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夾?什麼樣的獸夾?」
陳望的腳步停在了院門口。
鄭鐵軍從腰後面摸出了一個東西。
一副鐵製的彈簧獸夾。
鏽跡斑斑。但彈簧還有力。夾口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和幾根黑色的羽毛。
這不是本地獵戶常用的繩套或者竹夾。
這是外面帶進來的鐵傢伙。工業製品。
陳望接過獸夾,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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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永順鐵器。」
吉林產的。
他把獸夾擱在地上。
「你說鐵錘在緩衝區外圍發現的?」
「對。第四道溝以外,靠近邊境線那片老林子的邊緣地帶。」
「就一副?」
「他沿著周圍搜了三百步的範圍。就發現了這一副。但在獸夾旁邊的雪地上——不對,現在沒雪了。在獸夾旁邊的泥地上,有腳印。」
「什麼樣的腳印?」
「穿解放鞋的。尺碼不大,大約三十九碼左右。步幅短。不像是跑的,像是慢慢走著放夾子的。」
陳望蹲在地上,兩根手指搓了搓獸夾上那幾根黑色的羽毛。
羽毛的根部很粗。長度約七八厘米。
不是山雞的毛。
不是野鴨的毛。
太粗了。太硬了。
他把羽毛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抬起頭。
「這是隼科的毛。或者雕科。」
鄭鐵軍的表情變了。
「你是說……這個獸夾夾住過一隻鷹?」
「不是夾住過。是夾傷了,但沒夾死。鷹自己掙脫了。這些羽毛是掙脫的時候從翅膀上扯下來的。」
陳望站起來。
「帶我去那個位置。」
「現在?」
「現在。」
他回屋拿了獵槍、柴刀、水壺和一卷粗線。
又從灶台底下翻出了一個舊布袋——裡面裝著他平時用來給安安處理擦傷的一些土藥:黃柏皮粉、金銀花干、一小塊乾淨的白布條。
安安從被窩裡探出了腦袋。
「爹,你要上山?」
「嗯。你今天在大柱嬸子家待著。」
「又不帶安安。」
「今天不是去玩的。是去辦正事。」
安安撅了撅嘴,縮回了被窩裡。
陳望帶著鄭鐵軍出了村。
大柱在收購站門口看到了他們。
「望哥,你們幹嘛去?」
「上山。你看攤子。」
兩人走上了新修的石階路。
今天孫鐵錘沒在修路。他一早就在第四道溝外圍的緩衝區等著了。
路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過了第三道溝,翻了第四道梁,進了人跡罕至的深山區。
這一帶的林子更老、更密。
樹幹比碗口粗的松樹和落葉松夾雜在一起,抬頭看不到天,腳下全是半腐爛的枯枝和苔蘚。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混合了松脂和腐葉的氣味。
孫鐵錘蹲在一棵老松樹底下等著。
他的旁邊放著一個用樹枝做的簡易標記——兩根交叉的枝條插在泥地里。
「就是這個位置。」
陳望走到標記處。
蹲下來看地面。
獸夾原來的位置已經空了——被鐵錘拿走了。但泥地上還清楚地留著彈簧獸夾的壓痕。
在壓痕旁邊,確實有幾個解放鞋的腳印。
不深。說明走的人體重不大。
腳印的方向是從西北往東南——從更深的山裡走出來的。
「他是從邊境那邊過來的。」陳望說。
鄭鐵軍蹲在旁邊。
「你確定?」
「腳印方向。從西北往東南。我們村在東南方向。邊境線在西北方向。他是從那個方向走過來,放了獸夾,然後原路回去的。」
他站起來,沿著腳印往前走了十幾步。
腳印在進入一片碎石地之後消失了。
碎石上留不住痕跡。
「追不了了。」
他退了回來。
但他不是來追人的。
他是來找那隻受傷的鷹。
「鐵錘,獸夾上的血跡是新的還是舊的?」
「看著像是昨天或者前天的。血跡已經發暗了,但還沒有完全乾透。」
陳望抬頭,把四周的樹冠掃了一遍。
沒有鷹的影子。
如果一隻鷹的翅膀被獸夾夾傷,它飛不高、飛不遠。
但它會本能地往高處走。
往高處。
他看向了第四道溝南面的一處崖壁。
那處崖壁高約二十米,壁面朝南,終年有陽光照到。崖壁的上部有幾個天然形成的凹洞——鷹和隼類最喜歡在那種地方築巢。
「跟我走。」
三個人往崖壁方向去了。
路越來越難走。
灌木叢密得像一堵牆。鄭鐵軍在前面用柴刀開路。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崖壁底下。
陳望仰頭往上看。
崖壁上面有一條橫向的岩台——大約三尺寬,從崖壁中間凸出來。
岩台上有東西。
一團深色的形體蹲在岩台的邊緣。
不動。
但能看到它的輪廓。
頭部小而方。喙彎曲。兩隻翅膀中的一隻半張著,垂到了身體的側面。
另一隻翅膀收在了身側。
金雕。
金雕是這一帶山林里最大的猛禽。翼展能到兩米以上。爪子能抓碎兔子的頭骨。
但現在這隻金雕受了傷。
左翅膀張不起來。
從下面看,翅膀的中段有一處明顯的損傷——羽毛缺了一塊,露出的皮肉上有暗色的血痂。
「就是它。」陳望說。
鄭鐵軍抬頭看了看岩台的高度。
「大約十五米。怎麼上去?」
陳望已經在崖壁底部找手腳點了。
崖壁不是光滑的。上面有天然的裂縫和凸出的岩石。以他的攀爬能力,不是問題。
但他帶了槍。槍太沉。
他把獵槍摘下來遞給了鄭鐵軍。
「在下面接著。如果我把它弄下來了,你們準備好接。」
他從腰上解下那捲粗線。一頭系在腰上,另一頭丟給了孫鐵錘。
「我上去之後,你慢慢放線。別拽。」
開始爬。
崖壁上的石頭被早晨的露水打濕了,有些地方有青苔,滑得很。
他左手抓住一道岩縫,右腳踩住一塊凸出的石頭,整個人貼在崖壁上往上挪。
每一步都要先試穩了再移重心。
十五米的高度。
在平地上不過是幾步路。
在崖壁上,是一條命的距離。
下面的鄭鐵軍和孫鐵錘都沒說話。兩個人盯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爬了大約十分鐘。
陳望的手摸到了岩台的邊緣。
他把身體撐上去。趴在了岩台上。
岩台比他預想的窄。只有不到三尺。
他整個人趴在上面,頭往右轉。
金雕就蹲在他右手邊不到一臂的距離。
它看到了他。
兩隻眼睛——琥珀色的、圓的、帶著猛禽特有的冷硬光澤——直直地盯著他。
嘴巴張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嘎——」。
是警告。
陳望沒有動。
他趴在原地,手臂放在身體兩側。
不是做投降的姿態。是在表達「我不威脅你」。
這是獵人的本能。
面對一隻受傷的猛禽,最蠢的做法是伸手去抓。它的爪子一把能撕開人的手背。
最聰明的做法是——讓它自己放鬆警惕。
他一動不動地趴了大約三分鐘。
金雕的喙又張了一下。但沒有再叫。
它的左翅膀完全張不起來了。受傷的位置在翅膀的中段——可能是前臂骨或者橈骨受了損傷。
不是骨折。
如果骨折了,翅膀會完全無力地垂下來。現在它的翅膀雖然耷拉著,但還有肌肉在支撐。
說明是軟組織撕裂或者嚴重的挫傷。
加上獸夾夾出來的外傷。
陳望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伸到了腰間。
從那個舊布袋裡摸出了一小塊白布條和一撮黃柏皮粉。
動作非常慢。每一個動作之間都停頓三五秒。
金雕的兩隻眼睛始終盯著他的手。
當他的手開始往金雕的方向移動時,它的身體繃緊了。兩隻爪子在岩台上抓了一下,石頭被抓出了幾道白印。
陳望停住了。
等了十秒。
金雕的身體又放鬆了一點。
他繼續慢慢移動。
手伸到了金雕的左翅膀下方。距離翅膀大約三寸。
他能聞到鳥身上的氣味——一種混合了血腥和飛禽體味的腥臊氣。
他把黃柏皮粉輕輕地灑在了翅膀傷口的表面。
金雕劇烈地抖了一下。
「嘎——」
又一聲警告。
但沒有攻擊。
黃柏皮粉是苦的。撒在開放傷口上會有一點刺痛。但它能消炎止血。
陳望等金雕平靜了下來。
然後他把那條白布條小心翼翼地纏在了翅膀的傷處。
纏了兩圈。
不緊。只是固定住。防止傷口再次撕裂。
動作做完之後,他後退了兩步。
金雕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不是感激——猛禽沒有感激這個概念。
但也不是敵意了。
像是在說:你這個人,不一樣。
陳望從岩台上探頭往下看。
「鄭鐵軍。」
「在。」
「扔一塊肉上來。有帶乾糧嗎?」
「有。饅頭。」
「饅頭它不吃。有沒有肉?」
鄭鐵軍摸了摸身上。從兜里掏出了一塊風乾的兔肉條——他自己帶的零嘴。
他用力往上拋。陳望伸手接住了。
他把兔肉條放在了金雕面前大約兩尺遠的地方。
然後後退。
趴到了岩台的另一端。
儘可能遠離它。
金雕看了那塊肉一眼。又看了陳望一眼。
大約過了一分鐘。
它用那隻沒受傷的右翅膀撐了一下,身體往前挪了幾寸。
彎下頭。
叼起了那塊兔肉。
吞了下去。
陳望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從岩台上開始下撤。
下崖壁比上去慢。每一步都要試兩三遍才敢移腳。
到了地面。
鄭鐵軍和孫鐵錘都圍了上來。
「怎麼樣?」
「左翅膀受傷了。不是骨折。軟組織的問題。我上了藥。包了布。如果它自己的恢復能力夠強,十天到半個月能好。」
「你給一隻鳥上藥?」孫鐵錘的表情有點不可思議。
「那不是普通的鳥。是金雕。」
陳望走了兩步。轉身看著那面崖壁和上面的岩台。
「金雕是山里最頂層的獵食者。一隻成年金雕的領地範圍能覆蓋方圓幾十里的山頭。它在,說明這片山的生態鏈條是完整的。」
他看向鄭鐵軍。
「如果它不在了呢?兔子泛濫。兔子啃樹皮。樹死了。樹死了灌木叢失去遮蔽。灌木叢沒了,藥材的生長環境就毀了。」
鄭鐵軍聽著。他是部隊裡出來的人,不懂生態,但懂「鏈條」這個概念——跟作戰體系一樣,少了一環,整個系統就癱了。
「所以你救它……是為了保護整座山?」
「它在,這座山就在。」
三個人往回走的時候,陳望又看了一眼那副獸夾。
鐵製的。吉林產的。不是本地的東西。
放獸夾的人從邊境線那邊來。
腳印是三十九碼。
體重不大。
步幅短。
這些信息他全記在了腦子裡。
「鄭鐵軍。」
「在。」
「從今天開始,緩衝區的巡邏頻率加倍。每天早晚各一次。重點看有沒有新的獸夾或者捕獸繩。」
「發現了怎麼辦?」
「拆了。收走。不用找人。但要記下位置、時間、特徵。積攢起來。」
「積攢到什麼時候?」
陳望沒有正面回答。
「等夠了數,會有用的。」
鄭鐵軍沒有追問。
三人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大柱在收購站門口。
「望哥,你們上山去了半天,幹什麼去了?」
「救了一隻鳥。」
「鳥?什麼鳥?」
「金雕。」
大柱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金雕?就是那種……翅膀張開比人還寬的大鷹?」
「對。」
「你救它幹什麼?」
陳望沒有回答。走進了棚子。
大柱跟在後面嘀咕。
「金雕……陳望救金雕……以前他打狼、打熊、打鹿。現在連金雕都救了。這人到底是獵人還是山神啊……」
這句話被旁邊兩個來賣貨的村民聽到了。
到了傍晚,半個村子都知道了——陳望上山救了一隻金雕。
傳著傳著,故事就變了味。
「聽說了嗎?陳望上山遇到了一隻金雕。那金雕受了傷,他徒手爬上了二十丈的懸崖,把金雕從崖頂上救了下來。」
二十丈變成了三十丈。
徒手變成了赤腳。
受傷變成了快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故事已經進化成了——
「陳望在絕壁上救了金雕之後,那金雕展翅在他頭頂盤旋了三圈,然後飛走了。從此以後每次陳望進山,頭頂都有一隻金雕在天上替他看路。」
純屬扯淡。金雕翅膀傷成那樣,別說盤旋了,拍兩下都吃力。
但村民們不管。
他們需要傳說。
在這個物質匱乏、精神空虛的年代,一個「獵人救金雕」的故事比任何戲文都好聽。
更何況,陳望這個人身上已經積攢了太多讓人津津樂道的素材——雪夜殺狼群、一槍打死熊瞎子、全縣第一個承包戶、「山神」的外號。
現在又多了一個「救金雕」。
每一個故事疊加在一起,讓「山神」兩個字的分量越來越重。
陳望本人對這些傳說毫無興趣。
他忙著干正事。
但有一個人對這些傳說很感興趣。
三天後。
大柱又跑進了棚子。
「望哥,村口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背著一個大包。女的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說是縣裡來的。」
「縣裡來的?什麼單位的?」
「說是——報社的。」
陳望的手停在了秤桿上。
「他們找誰?」
大柱的表情有點怪。
「他們說——找'那個救金雕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