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四月二十九日。清晨。
「望哥,上河大隊的牛車到了,一百八十斤鮮蘑菇。棚子裡擺不下,我先堆在門口了。」
鐵柱的聲音從棚子外面傳進來。
陳望放下手裡方志遠的那封信,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收購站的空地上已經堆了六個麻袋。地面上鋪著的葦席占滿了最後一塊空地。葦席上麵攤著昨天來不及處理的木耳和筍乾。
棚子裡面更不用說了。
竹筐摞了四層高,最上面那層都快頂到棚頂了。
兩張分揀桌之間只剩下一個人側著身子勉強能過去的縫。
二根抱著一筐松子想往裡擠,擠了兩下沒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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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哥,真進不去了。」
陳望沒說話。
他把那封信折好,揣進兜里。
方志遠五月五號要來。
離今天還有六天。
六天之內,他不光要把建廠的地基挖出來,還得讓這個棚子至少撐到新廠房落地。
「鐵柱,門口的蘑菇先別管。上河大隊的人走了嗎?」
「沒走。還在外面等著稱重付錢呢。」
「讓他等一下。大柱呢?」
「一早去縣城了。你昨晚讓他去買磚。」
陳望點了點頭。
他彎腰從桌底下翻出那張工廠圖紙,展開鋪在唯一還能看到桌面的一小塊空處。
圖紙的右上角有他昨晚寫的那幾行字——「產能缺口:三倍。」
三倍。
這個數字到今天早上可能已經不止了。
他拿起筆,在旁邊又加了一行。
「備註:方志遠五月五日到。藥材線正式啟動後,加工量將再增三成以上。」
也就是說,產能缺口不是三倍。
是四倍。
他把筆放下。走到了棚子外面。
上河大隊來送貨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趕著牛車。車上除了那六袋蘑菇,還拉了兩筐醃製的野蔥。
「陳望同志,這些野蔥你收不收?我們那邊今年長了不少。」
「收。過秤。」
鐵柱搬來了桿秤。稱重、驗等級、算錢。
蘑菇一百八十斤,每斤一毛八,三十二塊四。
野蔥六十斤,每斤五分,三塊。
合計三十五塊四。
陳望從兜里掏出錢,當場數清。
漢子接過錢數了一遍,臉上笑開了。
「陳望同志,你這收購價比供銷社高了快一倍。我回去跟村里人說,下個禮拜還來。」
「來可以。但蘑菇要提前一天曬乾再送。鮮蘑菇我這邊沒地方攤了。」
漢子答應著,趕著牛車走了。
牛車剛走,又來了兩撥人。
一撥是石板溝大隊的,背了三筐筍乾。
另一撥是黃泥溝大隊的一個老大娘,挎了兩竹簍松子。
「鐵柱,你處理。我去看看工地。」
陳望往荒坡地的方向走。
荒坡地上,鄭鐵軍帶著馬大成和孫鐵錘正在幹活。
三個人光著膀子,每人手裡一把鋤頭。
地面上的碎石被歸成了幾堆。雜草已經拔掉了一大半。地面被鋤頭翻過,露出了下面黃褐色的硬土層。
「怎麼樣?」
鄭鐵軍直起腰。
「地面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有一個問題。」
「說。」
「東北角那塊地底下有一層碎石層。大約一尺厚。你的圖紙上標的第一車間就在那個位置。如果不把碎石層挖掉,地基打不穩。」
陳望走到東北角。蹲下來。用鋤頭柄捅了捅地面。
確實硬。
不是單純的硬土。是混了石塊的礫石層。這種地層如果不清理乾淨,上面壘的牆時間一長就會傾斜。
「多大面積?」
「大約十步見方。」
「挖多深才能過了這層?」
「沒試過。得往下挖看看。」
陳望站起來。
「先別挖了。等大柱把磚拉回來。磚到了之後我重新排一下圖紙,看能不能把第一車間挪到西邊去。」
鄭鐵軍點了頭。
孫鐵錘從旁邊走過來,正擦著臉上的汗。
「陳望同志,還有一件事。」
「說。」
「昨天你說讓根生去砍木料。他一早上山了。但二道溝那片松木,直徑超過一尺的沒有多少。他數了數,最多只能砍十二根。你要的是二十根。」
差了八根。
陳望想了想。
「剩下的八根不用松木了。用落葉松也行。但不能用雜木。雜木做梁容易彎。」
「落葉松在哪砍?」
「第一道溝北坡有一片。讓根生自己去判斷哪些能砍。他跟我進山這麼多次,應該分得出來。」
安排完工地上的事。
陳望回到了收購站。
棚子門口排了更長的隊。
來賣貨的人比昨天多了三撥。
鐵柱一個人忙不過來。二根也被拉過來幫忙過秤。
「望哥,你看這個——」
鐵柱遞過來一筐東西。
陳望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筐蜂蜜。用竹筒裝的。一共八筒。
「誰送來的?」
「松林公社北屯的一個老頭。說是自家養的蜂。純野花蜜。」
陳望擰開一個竹筒的蓋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到嘴裡嘗了嘗。
甜度夠。沒有摻水。花香味正。
「收。按二毛五一斤。」
「二毛五?供銷社才給一毛二。」
「供銷社的價不是我的標準。我的標準是——讓他下次還願意跑這麼遠來賣。」
鐵柱記下了價格。
忙到中午的時候,又出了一個狀況。
根生從山上跑下來了。
滿頭是汗,氣喘得跟風箱一樣。
「望哥,出事了。」
「什麼事?」
「二道溝的那個木橋——就是鄭鐵軍他們前兩天剛架好的——上午我走著走著橋面板裂了一塊。我差點掉進溝里。」
陳望的臉沉了一下。
「裂了多大?」
「兩塊橫板斷了。應該是松木的斷面有暗節。外面看著好好的,裡面早就裂了。」
暗節。
這是木料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外表光滑,內部已經朽了。
「人沒事?」
「沒事。我抓住了旁邊的主梁。」
「橋先停用。讓鐵錘今天下午把斷掉的橫板換了。換的時候每一塊板都翻過來敲一敲,聽聲音。發悶的那種板子全扔了。」
根生點了頭。
橋的事不大,但陳望心裡明白——這只是建設過程中的第一個小問題。
後面的問題只會更多。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大柱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牛車後面跟著一輛拖拉機。
拖拉機停在了村口。黑煙突突地冒著。車斗里碼著整整齊齊的紅磚。
大柱從牛車上跳下來跑到陳望跟前。
「望哥,磚拉來了。第一車。五千塊磚。紅磚。實心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多少錢?」
「每百塊磚七塊二。五千塊總共三百六十。我先付了一百塊的定金。」
「拖拉機呢?」
「趙老四叔幫忙從公社借的。油費我墊了四塊。司機說他只管拉一趟。」
陳望走到拖拉機旁邊。
五千塊磚碼在車斗里。每一塊都是標準的二四磚——長二十四厘米,寬十二厘米,厚五厘米。
他隨手抽出一塊,用指關節敲了敲。
聲音清脆。沒有啞音。
好磚。
「卸到工地上去。靠西邊的位置碼好。上面蓋一層油氈布防雨。」
大柱招呼鄭鐵軍三個人過來幫忙。
六個人開始從車斗里往下搬磚。
一塊一塊遞。一層一層碼。
消息又傳開了。
大榆樹底下的人比以往更多。
趙三嫂又來了。這次她帶了劉老七的媳婦。兩個人蹲在樹根旁邊嗑瓜子,眼睛一直盯著工地上搬磚的人。
「五千塊磚。你算算多少錢?少說三四百塊吧。」
「三四百塊買磚?這還沒算水泥、石灰、工錢呢。合到一起得小一千吧?」
「陳望這是往裡面砸錢了。那塊荒坡地本來就不值幾個錢。現在光買磚就花了這麼多。加上承包費五百塊。再加上他養的那三個退伍兵。一個月工資一百零五。你算算,這還沒開始賺錢呢,先往外掏了多少?」
「你說他到底有多少錢?」
「誰知道。反正他皮子賣了不少錢。但花起來也是大手大腳。」
趙三嫂的聲音不算小。
搬磚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大柱的臉漲紅了想回嘴。
陳望頭也沒抬。
「搬磚。」
兩個字。
大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磚搬完了。拖拉機突突地開走了。
工地上多了一垛整整齊齊的紅磚。
油氈布蓋在上面,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陳望站在磚垛旁邊。
五千塊磚夠什麼?夠兩面牆加一間屋頂。
整個工廠按照圖紙至少需要兩萬五千塊磚。
也就是說,今天只是拉來了五分之一。
他回到棚子裡。把圖紙重新展開。
因為東北角碎石層的問題,第一車間的位置需要調整。他拿起鉛筆,把第一車間的輪廓擦掉,重新畫在了西北角——那塊地鄭鐵軍下午已經確認過了,底下是純黃土層,結實。
改完圖紙之後,他在旁邊列了一張清單。
「建材需求清單(修訂版):紅磚——兩萬五千塊。條石——一百二十塊(地基用)。木材——松木/落葉松樑柱二十根。水泥——十五包(抹灰和勾縫)。石灰——二十袋。鐵釘——十斤。油氈布——四卷(屋頂防水)。玻璃——十二塊(窗戶)。」
他把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標了價格。
逐項相加。
總計——一千九百八十塊。
加上人工和伙食費,取整兩千三百塊。
他手裡的可用資金——四千七百九十五塊。
拿出兩千三百塊建廠,剩下兩千四百九十五塊。
夠不夠維持日常運轉?
他翻到支出台帳。
每月固定支出——護林隊工資一百零五,收購周轉金(按目前規模)每月至少一千二,運輸費大約五十,伙食和雜項一百。
合計每月固定支出約一千五百塊。
兩千四百九十五塊夠撐一個半月。
如果皮子的回款和山貨的銷售款正常到位,資金鍊不會斷。
但這筆帳算得緊。很緊。
任何一筆大額回款延遲,就會卡得喘不過氣。
他合上了本子。
傍晚的時候,趙老四從公社回來了。
老頭蹬著自行車進了村,先去看了一眼工地上的磚垛,然後鑽進了棚子。
「陳望,拖拉機的事我幫你跑了。嚴書記簽了條子。但只批了三趟。三趟之後拖拉機必須還回去。公社那邊春耕也要用。」
「三趟夠了。一趟拉五千塊磚。三趟一萬五。剩下的一萬塊磚我讓大柱分批用牛車拉。慢一點但省油錢。」
趙老四點了點頭。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
「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我在公社碰到了信用社的老吳。就是縣信用社在紅旗公社的駐點幹事。他問我——陳望是不是在蓋工廠?需不需要貸款?」
陳望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蓋工廠?」
「消息這種東西在公社一天就能傳遍。你拉了一車磚進村,半個公社的人都知道了。」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腦子轉了兩圈。
信用社主動上門問要不要貸款。聽起來是好事。
但在這個年代的農村,貸款不是單純的金融行為。
貸款意味著——你的資金來源受制於人。
你的還款計劃受制於人。
你的經營狀況必須定期向信用社匯報。
而信用社的駐點幹事,跟公社和大隊的關係盤根錯節。
今天是「貸款」。
明天可能就是「查帳」。
後天可能就是「提前催還」。
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
他想了三秒。
「老四叔,那個老吳跟趙大富熟不熟?」
趙老四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老吳……老吳跟趙大富是連襟。他老婆和趙大富的老婆是親姐妹。」
棚子裡安靜了兩秒。
陳望把鉛筆放到了桌上。
「老四叔,你回去告訴老吳——陳望的工廠不需要貸款,一分錢都不需要。」
趙老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騎上自行車走了。
陳望站在棚子門口。
天邊的晚霞把荒坡地上那垛紅磚染成了暗紅色。
他沒有往大隊部的方向看。
但他知道那扇門後面的算盤又在響了。
大柱從旁邊湊過來。
「望哥,趙老四叔說的那個貸款的事——信用社的人真來了怎麼辦?」
陳望看著那垛磚。
「他來了也白來。」
「可是……建廠的錢夠嗎?兩千多塊一筆出去,手頭就緊了。」
「緊是緊了一陣子。但緊了之後,我什麼時候想干就什麼時候干。貸了款,我什麼時候能幹,得問銀行。」
大柱撓了撓頭。
「那許彥堂的皮子尾款什麼時候到?」
「月底他派人來拿最後一批貨。尾款當場結清。大約還有八百多塊。」
「八百多……加上手裡剩的……」
「算上月底的山貨出貨回款,五月中旬之前,手頭能回到三千五以上。」
大柱默默算了算。
「那建廠的錢確實夠了。但買設備呢?光有廠房沒有設備——烘乾爐、分揀台、壓板機——這些東西哪來?」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了一封舊信。
是許彥堂上個月寄來的那封。
他翻到信的第二頁——上面有一段他當時沒怎麼在意的話。
「省城國營皮革廠上個月技改換了新設備。替換下來的舊設備還有六七成新。包括烘乾爐兩台、壓板機一台、剪裁台三張。廠里正在處理這批舊設備。價格很低。」
他把這段話念了一遍。
大柱的眼睛亮了。
「望哥,你的意思是——去省城買舊設備?」
陳望把信折好。
「不是舊設備。是別人不要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