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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三車貨沒地方卸,草棚子真扛不住了

  加工棚。四月二十九日。清晨。

  「望哥,上河大隊的牛車到了,一百八十斤鮮蘑菇。棚子裡擺不下,我先堆在門口了。」

  鐵柱的聲音從棚子外面傳進來。

  陳望放下手裡方志遠的那封信,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收購站的空地上已經堆了六個麻袋。地面上鋪著的葦席占滿了最後一塊空地。葦席上麵攤著昨天來不及處理的木耳和筍乾。

  棚子裡面更不用說了。

  竹筐摞了四層高,最上面那層都快頂到棚頂了。

  兩張分揀桌之間只剩下一個人側著身子勉強能過去的縫。

  二根抱著一筐松子想往裡擠,擠了兩下沒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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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哥,真進不去了。」

  陳望沒說話。

  他把那封信折好,揣進兜里。

  方志遠五月五號要來。

  離今天還有六天。

  六天之內,他不光要把建廠的地基挖出來,還得讓這個棚子至少撐到新廠房落地。

  「鐵柱,門口的蘑菇先別管。上河大隊的人走了嗎?」

  「沒走。還在外面等著稱重付錢呢。」

  「讓他等一下。大柱呢?」

  「一早去縣城了。你昨晚讓他去買磚。」

  陳望點了點頭。

  他彎腰從桌底下翻出那張工廠圖紙,展開鋪在唯一還能看到桌面的一小塊空處。

  圖紙的右上角有他昨晚寫的那幾行字——「產能缺口:三倍。」

  三倍。

  這個數字到今天早上可能已經不止了。

  他拿起筆,在旁邊又加了一行。

  「備註:方志遠五月五日到。藥材線正式啟動後,加工量將再增三成以上。」

  也就是說,產能缺口不是三倍。

  是四倍。

  他把筆放下。走到了棚子外面。

  上河大隊來送貨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趕著牛車。車上除了那六袋蘑菇,還拉了兩筐醃製的野蔥。

  「陳望同志,這些野蔥你收不收?我們那邊今年長了不少。」

  「收。過秤。」

  鐵柱搬來了桿秤。稱重、驗等級、算錢。

  蘑菇一百八十斤,每斤一毛八,三十二塊四。

  野蔥六十斤,每斤五分,三塊。

  合計三十五塊四。

  陳望從兜里掏出錢,當場數清。

  漢子接過錢數了一遍,臉上笑開了。

  「陳望同志,你這收購價比供銷社高了快一倍。我回去跟村里人說,下個禮拜還來。」

  「來可以。但蘑菇要提前一天曬乾再送。鮮蘑菇我這邊沒地方攤了。」

  漢子答應著,趕著牛車走了。

  牛車剛走,又來了兩撥人。

  一撥是石板溝大隊的,背了三筐筍乾。

  另一撥是黃泥溝大隊的一個老大娘,挎了兩竹簍松子。

  「鐵柱,你處理。我去看看工地。」

  陳望往荒坡地的方向走。

  荒坡地上,鄭鐵軍帶著馬大成和孫鐵錘正在幹活。

  三個人光著膀子,每人手裡一把鋤頭。

  地面上的碎石被歸成了幾堆。雜草已經拔掉了一大半。地面被鋤頭翻過,露出了下面黃褐色的硬土層。

  「怎麼樣?」

  鄭鐵軍直起腰。

  「地面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有一個問題。」

  「說。」

  「東北角那塊地底下有一層碎石層。大約一尺厚。你的圖紙上標的第一車間就在那個位置。如果不把碎石層挖掉,地基打不穩。」

  陳望走到東北角。蹲下來。用鋤頭柄捅了捅地面。

  確實硬。

  不是單純的硬土。是混了石塊的礫石層。這種地層如果不清理乾淨,上面壘的牆時間一長就會傾斜。

  「多大面積?」

  「大約十步見方。」

  「挖多深才能過了這層?」

  「沒試過。得往下挖看看。」

  陳望站起來。

  「先別挖了。等大柱把磚拉回來。磚到了之後我重新排一下圖紙,看能不能把第一車間挪到西邊去。」

  鄭鐵軍點了頭。

  孫鐵錘從旁邊走過來,正擦著臉上的汗。

  「陳望同志,還有一件事。」

  「說。」

  「昨天你說讓根生去砍木料。他一早上山了。但二道溝那片松木,直徑超過一尺的沒有多少。他數了數,最多只能砍十二根。你要的是二十根。」

  差了八根。

  陳望想了想。

  「剩下的八根不用松木了。用落葉松也行。但不能用雜木。雜木做梁容易彎。」

  「落葉松在哪砍?」

  「第一道溝北坡有一片。讓根生自己去判斷哪些能砍。他跟我進山這麼多次,應該分得出來。」

  安排完工地上的事。

  陳望回到了收購站。

  棚子門口排了更長的隊。

  來賣貨的人比昨天多了三撥。

  鐵柱一個人忙不過來。二根也被拉過來幫忙過秤。

  「望哥,你看這個——」

  鐵柱遞過來一筐東西。

  陳望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筐蜂蜜。用竹筒裝的。一共八筒。

  「誰送來的?」

  「松林公社北屯的一個老頭。說是自家養的蜂。純野花蜜。」

  陳望擰開一個竹筒的蓋子,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到嘴裡嘗了嘗。

  甜度夠。沒有摻水。花香味正。

  「收。按二毛五一斤。」

  「二毛五?供銷社才給一毛二。」

  「供銷社的價不是我的標準。我的標準是——讓他下次還願意跑這麼遠來賣。」

  鐵柱記下了價格。

  忙到中午的時候,又出了一個狀況。

  根生從山上跑下來了。

  滿頭是汗,氣喘得跟風箱一樣。

  「望哥,出事了。」

  「什麼事?」

  「二道溝的那個木橋——就是鄭鐵軍他們前兩天剛架好的——上午我走著走著橋面板裂了一塊。我差點掉進溝里。」

  陳望的臉沉了一下。

  「裂了多大?」

  「兩塊橫板斷了。應該是松木的斷面有暗節。外面看著好好的,裡面早就裂了。」

  暗節。

  這是木料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外表光滑,內部已經朽了。

  「人沒事?」

  「沒事。我抓住了旁邊的主梁。」

  「橋先停用。讓鐵錘今天下午把斷掉的橫板換了。換的時候每一塊板都翻過來敲一敲,聽聲音。發悶的那種板子全扔了。」

  根生點了頭。

  橋的事不大,但陳望心裡明白——這只是建設過程中的第一個小問題。

  後面的問題只會更多。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大柱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牛車後面跟著一輛拖拉機。

  拖拉機停在了村口。黑煙突突地冒著。車斗里碼著整整齊齊的紅磚。

  大柱從牛車上跳下來跑到陳望跟前。

  「望哥,磚拉來了。第一車。五千塊磚。紅磚。實心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多少錢?」

  「每百塊磚七塊二。五千塊總共三百六十。我先付了一百塊的定金。」

  「拖拉機呢?」

  「趙老四叔幫忙從公社借的。油費我墊了四塊。司機說他只管拉一趟。」

  陳望走到拖拉機旁邊。

  五千塊磚碼在車斗里。每一塊都是標準的二四磚——長二十四厘米,寬十二厘米,厚五厘米。

  他隨手抽出一塊,用指關節敲了敲。

  聲音清脆。沒有啞音。

  好磚。

  「卸到工地上去。靠西邊的位置碼好。上面蓋一層油氈布防雨。」

  大柱招呼鄭鐵軍三個人過來幫忙。

  六個人開始從車斗里往下搬磚。

  一塊一塊遞。一層一層碼。

  消息又傳開了。

  大榆樹底下的人比以往更多。

  趙三嫂又來了。這次她帶了劉老七的媳婦。兩個人蹲在樹根旁邊嗑瓜子,眼睛一直盯著工地上搬磚的人。

  「五千塊磚。你算算多少錢?少說三四百塊吧。」

  「三四百塊買磚?這還沒算水泥、石灰、工錢呢。合到一起得小一千吧?」

  「陳望這是往裡面砸錢了。那塊荒坡地本來就不值幾個錢。現在光買磚就花了這麼多。加上承包費五百塊。再加上他養的那三個退伍兵。一個月工資一百零五。你算算,這還沒開始賺錢呢,先往外掏了多少?」

  「你說他到底有多少錢?」

  「誰知道。反正他皮子賣了不少錢。但花起來也是大手大腳。」

  趙三嫂的聲音不算小。

  搬磚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大柱的臉漲紅了想回嘴。

  陳望頭也沒抬。

  「搬磚。」

  兩個字。

  大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磚搬完了。拖拉機突突地開走了。

  工地上多了一垛整整齊齊的紅磚。

  油氈布蓋在上面,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陳望站在磚垛旁邊。

  五千塊磚夠什麼?夠兩面牆加一間屋頂。

  整個工廠按照圖紙至少需要兩萬五千塊磚。

  也就是說,今天只是拉來了五分之一。

  他回到棚子裡。把圖紙重新展開。

  因為東北角碎石層的問題,第一車間的位置需要調整。他拿起鉛筆,把第一車間的輪廓擦掉,重新畫在了西北角——那塊地鄭鐵軍下午已經確認過了,底下是純黃土層,結實。

  改完圖紙之後,他在旁邊列了一張清單。

  「建材需求清單(修訂版):紅磚——兩萬五千塊。條石——一百二十塊(地基用)。木材——松木/落葉松樑柱二十根。水泥——十五包(抹灰和勾縫)。石灰——二十袋。鐵釘——十斤。油氈布——四卷(屋頂防水)。玻璃——十二塊(窗戶)。」

  他把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標了價格。

  逐項相加。

  總計——一千九百八十塊。

  加上人工和伙食費,取整兩千三百塊。

  他手裡的可用資金——四千七百九十五塊。

  拿出兩千三百塊建廠,剩下兩千四百九十五塊。

  夠不夠維持日常運轉?

  他翻到支出台帳。

  每月固定支出——護林隊工資一百零五,收購周轉金(按目前規模)每月至少一千二,運輸費大約五十,伙食和雜項一百。

  合計每月固定支出約一千五百塊。

  兩千四百九十五塊夠撐一個半月。

  如果皮子的回款和山貨的銷售款正常到位,資金鍊不會斷。

  但這筆帳算得緊。很緊。

  任何一筆大額回款延遲,就會卡得喘不過氣。

  他合上了本子。

  傍晚的時候,趙老四從公社回來了。

  老頭蹬著自行車進了村,先去看了一眼工地上的磚垛,然後鑽進了棚子。

  「陳望,拖拉機的事我幫你跑了。嚴書記簽了條子。但只批了三趟。三趟之後拖拉機必須還回去。公社那邊春耕也要用。」

  「三趟夠了。一趟拉五千塊磚。三趟一萬五。剩下的一萬塊磚我讓大柱分批用牛車拉。慢一點但省油錢。」

  趙老四點了點頭。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

  「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我在公社碰到了信用社的老吳。就是縣信用社在紅旗公社的駐點幹事。他問我——陳望是不是在蓋工廠?需不需要貸款?」

  陳望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蓋工廠?」

  「消息這種東西在公社一天就能傳遍。你拉了一車磚進村,半個公社的人都知道了。」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腦子轉了兩圈。

  信用社主動上門問要不要貸款。聽起來是好事。

  但在這個年代的農村,貸款不是單純的金融行為。

  貸款意味著——你的資金來源受制於人。

  你的還款計劃受制於人。

  你的經營狀況必須定期向信用社匯報。

  而信用社的駐點幹事,跟公社和大隊的關係盤根錯節。

  今天是「貸款」。

  明天可能就是「查帳」。

  後天可能就是「提前催還」。

  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

  他想了三秒。

  「老四叔,那個老吳跟趙大富熟不熟?」

  趙老四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老吳……老吳跟趙大富是連襟。他老婆和趙大富的老婆是親姐妹。」

  棚子裡安靜了兩秒。

  陳望把鉛筆放到了桌上。

  「老四叔,你回去告訴老吳——陳望的工廠不需要貸款,一分錢都不需要。」

  趙老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騎上自行車走了。

  陳望站在棚子門口。

  天邊的晚霞把荒坡地上那垛紅磚染成了暗紅色。

  他沒有往大隊部的方向看。

  但他知道那扇門後面的算盤又在響了。

  大柱從旁邊湊過來。

  「望哥,趙老四叔說的那個貸款的事——信用社的人真來了怎麼辦?」

  陳望看著那垛磚。

  「他來了也白來。」

  「可是……建廠的錢夠嗎?兩千多塊一筆出去,手頭就緊了。」

  「緊是緊了一陣子。但緊了之後,我什麼時候想干就什麼時候干。貸了款,我什麼時候能幹,得問銀行。」

  大柱撓了撓頭。

  「那許彥堂的皮子尾款什麼時候到?」

  「月底他派人來拿最後一批貨。尾款當場結清。大約還有八百多塊。」

  「八百多……加上手裡剩的……」

  「算上月底的山貨出貨回款,五月中旬之前,手頭能回到三千五以上。」

  大柱默默算了算。

  「那建廠的錢確實夠了。但買設備呢?光有廠房沒有設備——烘乾爐、分揀台、壓板機——這些東西哪來?」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了一封舊信。

  是許彥堂上個月寄來的那封。

  他翻到信的第二頁——上面有一段他當時沒怎麼在意的話。

  「省城國營皮革廠上個月技改換了新設備。替換下來的舊設備還有六七成新。包括烘乾爐兩台、壓板機一台、剪裁台三張。廠里正在處理這批舊設備。價格很低。」

  他把這段話念了一遍。

  大柱的眼睛亮了。

  「望哥,你的意思是——去省城買舊設備?」

  陳望把信折好。

  「不是舊設備。是別人不要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