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哪張圖紙?」
「我畫的那張。工廠的平面布局圖。捲起來放在桌底下的。」
大柱鑽到桌子底下翻了半天,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和麻繩之間抽出了那個紙筒。
紙筒上落了一層灰。
陳望接過來,在桌面上展開。
鉛筆畫的線條依然清晰。
三個車間、兩間庫房、水井、通道、預留地——所有的標註都在。
但這不是他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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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的右上角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四月二十八日。
現有產能:月加工乾貨約兩千斤。月加工皮毛約三十張。
現有訂單需求:月乾貨需求量約六千斤(含追加和新客戶意向)。月皮毛需求約五十張。
產能缺口:三倍。」
三倍。
他現在的加工能力只能滿足三分之一的市場需求。
剩下的三分之二,全是白白送出去的錢。
大柱站在旁邊,伸著脖子看那行字。
「望哥……三倍的缺口?」
「你看到了。棚子就這麼大。人手就這麼多。曬場就那一塊空地。烘台只有兩個灶眼。我就是把你們四個人綁在棚子裡不讓睡覺,也填不上這個缺口。」
鐵柱從門口擠了進來。
「望哥,剛才說的那兩個採購商下周來看貨的事——如果他們看到咱們棚子這個樣子,你覺得他們會簽合同嗎?」
一句話戳到了痛處。
陳望低頭看著滿地的竹筐和擠在角落裡的麻袋。
棚子太小。設備太簡陋。存儲條件太差。
如果是張建國那種老關係,不在乎這些。他看的是貨的品質。
但新客戶不一樣。
新客戶第一眼看的是——你的規模。你的硬體。你的整體形象。
一個草棚子。竹帘子做的牆。泥地。到處堆著貨。像個鄉下的雜貨鋪。
跟正經的供應商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把圖紙在桌上鋪平了。
「棚子不夠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不夠了。是從來就沒夠過。只不過以前勉強能湊合。現在湊合不了了。」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移動。
從第一車間劃到第二車間,從第二車間劃到庫房,從庫房劃到預留地。
「這張圖紙我畫了好幾個月了。本來打算等資金再攢厚一些再動手。但現在不能等了。」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你的意思是——」
陳望抬起頭。
「去叫趙老四。再叫周二根和鄭鐵軍。所有人到收購站集合。」
大柱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不到半個小時。
人齊了。
收購站的棚子裡擠了七個人——陳望、大柱、鐵柱、二根、根生、鄭鐵軍和趙老四。
安安原本在大柱嬸子家,聽到動靜也跑了過來,蹲在門口的台階上偷聽。
陳望把圖紙攤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張紙上。
趙老四是第一次看到這張完整的圖紙。
老頭的手指摸著圖紙上那些鉛筆線條,嘴巴一張一合,半天沒出聲。
「陳望。你這個圖紙……我看了一下,這得花多少錢?」
「基建加設備,最低三千塊。」
「你手裡有這個錢嗎?」
「有。」
所有人看向陳望。
他從桌子的抽屜里抽出了支出台帳——就是按照蘇清婉的建議新建的那本。
翻到匯總頁。
「截至四月底。
皮毛加工總收入:七千三百塊。扣除成本和分成,純利四千五百。
山貨收購與銷售總收入:兩千一百塊。扣除收購成本、運輸和雜費,純利九百。
承包費已付五百。
護林隊工資已付一百零五。
手頭可用資金——四千七百九十五塊。」
四千七百九十五塊。
這個數字在棚子裡炸了一下。
趙老四的手抖了。
鄭鐵軍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大柱的嘴張得可以塞一個饅頭進去。
「四千七百……」二根的筆在本子上寫著寫著,停了。他把數字念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望哥,你不到兩個月賺了將近五千塊?」
「不是賺了。是到手了。接下來的訂單和回款還沒算。」
陳望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三個位置。
「三千塊拿出來蓋工廠。剩下一千八百塊做流動資金,維持日常收購和護林隊的開支。」
趙老四擦了擦眼角。
「陳望,你真的要——現在就動手?」
「不是現在。是明天。」
棚子裡一片安靜。
門口的安安兩隻手撐著下巴,眨巴著眼睛往裡面看。
陳望拿起鉛筆,在圖紙旁邊寫了一行字。
「施工計劃:第一階段。」
他開始分配任務。
「大柱。明天去縣城買磚。問好價格。先定五千塊磚。不夠後面再加。紅磚。不要那種帶孔的空心磚。我要實心的。」
大柱點頭。
「鐵柱。你負責聯繫石材。地基用的條石。從上河大隊那邊的石場拉。他們去年冬天采了好多條石沒賣出去。你去壓價。」
鐵柱點頭。
「根生。你去砍木料。二道溝西坡的那片混交林里,有一批直徑超過一尺的松木。砍二十根。做房梁和柱子。記住,砍在狩獵控制區里,不許碰保護區的樹。」
根生點頭。
「鄭鐵軍。你的護林隊暫停巡山三天。三天時間,把荒坡地的地面全部清理乾淨。碎石歸堆。雜草拔了。地面夯平。這是工地的準備工作。」
鄭鐵軍點頭。
「二根。你從明天開始,跟我一起蹲在工地上。你記錄每一筆施工支出。一根釘子、一塊磚、一頓伙食——全部記帳。」
二根拿著筆記本,使勁點了點頭。
「趙老四叔。」
趙老四站直了。
「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幫忙。」
「你說。」
「幫我從公社借一輛拖拉機。運磚和條石。靠牛車太慢了。拖拉機的油費我出。」
趙老四想了想。
「公社的拖拉機是集體資產。借用需要嚴書記批條子。」
「你幫我去跑。」
「行。明天一早就去。」
任務分完了。
七個人站在棚子裡,看著桌上那張圖紙和旁邊那本翻開的帳本。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的心跳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陳望合上了帳本。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棚子外面。
去了那塊荒坡地。
站在那面藍布小旗的旁邊。
其他人跟了出來。
月光已經上來了。
把荒坡地照得灰濛濛的。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枯草。四個角的木樁子在月光下像四根矮矮的手指頭。
陳望面對著這塊地,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碎石。
掂了掂。
扔了出去。
碎石落在十幾步遠的地方,滾了兩下,停住了。
「從明天開始——」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
所有人都聽到了。
「這塊地上,每一天都會有變化。一天蓋一面牆。十天起一間屋。三十天——」
他轉過身來。
「三十天,這塊被所有人嫌棄的破地上面,會立起一座全縣第一個個體承包加工廠。」
安安從大柱的腿後面探出頭來。
「爹,那安安的房間呢?」
陳望低頭看著這個三歲多的小丫頭。
「第三十一天給你砌。」
安安咧嘴笑了,露出了兩顆剛長出來的門牙。
大柱吸了吸鼻子。
二根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趙老四的手不抖了。
鄭鐵軍、馬大成、孫鐵錘三個人並排站著,腰板筆直。
月光照在那面藍布小旗上。
旗面上「紅旗山珍」四個字,在夜色里安安靜靜的。
等著。
等著被刻到一塊更大的牌子上。
掛到一扇更大的門上。
遠處大隊部的方向,一個不大的聲音被夜風隱約帶了過來。
是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趙大富還在算帳。
但他不知道。
他算的那些小帳——承包費、分成比例、政策漏洞——已經追不上陳望的速度了。
因為陳望不是在算帳。
他是在建一個世界。
棚子裡的煤油燈還亮著。
大柱回頭看了一眼。
「望哥,明天磚的事我去跑。但有一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說。」
「蘇清婉嫂子不是說她弟弟會電焊嗎?什麼時候能來?」
陳望看了看大柱。
「你問這個幹嘛?」
大柱搓了搓手。
「工廠要蓋了。鐵架子、烘乾爐、鐵門鐵窗——這些東西總得有人焊吧?咱們村可沒有焊工。去縣裡請,一天三四塊錢。干一個月就是一百多。」
「如果嫂子的弟弟能來,那就是自家人。不用花那個冤枉錢。」
陳望想了想。
蘇清婉信里說的是「過兩個月如果出了師」。那封信是四月初寫的。兩個月後就是六月初。
蘇清婉六月中旬放暑假回來。
她弟弟出師之後直接跟著她一起來。
時間卡得上。
「六月。」
大柱的眼睛亮了。
「六月?那正好。磚和石頭五月備齊。六月焊工到位。七月——」
「七月工廠主體完工。」陳望接了他的話。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這個速度……來得及嗎?」
陳望沒有回答他。
他走回棚子裡。把那張圖紙重新卷好。
然後從桌子的另一個角落裡翻出了一封信。
還沒拆。
是今天下午郵遞員送來的。他忙了一天忘了看。
信封上的地址——省中藥材公司。
方志遠的第二封信。
陳望拆開。
信只有半頁紙。
「陳望同志:種苗已備好。黨參苗五百株,黃芪苗三百株。我將於五月五日帶技術員一同前往你處考察並送苗。屆時請安排接站。另外,省日報的文章我看到了。'綠色棋局'——這個標題起得好。我的領導也看到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陳望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字上。
方志遠寫的是——
「我們公司想跟你談的,不是一筆買賣。是一個長期合作的框架協議。五月五號,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