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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信用社上門送錢,陳望一分不借

  加工棚。四月三十日。上午。

  「不是舊設備。是別人不要的好東西。」

  大柱昨晚沒聽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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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上鐵柱來搬貨的時候,大柱拉著他嘀咕。

  「望哥說省城有一批舊設備。六七成新。你說值不值得跑一趟?」

  鐵柱扛著一筐蘑菇從門口過。

  「望哥說值就值。你什麼時候見他看走眼過?」

  道理大柱懂。但他心裡嘀咕的是另一件事。

  建廠的磚石錢、設備錢、人工錢加到一起——少說也得三四千塊。

  陳望昨晚說不貸款。

  一分都不貸。

  這意味著每一分錢都從自己口袋裡掏。

  四千七百九十五塊的家底——掏空了怎麼辦?

  他沒敢問。

  這個問題在上午十點鐘有了答案。

  因為信用社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普通幹事。

  是縣信用社紅旗公社駐點的負責人——吳德發。

  四十出頭。中等個子。麵皮白淨。戴一頂藍色的鴨舌帽。手裡拎著一個人造革的公文包。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胸口別了一支英雄鋼筆,手裡捏著一個筆記本。

  吳德發進了棚子。

  四處掃了一眼——滿地的竹筐、堆到棚頂的麻袋、過秤的桿秤、貼在牆上的價格表。

  他沒有表現出嫌棄或者不屑。

  相反,他的眼睛在牆上那張「紅旗山珍」的紙牌子上停了兩秒。

  「陳望同志在嗎?」

  陳望從棚子後面走了出來。

  兩人面對面站著。

  吳德發先伸了手。

  「陳望同志,久仰。我是縣信用社紅旗公社駐點的吳德發。今天冒昧來訪,是想跟你聊一聊。」

  陳望跟他握了一下手。

  「吳同志請坐。大柱,倒水。」

  大柱搬了凳子,倒了兩碗溫水。

  吳德發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了膝蓋上。

  「陳望同志,我不繞彎子了。你的情況我了解一些。全縣第一個承包戶。省報剛登了你的文章。皮毛加工、山貨收購做得紅紅火火。最近在蓋工廠。」

  「消息傳得挺快。」

  吳德發笑了一下。

  「在農村干金融服務,消息必須快。來慢了就幫不上忙了。」

  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了一張印好的表格。

  「陳望同志,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縣信用社現在有一項新業務,叫'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及個體經營戶小額貸款'。額度最高兩千塊。年利率七厘。還款周期一年。不需要抵押。只需要大隊出具一份擔保證明就行。」

  他把表格推到了陳望面前。

  「你現在正在蓋工廠。建材、設備、人工——哪一樣不要錢?我的建議是——先貸兩千塊周轉。等工廠建好了,產出上來了,利潤回籠了,再還也不遲。」

  陳望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表格。

  表格的抬頭印著「XX縣信用合作社貸款申請表」。

  下面有一行小字——「擔保方簽章欄」。

  他沒有動那張表。

  「吳同志,你剛才說不需要抵押。但需要大隊出擔保證明。」

  「對。這是為了降低風險。有大隊擔保,信用社放貸才有保障。」

  「大隊的擔保證明誰簽?」

  吳德發一愣。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快。

  「按照流程……大隊書記和大隊會計聯合簽字。」

  大隊書記——趙老四。

  大隊會計——趙大富。

  陳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吳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貸了這兩千塊,還款期限內,信用社有沒有權力查我的經營帳目?」

  吳德發推了推鴨舌帽。

  「按照規定……貸款存續期間,信用社有權對借款人的經營狀況進行跟蹤了解。這是為了確保貸款的安全性。」

  「跟蹤了解——具體是什麼形式?」

  「每個季度來看一次帳本。確認你的收入和支出沒有異常。確認你有還款能力。」

  「誰來看?」

  「駐點幹事。也就是我或者我的同事。」

  陳望點了點頭。

  他沒有看吳德發。

  他看的是那張表格上「擔保方簽章欄」旁邊的一行小字。

  「如借款人逾期未還款,擔保方有義務協助信用社進行催收。」

  擔保方——大隊。

  大隊會計——趙大富。

  催收。

  他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如果他貸了款,趙大富作為擔保方之一簽了字。

  那趙大富每個季度就有正當理由來過問他的經營帳目。

  如果他某個月的回款因為運輸延誤或者客戶壓款而有所延遲——

  趙大富就有正當理由向信用社報告「借款人經營異常」。

  信用社就有正當理由提前催收。

  催收的時候,趙大富還能以「擔保方」的身份坐在桌子對面,翻他的帳本。

  這不是貸款。

  這是套繩子。

  陳望把表格推了回去。

  「吳同志,謝謝你跑一趟。但我不需要貸款。」

  吳德發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望同志,你聽我說——兩千塊的貸款,年利息才一百四。一百四十塊錢,對你這個規模的生意來說九牛一毛。貸兩千塊,等於白拿了兩個月的流動資金。這筆帳怎麼算都是你合算。」

  「帳我算過了。不需要。」

  「你的工廠光磚就要兩萬多塊。每百塊七塊二。光磚的成本就是一千八。再加上——」

  「我知道。」

  陳望的聲音不大,但吳德發的嘴巴自動閉上了。

  「我的建廠資金全部自籌。不借銀行的。不借信用社的。不借任何人的。」

  吳德發看著陳望。

  這張臉上沒有猶豫,沒有客氣,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是見過硬茬的人。

  但這種硬法——有錢不借、白給不要——還是第一次見。

  他把表格收回了公文包里。

  「那……如果你以後改主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不會改主意。」

  吳德發站了起來。

  走到棚子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棚子裡滿滿當當全是貨。

  這個獵戶的生意確實做起來了。

  但沒有貸款這一層關係,信用社跟他之間就缺了一根線。

  沒有這根線,有些事就不方便做了。

  該怎麼跟後面的人交代呢?

  他拎著公文包出了村。

  大柱從棚子後面冒出來。

  「望哥,他走了。」

  「嗯。」

  「你真不貸?兩千塊白拿——」

  「白拿的東西最貴。今天拿了兩千,明天就有人來翻你的帳本。後天你晚還一天款,就有人去公社告你經營異常。你信不信?」

  大柱想了想。

  「你說的那個人——是趙大富?」

  陳望沒有點頭。

  他不需要點頭。

  「行了。不說這個了。今天下午的事你安排一下——條石到了沒有?」

  「鐵柱上午去上河大隊的石場談了。條石有現成的。價格談到每塊一毛八。一百二十塊總共二十一塊六。他們明天用牛車送過來。」

  「水泥呢?」

  「水泥得去縣城買。縣裡的建材站有。我明天跟拖拉機一起走,拉第二趟磚的時候順便把水泥拉回來。」

  「十五包水泥多少錢?」

  「我問過了。每包一塊八。十五包二十七塊。」

  陳望在支出台帳上一筆一筆地記。

  磚:三百六十塊(已付定金一百)。

  條石:二十一塊六。

  水泥:二十七塊。

  木材:山上自己砍,成本為零。

  鐵釘:縣城鐵匠鋪,大約八塊錢。

  油氈布:縣建材站,四卷大約二十塊。

  玻璃:十二塊窗戶玻璃,大約三十六塊。

  建材總計——四百七十二塊六。

  加上人工伙食費(工地十天左右的伙食和雜項,估算一百塊)。

  實際支出——五百七十塊左右。

  比他昨天估算的兩千三百塊少了很多。

  因為他發現磚不需要兩萬五千塊。

  圖紙調整之後,第一車間和第二車間可以共用一面牆。庫房用石頭和木板混搭。廠房屋頂一半用瓦片,一半用油氈布。

  這不是寒酸。

  這是在有限的資金下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真正花大錢的地方不是廠房——是設備。

  設備才是產能的核心。

  他把帳本合上。

  「大柱。後天你跟我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幹嘛?」

  「買設備。」

  大柱的眼睛圓了。

  「去省城買設備?什麼設備?」

  「許彥堂上個月信里說的那批。省城國營皮革廠技改換下來的舊設備。烘乾爐、壓板機、剪裁台。六七成新。」

  「多少錢?」

  「不知道。得去看了才知道。」

  大柱搓了搓手。

  「望哥,你說不貸款。手裡的錢就那麼多。萬一設備太貴——」

  「看了再說。」

  大柱不問了。

  望哥說看了再說,那就是去了之後一定有辦法。

  跟著望哥這麼久,這個規律他摸透了。

  下午的時候,陳望做了另一件事。

  他給許彥堂寫了一封信。

  「老許:你上次信里提到省城皮革廠處理舊設備的事。我五月一號到省城,想去看看。你能不能幫忙牽個線,聯繫一下皮革廠負責處理設備的人?我到了之後直接去找他。另外,這一批皮子的尾款——你派人來拿貨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兩天?我這邊資金有點緊。月底之前到位最好。陳望。」

  信寫完封好。讓鐵柱下午去鎮上寄。

  掛號信加急。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安安從屋裡跑了出來。

  「爹,你明天去省城?」

  「後天。」

  「帶安安去嗎?省城有什麼好吃的?」

  「省城沒什麼好吃的。去辦正事。不帶你。」

  安安的嘴撅了起來。

  「爹每次都說辦正事。每次都不帶安安。」

  陳望蹲下來,用手捏了捏安安的臉蛋。

  「等你娘放暑假回來了。到時候帶你去縣城買花布。」

  「真的?」

  「騙你是小狗。」

  安安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屋裡。

  陳望站起來。

  荒坡地那邊傳來砌磚的聲音。

  鄭鐵軍帶著馬大成和孫鐵錘已經開始試著壘地基了。

  條石還沒到。他們先用手頭有的石塊把地面的輪廓大致圍了一圈。

  這個輪廓就是第一車間的位置——按照修改後的圖紙,移到了西北角。

  月亮還沒升起來。

  但工地上的人沒有停手。

  陳望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趙大富的門照例關著。

  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往那扇門看一眼。

  但他走過去之後,門後面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不是算盤聲。

  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好像有人本來趴在門縫上看,被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嚇得坐了回去。

  陳望的嘴角彎了一下。

  回到棚子裡。

  大柱已經在收拾明天去縣城拉磚和水泥要帶的東西了。

  「望哥,明天拉完磚和水泥之後,後天去省城——咱們坐什麼去?班車?」

  「班車。早上六點的那一趟。到省城大約上午十一點。」

  「你之前去過省城嗎?」

  陳望沒回答。

  他前世沒去過。

  但蘇清婉的信里對省城的描述足夠他拼湊出一個大致的地圖。

  更重要的是——許彥堂在省城。

  有許彥堂帶路,他不需要認識省城。

  「大柱,你回去準備一下。後天出門帶上水壺和四個饅頭。路上吃。」

  大柱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問了一句。

  「望哥,去省城買設備——你打算花多少錢?」

  陳望在煤油燈下翻著帳本。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影子打在牆上的竹筐上面。

  「花多少取決於值多少。值兩千就花兩千。值五百就花五百。不值錢,白送都不要。」

  「那你怎麼知道值不值?」

  「去了就知道。」

  大柱走了。

  陳望一個人坐在棚子裡。

  棚子外面黑漆漆的。

  遠處後山的方向傳來一聲鳥叫。

  他抬頭聽了兩秒。

  不是金雕的聲音。是貓頭鷹。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五月一日。去省城。設備。」

  然後合上本子。

  燈芯「噼啪」響了一下。

  他把燈芯撥了撥,繼續坐著,眼睛盯著對面牆上貼的那張價格表。

  價格表上面是他手寫的六個品種的收購價。

  價格表下面貼著一張剪報——省日報那篇《邊境獵人的「綠色棋局」》。

  報紙上的照片裡,藍布小旗在收購站的背景中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面旗看了一會兒。

  「紅旗山珍。」

  這四個字現在只寫在一面布旗上。

  但很快,這四個字會刻在一塊鐵牌子上,釘在工廠的大門上方。

  前提是——工廠得先蓋起來。

  前提的前提——得先有設備。

  他站起來,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裡只剩下窗戶外面的一小片月光。

  月光照在荒坡地那垛紅磚的油氈布上面。

  像是給那堆磚蓋了一條被子。

  他走回了家。

  安安已經睡著了。

  他躺到炕上。

  閉眼之前,腦子裡最後轉過一個畫面。

  省城。

  國營皮革廠。

  那些被淘汰的設備。

  在別人眼裡,那是廢鐵。

  在他眼裡——

  「那是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