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長途車站。五月一日。上午十一點。
「望哥,這就是省城?」
大柱站在車站出口處,脖子轉了三百六十度。
馬路比縣城寬了三倍。
兩邊的樓房全是三層以上的磚混結構。
路上有自行車、有手推車、還有冒著黑煙的公共汽車。
電線桿上拉著亂七八糟的電線。
街角有一家國營飯店,門口掛著一面黃底紅字的招牌——「工農兵飯莊」。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那個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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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先辦正事。」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
是許彥堂提前回信告訴他的——省城國營皮革廠的倉庫,在城西的工業區。
「跟我走。」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西走了大約半個小時。
工業區的氣味跟城中心不一樣。
空氣里混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
路兩邊是低矮的鐵皮圍牆。圍牆裡面露出廠房的屋頂和煙囪。
省城國營皮革廠在工業區的最西頭。
大門口有一個門衛室。門衛室旁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紅旗。
許彥堂站在門衛室外面等著。
看到陳望,他迎了上來。
「你來得快。我以為你得明天才到。」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就出發了。」
許彥堂看了一眼大柱。
「就你們兩個?」
「兩個夠了。」
許彥堂帶著他們進了廠區。
廠區比陳望想像的大得多。
六個車間排成兩列。每個車間的鐵捲簾門都拉著。
走過第三車間的時候,裡面傳來「嗡嗡嗡」的機器聲。有工人在裡面幹活。
「技改之後新設備裝在了三號車間和四號車間。舊設備全搬到了後面倉庫里。廠里正在想辦法處理。」
許彥堂領著他們拐了一個彎。
後面是一排舊倉庫。鐵皮屋頂,磚牆,沒有窗戶。
倉庫門口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人。偏瘦。臉上有一道陳舊的燙傷疤痕。
「老馬,人帶來了。」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陳望一眼。
「你就是那個獵人?」
「嗯。」
「許老闆的朋友?」
「合作夥伴。」
許彥堂在旁邊解釋。
「這是老馬。馬建華。皮革廠的後勤科長。舊設備的處理歸他管。」
馬建華推開了倉庫的鐵門。
門軸鏽了。推的時候發出「嘎吱」的尖響。
倉庫裡面黑乎乎的。
馬建華拉了一下牆上的電閘。
「啪。」
頭頂的燈泡亮了。
燈光昏黃。但足夠看清裡面的東西。
陳望的腳步停住了。
倉庫裡面堆著二十多台大大小小的機器設備。
靠牆碼著三台烘乾爐。
中間放著兩台壓板機。
角落裡有六張剪裁台。
還有兩台小型攪拌機、一台手搖脫水機、幾個鐵皮儲料桶。
全部蒙著一層灰。
但灰底下露出來的鐵件——漆面雖然舊了,但沒有嚴重的鏽蝕。
關節部位的鉚釘和螺絲都在。
沒有拆卸過的痕跡。
陳望走到了最近的那台烘乾爐面前。
烘乾爐是矩形的。大約一米二長、八十公分寬、一米高。
爐膛用耐火磚砌的。
外殼是鐵皮包裹。
他彎下腰,伸手摸了摸爐膛內壁。
手指沿著耐火磚的表面划過去。
磚面有裂紋。但不深。沒有貫穿。
他又扒開爐膛底部的出灰口看了一眼。
出灰口的鐵片完好。沒有燒穿。
「這台爐子用了幾年?」
馬建華走過來。
「三年。六九年投產的。去年換了新的,這台就退了。」
「三年的爐子爐膛磚才裂了這麼幾條?」
馬建華有點意外。
「你還懂爐子?」
陳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了第二台烘乾爐面前。同樣的檢查動作——摸內壁、看出灰口、試門軸。
第二台比第一台新。爐膛磚幾乎沒有裂紋。外殼的漆面還保留著原來的軍綠色。
他又走到壓板機旁邊。
壓板機是手動的。一個大鐵輪,通過齒輪和螺杆帶動上下兩塊鋼板合攏。用來壓平皮革和乾貨。
他抓住鐵輪轉了一圈。
齒輪咬合順暢。
螺杆沒有彎曲。
鋼板的壓面平整,沒有凹坑。
「這台壓板機什麼時候退的?」
「今年二月份。新的液壓式的裝上了之後,這台手動的就沒人用了。」
兩個月前才退的。
跟全新的差不了多少。
大柱站在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這些鐵疙瘩在他眼裡就是一堆廢鐵。
他指著角落那個帶輪子的東西問了一句。
「望哥,那個是啥?」
「手搖脫水機。用來給洗過的皮料脫水的。」
「那個呢?」
「攪拌機。拌鞣料用的。」
大柱看了看陳望。
「你怎麼什麼都認識?」
陳望沒答話。
他前世在獵戶的圈子裡混了一輩子。皮毛加工的工具和設備——從最原始的木框繃架到工廠里的機器——他雖然沒親手操作過,但見過。跟人聊過。知道哪些好使哪些不好使。
兩世為人最大的好處不是金手指。
是見識。
他把二十多台設備全走了一遍。
走完之後有了判斷。
他需要的是——
烘乾爐兩台(第一台和第二台)。
壓板機一台(兩個月前退役那台)。
剪裁台兩張(六張裡面挑了最平整的兩張)。
手搖脫水機一台。
其他的不需要。
「馬科長。這六件設備,你開個價。」
馬建華搓了搓手指。
「你要的這些都是比較好的。烘乾爐每台一百五,兩台三百。壓板機一百二。剪裁台每張四十,兩張八十。脫水機六十。」
「總共多少?」
「五百六十塊。」
大柱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
五百六十塊。
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資。
陳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那台兩個月前才退役的壓板機旁邊。又轉了一圈鐵輪。
「馬科長,這些設備是淘汰品。廠里處理不掉,放在倉庫里占地方。你們巴不得有人來拉走。是不是?」
馬建華的嘴角動了一下。
「話不能這麼說——」
「我不跟你繞彎子。六件設備,四百塊。多一分我不出。你賣不賣?」
馬建華看了看陳望。又看了看旁邊的許彥堂。
許彥堂在旁邊沒說話。
但他沖馬建華微微點了一下頭。
馬建華吸了口氣。
「四百五。不能再低了。我也要跟廠里交差的。」
「四百二。多出來的二十塊錢是我幫你省的運費——我自己找車拉走,不用你們廠里出車。」
馬建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四百二。成交。」
兩人握手。
陳望從貼身的內兜里摸出了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疊用橡皮筋紮好的鈔票。
他當面數了四百二十塊。
馬建華接過錢,又數了一遍。
「陳望同志,你這錢帶在身上就這麼出門?不怕丟了?」
「這條命值的錢比這多。命都沒丟過。錢丟不了。」
馬建華開了收據。
蓋了後勤科的章。
六件設備的處理手續就算辦完了。
接下來是運輸的問題。
六件設備加在一起,重量超過一噸。
靠班車是完全不可能的。
陳望走出倉庫,站在廠區的空地上。
「老許,你門路廣。幫我找一輛能跑長途的貨車。從這裡拉到紅旗大隊。路程大約一百二十公里。油費和車費我出。」
許彥堂想了想。
「廠區門口那條馬路上每天有跑運輸的個體戶。我幫你去問問。」
許彥堂出去了大約二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個黑臉漢子。
黑臉漢子開了一輛解放牌卡車。
「六件設備拉到紅旗公社紅旗大隊。油費加車費——三十五塊。」
「三十塊。中間不停車。」
「三十二。我得吃飯吧?」
「三十二。但你必須今天下午就走。」
「走就走。裝車吧。」
馬建華叫了兩個工人幫忙。
六個人把六件設備從倉庫里一台一台地往卡車上抬。
烘乾爐最重。四個人抬一台。
抬的時候一個工人差點閃了腰。
陳望擼起袖子自己上手。
他一個人扛住了烘乾爐的一角。
馬建華在旁邊看著。
「你這獵戶的力氣……跟我們車間裡搬鐵錠的壯勞力有一拼。」
設備全部裝上了卡車。
用麻繩綑紮結實。上面蓋了油氈布防塵。
陳望和大柱坐在卡車的副駕駛室里。
許彥堂站在車外面。
「陳望,那批皮子的尾款——我後天讓人送到你大隊。八百四十塊。一分不少。」
「行。老許,這次又承你的情了。」
「少來。你的皮子給我賺了多少錢你心裡有數。該承情的是我。」
卡車發動了。
「突突突」地往城外開去。
大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屁股底下是一張剪裁台的台面——車裡沒有多餘的座位,台面正好當凳子。
「望哥,四百二十塊。六台設備。你覺得值嗎?」
陳望靠在車窗上。
窗外的省城建築在往後退。
「你知道這些設備如果是全新的,多少錢嗎?」
「多少?」
「烘乾爐一台九百。壓板機一台五百。剪裁台一張一百二十。脫水機一台兩百。六件加在一起,全新的總價三千多塊。」
大柱張了張嘴。
「三千多……你花了四百二就拿到了?」
「六七成新。有些地方只要維修一下就跟新的一樣。這不叫買舊貨。叫撿漏。」
大柱使勁咽了口唾沫。
卡車在土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
下午五點鐘左右,到了紅旗大隊的村口。
卡車太大,進不了村裡的窄路。
只能停在村口的大榆樹旁邊。
消息傳得比卡車快。
等陳望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村口已經圍了二十多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
孩子們繞著卡車轉圈。
幾個老頭老太太站在遠處指指點點。
趙三嫂當然也在。
她伸著頭往車廂里看了一眼。
油氈布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堆鐵疙瘩。
黑乎乎的。
帶著灰和鏽的痕跡。
「喲,這是什麼?」
「鐵的。挺大個。」
「像是機器。但什麼機器啊?黑不溜秋的,跟廢鐵一樣。」
趙三嫂的評價來了。
「陳望花錢從省城拉了一車廢鐵回來?腦子是真燒壞了還是怎麼的?」
旁邊幾個嬸子跟著議論。
「嘖嘖,這得花多少錢?你看那個大鐵爐子,光那個起碼就得一兩百吧?」
「一兩百買個廢爐子?還不如買頭牛實在。」
陳望沒理會這些聲音。
「大柱,去叫鄭鐵軍他們來搬。」
大柱跑了。
十分鐘後,鄭鐵軍、馬大成、孫鐵錘從工地上趕過來了。三個人身上還沾著泥。
加上大柱和根生,五個人開始從卡車上往下卸設備。
烘乾爐最先被抬了下來。
兩台爐子,每台四個人抬。
從村口抬到荒坡地旁邊的空地上——大約三百步的距離——中間歇了兩次。
壓板機第二個下來。
馬大成一個人扛了一半的重量。
剪裁台和脫水機最後下來。相對輕一些。
全部搬完之後,六件設備整整齊齊地碼在了荒坡地的西邊。
卡車司機收了三十二塊錢,調了個頭,「突突突」地開走了。
煙塵散去。
六台設備在黃昏的餘暉中安靜地蹲著。
村口的圍觀群眾還沒散。
趙三嫂又開腔了。
「六個鐵疙瘩。擺在荒地上。我看著怎麼跟供銷社後面的廢品收購站似的。」
劉老七在旁邊接了一句。
「別說了,人家陳望買的東西。人家自己出錢。關你什麼事。」
「我也沒說關我事啊。我就是說——像廢鐵。像不像?」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陳望已經蹲在了那台壓板機旁邊。
他用手抹掉了鐵輪上的灰。
露出了鐵輪表面刻著的銘文——「上海第三機械廠製造。一九七〇年。」
他轉了一圈鐵輪。
齒輪咬合。
螺杆下壓。
兩塊鋼板緩緩合攏。
合攏的瞬間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咔」。
這個聲音不大。
但站在旁邊的大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不懂機器。
但他聽出來了——這個聲音跟「廢鐵」沒有任何關係。
這是能幹活的聲音。
鄭鐵軍也走了過來。
他蹲在烘乾爐旁邊,用手敲了敲爐壁。
「嗡——」
鐵皮震動的嗡鳴聲在空地上迴蕩了兩秒。
「這爐子的鐵皮比我在部隊裡見過的彈藥箱還厚。」
陳望站起來。
「明天把這些設備全部搬進廠房的位置。爐子靠東牆。壓板機靠西牆。剪裁台放在兩者之間的通道上。」
「可是——廠房還沒蓋——」
「先定設備的位置。再圍著設備蓋牆。」
大柱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先擺機器再蓋房子?反過來了?」
「不是反過來了。是按照設備的實際尺寸來定牆的位置。先量好每台設備占多大地方。留好操作空間和走道。然後根據這些尺寸畫牆線。牆是給設備服務的。不是設備遷就牆。」
大柱的嘴巴張了兩秒。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大榆樹底下的趙三嫂。
趙三嫂還在那說什麼。
但聲音已經小了。
因為她旁邊的人不再附和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陳望在做什麼。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這個人做事的樣子,不像是在瞎折騰。
天徹底黑了。
陳望沒有回家。
他蹲在六台設備中間,拿著那張圖紙和一根捲尺。
一台一台地量設備的尺寸。長、寬、高。
然後在圖紙上標註。
根據實際尺寸調整車間的內部布局。
量完之後他站起來。
腰酸得直不起來——今天從清早出門到現在,十幾個小時了。
月亮又升起來了。
設備的鐵殼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不像廢鐵了。
像是一支軍隊在等待集結。
大柱抱著安安從家裡走過來。
「望哥,安安說一定要來看你的'鐵疙瘩'。」
安安從大柱懷裡掙下來。
跑到那台壓板機旁邊。
她兩隻手抱住了鐵輪的底部。
鐵輪比她人還高。
「爹,這個大輪子是幹嘛的?」
「壓東西的。」
「壓什麼?」
「壓皮毛。把皮子壓得又平又亮。」
安安用臉蛋貼了貼冰涼的鐵輪。
「它好涼。」
「等用起來就熱了。」
安安抬頭看了看陳望。
「爹,我能轉一下嗎?」
「你轉不動。」
安安不信。兩隻小手攥住鐵輪的輻條,使足了勁往左擰。
鐵輪紋絲不動。
她換了個方向,往右擰。
還是紋絲不動。
安安的臉憋得通紅。
「它太硬了。」
陳望笑了一下。
一隻手把安安抱了起來。另一隻手搭在鐵輪上,輕輕一推。
鐵輪「嘎吱」一聲轉了半圈。
齒輪帶動螺杆。
鋼板微微下壓。
安安看呆了。
「爹好厲害。」
陳望抱著安安往家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大柱的聲音。
「望哥,設備有了。廠房在蓋。路也修好了。但有一件事你還沒安排。」
「什麼事?」
「工人。」
陳望停住了腳步。
「光咱們這幾個人,加上三個退伍兵,滿打滿算也就七個。可這些設備全開起來之後——分揀、烘乾、壓板、包裝、搬運——至少再要十五到二十個人。從哪找?」
陳望抱著安安。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大一小。
「大柱,村裡的婆娘們——有多少人每天在大榆樹底下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