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上午。
「你就是陳望?」
站在棚子門口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頭。個子不高。戴了一副玳瑁框的眼鏡。肩上背著一個帆布大包——包的帶子上印著「紅光牌」三個字。照相機。
女的二十五六歲。短頭髮。穿著一件藍格子的確良襯衫。左手拎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右手捏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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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們是?」
男的先開口。
「我叫周志國。XX縣廣播站的。旁邊這位是省日報社的同志——」
女的上前一步。
「林秀。省日報社農林版記者。」
省日報。
不是縣裡的小報。是省一級的大報。
陳望看了一眼這個叫林秀的女記者。手上有墨漬。指甲剪得很短。不是來走過場的樣子。
「有事?」
「陳望同志,是這樣的。」周志國推了推眼鏡。「我們縣廣播站上個月播了一期關於你的山貨收購站的報導。影響還不錯。省日報的林秀同志看到了,聯繫了我們。她想做一篇深度報導。」
「報導什麼?」
林秀開了口。聲音乾脆利落。
「報導你。你的承包、你的山貨生意、你的後山分區管理。還有——」她翻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你救金雕的事。」
金雕的事已經傳到了省城。
消息傳播的速度讓陳望有些意外。
「誰告訴你的?」
「你們公社的趙老四同志。他上周去縣裡開會的時候,跟縣農業局的劉建設同志提了你救金雕的事。劉建設覺得有新聞價值,就跟我們縣廣播站通了氣。我正好在縣裡採訪另一個選題,聽到之後覺得這個故事比我手頭那個更好。就來了。」
趙老四那張嘴。跟大柱有一拼。
不過這一次,嘴快倒不是壞事。
「你進來吧。站著說話不像樣。」
林秀和周志國走進了棚子。
陳望讓鐵柱搬了兩條凳子。大柱倒了兩碗溫水。
林秀坐下之後,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鋼筆帽擰開,直接進入了狀態。
「陳望同志,我先問幾個基本情況。」
「問。」
「你是哪年開始做山貨收購的?」
「今年三月十八號。」
「到現在不到兩個月。你的收購量有多大?」
「截至上周,總收購量突破五千斤。涉及紅旗、黃泥溝、上河、石板溝、松林等五個大隊和一個外公社。累計向一百三十多戶社員支付收購款四千多塊。」
林秀的筆停了一下。
「四千多塊。七個禮拜。一百三十多戶。」
她把這幾個數字在本子上畫了一圈。
「你的收購價比供銷社高多少?」
「一到兩倍。看品種和等級。」
周志國在旁邊「嘶」了一聲。
林秀繼續問。
「你把後山分成了四個區?經濟採集區、狩獵控制區、核心保護區、緩衝區?」
「對。」
「這個分區的依據是什麼?」
「物產分布和生態保護。不能只拿不管。采七留三。獵大留小。核心產區全面封禁。」
林秀的筆刷刷地記。
「這些概念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哪裡學來的?」
「想出來的。不需要學。養過魚的都知道一次不能把魚塘撈光。道理一樣。」
林秀抬起頭看了陳望一眼。
她寫了這麼多年的農林報導,採訪過無數的農民和基層幹部。
但沒有一個人用這麼簡潔、這麼直白的方式解釋過「可持續利用」這個概念。
「你的護林隊——三個退伍兵?」
「對。鄭鐵軍、馬大成、孫鐵錘。每天巡山八小時。分區巡邏。」
「工資誰發?」
「我發。每人每月三十五塊。」
周志國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三個人的工資比他在廣播站的月薪還高。
「現在說說金雕的事。」
林秀的語氣換了。更慢了一些。
「你是怎麼發現那隻金雕受傷的?」
陳望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鄭鐵軍發現獸夾、鐵錘發現血跡和羽毛、他判斷是猛禽受傷、上崖壁找到金雕、給它上藥包紮。
說的過程中沒有加任何修飾。
沒有說自己多麼英勇。沒有說崖壁多麼危險。
就是平鋪直敘。在什麼位置發現了什麼。做了什麼判斷。採取了什麼行動。結果是什麼。
但林秀聽著聽著,筆越寫越快。
因為越是平淡的敘述,反而越有力量。
一個獵人。一輩子靠殺生為生。但他爬上十五米的懸崖去救一隻受傷的猛禽。
不是因為心疼。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那隻鷹對他的山有用。
這種「實用主義的環保」——不打情懷牌、不喊口號,純粹從利益出發來保護生態——比任何道德說教都有說服力。
「陳望同志,我現在能去看看你的分區牌子和那隻金雕嗎?」
「可以。但山路不好走。你穿的那個鞋——」
林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布鞋。
「沒問題。我跑過不少山頭。」
陳望帶著林秀和周志國上了山。
走的是新修好的那條路。
石階。木橋。整齊的路面。
林秀一邊走一邊看。
「這條路是你修的?」
「我的護林隊修的。原來是野徑。現在牛車能過。」
到了第一道溝口。南面的樹上釘著那塊木牌——「經濟採集區——采七留三」。
林秀走上去看了看。拿出了隨身帶的照相機——不是周志國那個大傢伙,是一台更小巧的。
「咔嚓。」
拍了一張。
繼續走。
到了第二道溝。「狩獵控制區——獵大留小。」
「咔嚓。」
到了第三道溝陰坡。「核心保護區——禁止入內。」
林秀蹲在保護區的入口處,伸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灌木叢下面密密麻麻的黨參嫩芽清晰可見。
「這些就是——」
「野生黨參。三百多棵。這一片還有黃芪、五味子、刺五加。」
「值多少錢?」
「不好算。但等全部成熟採挖之後,這一片陰坡的藥材產值不低於五千塊。」
林秀把這個數字記在了本子上。然後她注意到了旁邊那幾塊小木牌——「試種區一號」「試種區二號」。
「這是什麼?」
「林下套種的試驗田。在天然林的冠層下面,人工種植藥材。模擬野生環境。」
林秀的筆停住了。
她抬起頭,用一種陳望不太能讀懂的目光看了他好幾秒。
「陳望同志。你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一種什麼概念嗎?」
「什麼概念?」
「林下經濟。可持續利用自然資源。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的平衡。這些詞你可能沒聽過。但你做的事,就是這些詞的最好註解。」
陳望沒說話。
不是不理解。是不在意那些「大詞」。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這座山能不能持續地給他賺錢、給他的家庭提供保障、給他身邊的人帶來飯吃。
至於叫什麼概念、歸什麼範疇,那是文人的事。
兩人繼續往深山走。到了金雕所在的那處崖壁。
金雕還在岩台上。
比三天前精神了一些。受傷的左翅膀雖然還耷拉著,但它的眼神恢復了幾分銳利。
林秀趴在崖壁底下仰頭看。
「咔嚓。」
拍了一張。
「這就是你說的金雕?翼展得有兩米吧?」
「兩米出頭。」
「你就是從這面崖壁上爬上去的?」
「嗯。」
林秀看了看那面幾乎垂直的崖壁。上面只有零星的裂縫和凸石。
她在心裡默默地量了一下高度。
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後來陳望才知道她寫的是什麼。
她寫的是——「這個獵人,把一座山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他獵殺野獸,是因為他需要養家。他救金雕,是因為金雕是這座山的一部分。他的邏輯很簡單:傷害屬於自己的一切,等於傷害自己。」
下山的路上,林秀又問了很多問題。
關於陳望前世——當然她不知道「前世」這回事,她問的是「以前的生活」。
關於蘇清婉。關於安安。關於狩獵隊。關於趙大富——這個名字她沒有主動提,但在問到「經營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困難」的時候,陳望簡單地說了一句「有些人不理解」。
林秀是老記者了。她聽得出「不理解」三個字後面的分量。但她沒有追問。
不是每篇報導都需要揭露矛盾。有時候,展示光明就夠了。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林秀在收購站門口又待了一個小時。看了看排隊賣貨的村民。跟幾個來送蘑菇的大娘大嬸聊了幾句。
走之前,林秀在大門口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收購站棚子的全景,柱子上掛著的價格表和樣品卡,背後是那塊荒坡地上飄著的藍布小旗。
「陳望同志,稿子寫好之後我會寄一份給你看。」
「不用看。你怎麼寫都行。」
「你不怕我寫不好?」
「你的筆記本上寫了多少頁?」
林秀低頭看了看。
「十七頁。」
「你為了一篇稿子跑了三個小時的山路,記了十七頁筆記。你不會寫不好。」
林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說話真有意思。」
她上了周志國的自行車后座。兩人往縣城方向騎走了。
人走了。
大柱又從棚子後面冒出來。
「望哥,省報的記者來採訪你。你要上報紙了。」
「不是我要上。是她覺得值得寫。」
「那是一個意思吧?上了省報,全省的人都能看到你——」
「省報的事先不管。該幹嘛幹嘛。」
陳望回到了棚子裡。
但他心裡知道——這篇報導一旦見報,效果不亞於嚴書記親自站台。
省報的背書,比任何人的嘴巴都好使。
方志遠在省城。如果他看到了這篇報導——
一個被省報點名表揚的「生態養山」獵人要跟你合作藥材生意。
你簽不簽?
十天後。
報紙來了。
不是一張剪報。是一整張省日報。
林秀把報紙和一封簡訊一起寄到了紅旗大隊。
信里寫著——「稿子已經過了總編審。刊發在四月二十八日省日報農林版第三版。標題由總編親自改過。」
陳望打開報紙。
第三版。右上角。一篇大約兩千字的文章。
旁邊配了一張照片——就是收購站全景那張。藍布小旗特別顯眼。
標題他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標題是——
「邊境獵人的'綠色棋局':一個人,一座山,一種新思路」
他把報紙折好。
沒有激動。也沒有得意。
他只是走到了棚子門口,看了一眼荒坡地上的那面小旗。
然後說了一句話。
「大柱。」
「在。」
「幫我算一下上個禮拜的訂單總量。」
大柱翻了翻帳本。
「上個禮拜……省土產公司追加了一單,六百斤。縣供銷社門市部追了一單,三百斤。另外還有兩個新的採購商主動聯繫了我們——一個是隔壁縣的供銷社,一個是省城一家皮貨行。」
「加在一起多少?」
大柱撥了撥算盤。
「光山貨的訂單量——一千四百斤。皮子的單子另算。」
一千四百斤。
上個月一周的收購量是兩百斤。
現在一周的訂單量就要一千四百斤。
翻了七倍。
報紙的效果還沒完全發酵——文章才剛發表三天。等全省的採購商和二級分銷商都看到這篇文章之後,訂單量還會繼續漲。
陳望把帳本合上。
他走到了加工棚裡面。
棚子裡的竹筐已經不是「滿」的問題了——是「塞不進去」了。地上、桌上、牆角、門口,到處都是等待分揀和包裝的貨物。
臨時儲物棚也爆了。
松子和核桃的袋子堆在油毛氈底下,擠得像一堵牆。
曬場上鋪著的竹帘子占了空地的每一寸。新一批鮮木耳還沒來得及上帘子,就堆在了棚子外面的空地上。
「望哥。」鐵柱的聲音從松子袋牆的另一邊傳來。
「說。」
「今天下午上河大隊又送了一百五十斤鮮木耳過來。我沒地方攤了。竹帘子全用完了。」
「先用麻袋鋪在地上湊合。」
「麻袋也沒了。上回寄貨用了最後一批。」
陳望的目光掃了一圈整個棚子。
到處都是東西。到處都不夠用。
大柱從外面擠了進來。
「望哥,還有一件事。那兩個新採購商——隔壁縣的供銷社和省城皮貨行——他們都要來實地看貨。時間定在下周。」
「下周?」
「對。他們說如果看了滿意,當場簽合同。量比省土產公司還大。」
量更大了。
棚子更不夠了。
陳望站在加工棚的正中間。
他的頭頂是草棚的屋頂。竹帘子和茅草搭的。下雨漏水。風大會晃。
他的腳下是夯實的泥地。已經被無數腳印踩得凹凸不平。
他的四周是竹筐、麻袋、秤桿、帳本、樣品卡——所有東西擠在一個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棚子裡。
他的腦子裡是那張畫了好幾天的工廠圖紙——三個車間、兩間庫房、一口井、一條通道、一塊預留地。
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現實。
一個是未來。
現在,兩者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沒法再湊合的地步。
「大柱。」
「在。」
「去把那張工廠圖紙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