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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金雕墜崖,獵人這次不開槍

  「獸夾?什麼樣的獸夾?」

  陳望的腳步停在了院門口。

  鄭鐵軍從腰後面摸出了一個東西。

  一副鐵製的彈簧獸夾。

  鏽跡斑斑。但彈簧還有力。夾口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和幾根黑色的羽毛。

  這不是本地獵戶常用的繩套或者竹夾。

  這是外面帶進來的鐵傢伙。工業製品。

  陳望接過獸夾,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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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林永順鐵器。」

  吉林產的。

  他把獸夾擱在地上。

  「你說鐵錘在緩衝區外圍發現的?」

  「對。第四道溝以外,靠近邊境線那片老林子的邊緣地帶。」

  「就一副?」

  「他沿著周圍搜了三百步的範圍。就發現了這一副。但在獸夾旁邊的雪地上——不對,現在沒雪了。在獸夾旁邊的泥地上,有腳印。」

  「什麼樣的腳印?」

  「穿解放鞋的。尺碼不大,大約三十九碼左右。步幅短。不像是跑的,像是慢慢走著放夾子的。」

  陳望蹲在地上,兩根手指搓了搓獸夾上那幾根黑色的羽毛。

  羽毛的根部很粗。長度約七八厘米。

  不是山雞的毛。

  不是野鴨的毛。

  太粗了。太硬了。

  他把羽毛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抬起頭。

  「這是隼科的毛。或者雕科。」

  鄭鐵軍的表情變了。

  「你是說……這個獸夾夾住過一隻鷹?」

  「不是夾住過。是夾傷了,但沒夾死。鷹自己掙脫了。這些羽毛是掙脫的時候從翅膀上扯下來的。」

  陳望站起來。

  「帶我去那個位置。」

  「現在?」

  「現在。」

  他回屋拿了獵槍、柴刀、水壺和一卷粗線。

  又從灶台底下翻出了一個舊布袋——裡面裝著他平時用來給安安處理擦傷的一些土藥:黃柏皮粉、金銀花干、一小塊乾淨的白布條。

  安安從被窩裡探出了腦袋。

  「爹,你要上山?」

  「嗯。你今天在大柱嬸子家待著。」

  「又不帶安安。」

  「今天不是去玩的。是去辦正事。」

  安安撅了撅嘴,縮回了被窩裡。

  陳望帶著鄭鐵軍出了村。

  大柱在收購站門口看到了他們。

  「望哥,你們幹嘛去?」

  「上山。你看攤子。」

  兩人走上了新修的石階路。

  今天孫鐵錘沒在修路。他一早就在第四道溝外圍的緩衝區等著了。

  路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過了第三道溝,翻了第四道梁,進了人跡罕至的深山區。

  這一帶的林子更老、更密。

  樹幹比碗口粗的松樹和落葉松夾雜在一起,抬頭看不到天,腳下全是半腐爛的枯枝和苔蘚。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混合了松脂和腐葉的氣味。

  孫鐵錘蹲在一棵老松樹底下等著。

  他的旁邊放著一個用樹枝做的簡易標記——兩根交叉的枝條插在泥地里。

  「就是這個位置。」

  陳望走到標記處。

  蹲下來看地面。

  獸夾原來的位置已經空了——被鐵錘拿走了。但泥地上還清楚地留著彈簧獸夾的壓痕。

  在壓痕旁邊,確實有幾個解放鞋的腳印。

  不深。說明走的人體重不大。

  腳印的方向是從西北往東南——從更深的山裡走出來的。

  「他是從邊境那邊過來的。」陳望說。

  鄭鐵軍蹲在旁邊。

  「你確定?」

  「腳印方向。從西北往東南。我們村在東南方向。邊境線在西北方向。他是從那個方向走過來,放了獸夾,然後原路回去的。」

  他站起來,沿著腳印往前走了十幾步。

  腳印在進入一片碎石地之後消失了。

  碎石上留不住痕跡。

  「追不了了。」

  他退了回來。

  但他不是來追人的。

  他是來找那隻受傷的鷹。

  「鐵錘,獸夾上的血跡是新的還是舊的?」

  「看著像是昨天或者前天的。血跡已經發暗了,但還沒有完全乾透。」

  陳望抬頭,把四周的樹冠掃了一遍。

  沒有鷹的影子。

  如果一隻鷹的翅膀被獸夾夾傷,它飛不高、飛不遠。

  但它會本能地往高處走。

  往高處。

  他看向了第四道溝南面的一處崖壁。

  那處崖壁高約二十米,壁面朝南,終年有陽光照到。崖壁的上部有幾個天然形成的凹洞——鷹和隼類最喜歡在那種地方築巢。

  「跟我走。」

  三個人往崖壁方向去了。

  路越來越難走。

  灌木叢密得像一堵牆。鄭鐵軍在前面用柴刀開路。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崖壁底下。

  陳望仰頭往上看。

  崖壁上面有一條橫向的岩台——大約三尺寬,從崖壁中間凸出來。

  岩台上有東西。

  一團深色的形體蹲在岩台的邊緣。

  不動。

  但能看到它的輪廓。

  頭部小而方。喙彎曲。兩隻翅膀中的一隻半張著,垂到了身體的側面。

  另一隻翅膀收在了身側。

  金雕。

  金雕是這一帶山林里最大的猛禽。翼展能到兩米以上。爪子能抓碎兔子的頭骨。

  但現在這隻金雕受了傷。

  左翅膀張不起來。

  從下面看,翅膀的中段有一處明顯的損傷——羽毛缺了一塊,露出的皮肉上有暗色的血痂。

  「就是它。」陳望說。

  鄭鐵軍抬頭看了看岩台的高度。

  「大約十五米。怎麼上去?」

  陳望已經在崖壁底部找手腳點了。

  崖壁不是光滑的。上面有天然的裂縫和凸出的岩石。以他的攀爬能力,不是問題。

  但他帶了槍。槍太沉。

  他把獵槍摘下來遞給了鄭鐵軍。

  「在下面接著。如果我把它弄下來了,你們準備好接。」

  他從腰上解下那捲粗線。一頭系在腰上,另一頭丟給了孫鐵錘。

  「我上去之後,你慢慢放線。別拽。」

  開始爬。

  崖壁上的石頭被早晨的露水打濕了,有些地方有青苔,滑得很。

  他左手抓住一道岩縫,右腳踩住一塊凸出的石頭,整個人貼在崖壁上往上挪。

  每一步都要先試穩了再移重心。

  十五米的高度。

  在平地上不過是幾步路。

  在崖壁上,是一條命的距離。

  下面的鄭鐵軍和孫鐵錘都沒說話。兩個人盯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爬了大約十分鐘。

  陳望的手摸到了岩台的邊緣。

  他把身體撐上去。趴在了岩台上。

  岩台比他預想的窄。只有不到三尺。

  他整個人趴在上面,頭往右轉。

  金雕就蹲在他右手邊不到一臂的距離。

  它看到了他。

  兩隻眼睛——琥珀色的、圓的、帶著猛禽特有的冷硬光澤——直直地盯著他。

  嘴巴張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嘎——」。

  是警告。

  陳望沒有動。

  他趴在原地,手臂放在身體兩側。

  不是做投降的姿態。是在表達「我不威脅你」。

  這是獵人的本能。

  面對一隻受傷的猛禽,最蠢的做法是伸手去抓。它的爪子一把能撕開人的手背。

  最聰明的做法是——讓它自己放鬆警惕。

  他一動不動地趴了大約三分鐘。

  金雕的喙又張了一下。但沒有再叫。

  它的左翅膀完全張不起來了。受傷的位置在翅膀的中段——可能是前臂骨或者橈骨受了損傷。

  不是骨折。

  如果骨折了,翅膀會完全無力地垂下來。現在它的翅膀雖然耷拉著,但還有肌肉在支撐。

  說明是軟組織撕裂或者嚴重的挫傷。

  加上獸夾夾出來的外傷。

  陳望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伸到了腰間。

  從那個舊布袋裡摸出了一小塊白布條和一撮黃柏皮粉。

  動作非常慢。每一個動作之間都停頓三五秒。

  金雕的兩隻眼睛始終盯著他的手。

  當他的手開始往金雕的方向移動時,它的身體繃緊了。兩隻爪子在岩台上抓了一下,石頭被抓出了幾道白印。

  陳望停住了。

  等了十秒。

  金雕的身體又放鬆了一點。

  他繼續慢慢移動。

  手伸到了金雕的左翅膀下方。距離翅膀大約三寸。

  他能聞到鳥身上的氣味——一種混合了血腥和飛禽體味的腥臊氣。

  他把黃柏皮粉輕輕地灑在了翅膀傷口的表面。

  金雕劇烈地抖了一下。

  「嘎——」

  又一聲警告。

  但沒有攻擊。

  黃柏皮粉是苦的。撒在開放傷口上會有一點刺痛。但它能消炎止血。

  陳望等金雕平靜了下來。

  然後他把那條白布條小心翼翼地纏在了翅膀的傷處。

  纏了兩圈。

  不緊。只是固定住。防止傷口再次撕裂。

  動作做完之後,他後退了兩步。

  金雕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不是感激——猛禽沒有感激這個概念。

  但也不是敵意了。

  像是在說:你這個人,不一樣。

  陳望從岩台上探頭往下看。

  「鄭鐵軍。」

  「在。」

  「扔一塊肉上來。有帶乾糧嗎?」

  「有。饅頭。」

  「饅頭它不吃。有沒有肉?」

  鄭鐵軍摸了摸身上。從兜里掏出了一塊風乾的兔肉條——他自己帶的零嘴。

  他用力往上拋。陳望伸手接住了。

  他把兔肉條放在了金雕面前大約兩尺遠的地方。

  然後後退。

  趴到了岩台的另一端。

  儘可能遠離它。

  金雕看了那塊肉一眼。又看了陳望一眼。

  大約過了一分鐘。

  它用那隻沒受傷的右翅膀撐了一下,身體往前挪了幾寸。

  彎下頭。

  叼起了那塊兔肉。

  吞了下去。

  陳望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從岩台上開始下撤。

  下崖壁比上去慢。每一步都要試兩三遍才敢移腳。

  到了地面。

  鄭鐵軍和孫鐵錘都圍了上來。

  「怎麼樣?」

  「左翅膀受傷了。不是骨折。軟組織的問題。我上了藥。包了布。如果它自己的恢復能力夠強,十天到半個月能好。」

  「你給一隻鳥上藥?」孫鐵錘的表情有點不可思議。

  「那不是普通的鳥。是金雕。」

  陳望走了兩步。轉身看著那面崖壁和上面的岩台。

  「金雕是山里最頂層的獵食者。一隻成年金雕的領地範圍能覆蓋方圓幾十里的山頭。它在,說明這片山的生態鏈條是完整的。」

  他看向鄭鐵軍。

  「如果它不在了呢?兔子泛濫。兔子啃樹皮。樹死了。樹死了灌木叢失去遮蔽。灌木叢沒了,藥材的生長環境就毀了。」

  鄭鐵軍聽著。他是部隊裡出來的人,不懂生態,但懂「鏈條」這個概念——跟作戰體系一樣,少了一環,整個系統就癱了。

  「所以你救它……是為了保護整座山?」

  「它在,這座山就在。」

  三個人往回走的時候,陳望又看了一眼那副獸夾。

  鐵製的。吉林產的。不是本地的東西。

  放獸夾的人從邊境線那邊來。

  腳印是三十九碼。

  體重不大。

  步幅短。

  這些信息他全記在了腦子裡。

  「鄭鐵軍。」

  「在。」

  「從今天開始,緩衝區的巡邏頻率加倍。每天早晚各一次。重點看有沒有新的獸夾或者捕獸繩。」

  「發現了怎麼辦?」

  「拆了。收走。不用找人。但要記下位置、時間、特徵。積攢起來。」

  「積攢到什麼時候?」

  陳望沒有正面回答。

  「等夠了數,會有用的。」

  鄭鐵軍沒有追問。

  三人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大柱在收購站門口。

  「望哥,你們上山去了半天,幹什麼去了?」

  「救了一隻鳥。」

  「鳥?什麼鳥?」

  「金雕。」

  大柱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金雕?就是那種……翅膀張開比人還寬的大鷹?」

  「對。」

  「你救它幹什麼?」

  陳望沒有回答。走進了棚子。

  大柱跟在後面嘀咕。

  「金雕……陳望救金雕……以前他打狼、打熊、打鹿。現在連金雕都救了。這人到底是獵人還是山神啊……」

  這句話被旁邊兩個來賣貨的村民聽到了。

  到了傍晚,半個村子都知道了——陳望上山救了一隻金雕。

  傳著傳著,故事就變了味。

  「聽說了嗎?陳望上山遇到了一隻金雕。那金雕受了傷,他徒手爬上了二十丈的懸崖,把金雕從崖頂上救了下來。」

  二十丈變成了三十丈。

  徒手變成了赤腳。

  受傷變成了快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故事已經進化成了——

  「陳望在絕壁上救了金雕之後,那金雕展翅在他頭頂盤旋了三圈,然後飛走了。從此以後每次陳望進山,頭頂都有一隻金雕在天上替他看路。」

  純屬扯淡。金雕翅膀傷成那樣,別說盤旋了,拍兩下都吃力。

  但村民們不管。

  他們需要傳說。

  在這個物質匱乏、精神空虛的年代,一個「獵人救金雕」的故事比任何戲文都好聽。

  更何況,陳望這個人身上已經積攢了太多讓人津津樂道的素材——雪夜殺狼群、一槍打死熊瞎子、全縣第一個承包戶、「山神」的外號。

  現在又多了一個「救金雕」。

  每一個故事疊加在一起,讓「山神」兩個字的分量越來越重。

  陳望本人對這些傳說毫無興趣。

  他忙著干正事。

  但有一個人對這些傳說很感興趣。

  三天後。

  大柱又跑進了棚子。

  「望哥,村口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背著一個大包。女的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說是縣裡來的。」

  「縣裡來的?什麼單位的?」

  「說是——報社的。」

  陳望的手停在了秤桿上。

  「他們找誰?」

  大柱的表情有點怪。

  「他們說——找'那個救金雕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