量核算工錢。」
「三、質量考核:每日由組長隨機抽查三筐成品。合格率低於九成的,該批次工錢減半。合格率低於八成的,返工。」
「四、衛生要求:進入加工區必須洗手。頭髮紮好。不許在加工區吃東西。不許隨地吐痰。」
「五、獎勵:每月全勤且質量考核無一次不合格的工人,月底額外獎勵兩塊錢。」
陳望把這份細則看了兩遍。
每一條都簡單明了。
沒有空話。
每一條背後都有可操作的考核標準。
他把這份細則用毛筆抄到了一張大白紙上。
字寫得方方正正。
抄完之後貼在了棚子外面的柱子上,就在考勤表旁邊。
這兩張紙像兩扇門。
一扇管人。
一扇管事。
走進這兩扇門的人,就不再是蹲在大榆樹底下嗑瓜子的閒人了。
是工人。
下午的時候,十八個婦女開始了第一天的正式工作。
分揀蘑菇。
大柱在旁邊盯著。
前半個小時一片混亂。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
「這個算一等品還是二等品?」
「你看那個蟲眼——算大還是算小?」
「我分不清一等和二等。顏色差不多嘛。」
大柱嗓子都快喊啞了。
但到了第二個小時,速度就上來了。
手感這個東西是練出來的。
農村婦女幹活本來就不慢。
只是以前沒人教她們「標準」這個概念。
一旦標準清楚了,手比腦子快得多。
到下午五點下工的時候,十八個人一共分揀了一千二百斤蘑菇。
按等級裝進了不同的筐里。
大柱媳婦拿著本子,逐個記錄了每人分揀的數量。
記完之後貼到了考勤表旁邊。
十八個人看著自己今天的成績。
趙三嫂分揀了八十二斤。排第三名。
第一名是那個上河大隊嫁過來的小媳婦——叫秦小翠。她分揀了九十七斤。
趙三嫂看著秦小翠的名字,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但第二天,趙三嫂七點四十就到了。
比規定的八點早了二十分鐘。
到了之後二話不說就開始幹活。
大柱媳婦在考勤表上給她記了一個「全」字。
陳望沒有在現場。
他一早去了工地。
磚和條石在陸續到位。
第一車間的地基已經挖好了。條石一塊一塊地砌進槽里。
孫鐵錘負責帶著兩個幫工壘石牆。
馬大成攪灰泥。
鄭鐵軍把控每一塊條石的水平線——用線墜和水平尺,精度卡得死死的。
退伍兵干工事的手藝,在這個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
地基砌了三天。平整得像一面鏡子。
第四天開始壘紅磚牆。
陳望親自在現場盯著。
每一層磚的灰縫寬度、每一面牆的垂直度——他用鉛垂線一遍又一遍地校準。
「差一分都不行。牆歪了,房子塌了。房子塌了砸到機器。機器壞了——你賠得起?」
孫鐵錘在旁邊咧嘴。
「陳望同志,你比我們部隊的營房修建標準還嚴。」
「部隊營房塌了最多砸到人。我這個廠房塌了砸到的是錢。」
孫鐵錘不敢笑了。
一周之後。五月十日。
第一車間的四面牆壘到了一人高。
門口留了兩米寬的大門位置——方便以後設備進出和牛車運貨。
兩側各留了兩個窗戶的位置——等玻璃到了就裝。
陳望站在車間裡面。
頭頂還沒有屋頂。
藍天直接從牆頭上方露出來。
腳下是夯實的泥地——以後要鋪一層碎石再壓平。
四面牆圍出來的空間大約六十平方米。
比加工棚大了一倍多。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
四周是新砌的紅磚牆。灰縫筆直。磚面整齊。
他能聞到石灰和濕磚混在一起的氣味。
這個氣味跟山裡的松脂味和泥土味不一樣。
這是建設的味道。
他走到東牆邊。
彎腰在牆根的地面上用腳畫了一個長方形。
「烘乾爐。兩台。東西排列。中間留兩尺的間距。」
走到西牆邊。
又畫了一個長方形。
「壓板機。一台。靠牆放。前面留三尺的操作空間。」
走到中間。
「分揀台和剪裁台。南北放。走道兩側各一張。」
整個車間的布局在他腦子裡已經模擬過無數遍了。
現在只是把腦子裡的圖畫到了腳下。
他走出車間。
大柱從收購站那邊跑過來。
「望哥,蘇清婉嫂子又來信了。」
陳望接過信。
信封比上次薄。只有一頁紙。
他拆開看了一眼。
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弟弟出師了。已經能獨立焊接。我六月十五號放暑假。他跟我一起回來。」
第二行——「考勤表用了沒有?好用的話告訴我。我再給你寫一份'入職培訓手冊'。」
陳望把信折好。
「大柱。」
「在。」
「蘇清婉弟弟六月十五號到。他會電焊。到了之後讓他把烘乾爐的裂縫焊一遍。爐門的合頁做個新的。壓板機的底座也需要加固一塊鋼板。」
「望哥,那這段時間——車間的屋頂怎麼辦?需要焊鐵架子的地方——」
「先用木樑撐著。等焊工到了再換鐵架。」
大柱搓了搓手。
「那到六月十五號還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里——十八個工人幹什麼?收購站那邊的貨夠她們分揀的嗎?」
陳望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招她們只是來分揀蘑菇的?」
「不然呢?」
「訓練。」
大柱眨了眨眼。
「訓練什麼?」
「等車間的設備裝好了之後的操作流程。烘乾爐怎麼加料、怎麼控溫、怎麼翻面。壓板機怎麼進料、怎麼調壓力、怎麼出件。這些不是一天能學會的。現在就得開始教。」
「可是設備還沒裝到車間裡——」
「在外面教。把設備操作的步驟拆開。一步一步練。不用通電不用點火。先練手上的動作和眼睛的判斷。等設備正式開機的那天,她們必須上手就能幹。」
大柱又一次無話可說。
傍晚。
收購站門口。
十八個婦女下工了。
大柱媳婦把當天的考勤和計件記錄貼到了牆上。
趙三嫂今天的分揀量——九十一斤。比秦小翠只少了三斤。
趙三嫂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扭頭往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車間的紅磚牆在夕陽下泛著暖色。
新砌的牆比趙三嫂家的老房子還規整。
她的嘴巴動了動。
但這次沒有說「腦子燒壞了」。
她說了一句別的。
「明天還來嗎?」
旁邊的張桂花看了她一眼。
「你問誰?」
「問我自己。」
大柱媳婦收起了考勤本。
陳望從工地上走回來。
路過棚子門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貼著的考勤表和管理細則。
考勤表上已經有五天的記錄了。
十八個人裡面——全勤的有十四個。遲到過一次的有三個。曠工一天的有一個。
曠工的那個是劉老七媳婦張桂花。
第三天她家裡孩子發燒,請了一天假。
按規矩不算曠工——提前請假的扣半日工錢。沒有提前請假的才算曠工。
規矩在一天一天地被執行。
也在一天一天地被所有人適應。
陳望走過棚子。
走了兩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面牆。
考勤表。管理細則。價格表。省日報的剪報。
四張紙貼在一面竹牆上。
竹牆後面是一個臨時的草棚子。
但這四張紙背後代表的東西——制度、標準、聲譽、方向——比任何一面磚牆都硬。
他轉身繼續走。
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安安從裡面跑出來。
「爹,今天趙三嬸幹活了?趙三嬸不是說你腦子燒壞了嗎?」
「她現在換了個想法。」
「換了什麼想法?」
陳望把安安抱起來。
「她現在想的是——每個月十二塊錢。」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十二塊錢好多。可以買好多糖。」
「是。可以買好多好多糖。所以她不說'腦子燒壞了'了。」
安安笑了。
陳望也笑了。
但笑完之後他的臉又沉了下來。
他看著大柱走過來的方向。大柱手裡拿著一個竹筐。
竹筐里裝著今天分揀過的一等品蘑菇。
「望哥,你過來看看這個。」
陳望放下安安。
走到了竹筐旁邊。
他隨手抓起一把一等品蘑菇。
翻了翻。
第二顆——傘面的邊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
第五顆——背面有兩個針眼大的蟲蛀孔。
第八顆——顏色不均勻,明顯是沒曬透的半干品。
三顆都不合格。
但它們被放在了一等品的筐里。
「誰分揀的這一筐?」
大柱翻了翻計件記錄。
「第七號工人。張桂花。」
陳望把那三顆不合格的蘑菇放到了桌上。
他的臉色不好看。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怎麼處理?」
陳望沒有回答。
他盯著桌上那三顆蘑菇看了五秒。
然後說了一句話。
「明天。所有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