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午後。
陳望把信拆開。
蘇清婉的字依然工整秀氣,但這封信的厚度比以往任何一封都厚。
足足寫了六頁紙。
第一頁是家常。
「安安的彈弓你幫她換了皮筋就好。別讓她打活物。雞鴨也不行。她現在三歲多了,正是學規矩的時候。你教她打獵的本事,也要教她什麼該打什麼不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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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開始畫風突變。
「你上封信說了收購站的情況。我把你說的那些數字全部算了一遍。以下是我的建議,不知道對不對,你看著參考。」
陳望的目光定住了。
他往下看。
「第一,關於帳目管理。
你現在的帳本是按時間順序記的。每天誰來賣了什麼,多少錢,一筆一筆往下寫。這種方式在量小的時候沒問題。但你的量已經到了每周上千斤的級別。光靠一本流水帳不夠了。
我的建議是分三本帳——
第一本:收購台帳。按品種分頁。蘑菇一頁,木耳一頁,松子一頁,藥材一頁。每個品種下面按日期記錄數量、等級、金額。這樣你隨時可以知道哪個品種賺錢多,哪個品種的貨源在漲。
第二本:銷售台帳。按客戶分頁。省土產公司一頁,縣供銷社一頁,省中藥材公司一頁(以後會有的)。每個客戶的訂單、交付、回款,全在一個地方。
第三本:支出台帳。把承包費、人工工資、運輸費、材料費、伙食費全部分門別類地記。每個月底做一次匯總。這樣你就能看清楚——每個月到底花了多少錢,花在了哪裡,有沒有可以省的地方。
你別嫌麻煩。現在麻煩一點,以後就輕鬆。等工廠蓋起來了,這三本帳就是你管理的地基。」
陳望放下信紙。
他沒有嫌麻煩。
他覺得蘇清婉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了點上。
他前世是一個只會打獵的人。帳本?管理?這些東西他兩輩子都沒正經學過。
他靠的是直覺和經驗。
但蘇清婉不同。她是讀過書的人。在師範學院學的雖然是教育,但基本的邏輯思維和數字能力遠遠超過他。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
「第二,關於人員管理。
你現在有大柱、鐵柱、二根、根生四個人,加上新來的三個退伍兵,一共七個人。你一個人管七個人沒問題。但如果工廠蓋好了,人增加到十五個、二十個呢?你一個人管不過來。
我的建議——把七個人按職能分成三個組。
第一組:收購組。大柱和鐵柱負責。管日常收貨、過秤、分揀、付款。
第二組:加工組。二根和根生負責。管烘乾、包裝、存儲、發貨。
第三組:護林組。鄭鐵軍負責。管巡山、修路、防火、保護種植區。
你只管三個組長。三個組長管下面的人。
你不用事事親力親為。你只需要定規矩、看結果、抓大事。」
陳望放下第三頁紙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幾下。
他一直知道蘇清婉聰明。
但他沒想到——她能從幾封信里獲取的碎片信息中,拼出這麼完整的管理框架。
如果說他是一把刀,那蘇清婉就是磨刀石。
刀再鋒利,不磨就鈍。
第四頁。
「第三,關於藥材的事。你說方志遠對你寄的樣品很感興趣,五月份要來考察。這是好事。但我有一個擔心。」
陳望的目光收緊了。
「你目前的藥材全靠野生。產量不穩定,品種也有限。方志遠的公司是省級單位,他們要的是穩定的、長期的、大批量的供應。如果你只能提供幾百斤零散的野貨,他可以跟你買,但不會把你當成'重要供應商'來對待。
你在信里提到了'林下套種'。我不太懂具體的技術,但我從邏輯上支持你做這件事。因為只有自己能控制產量,才能給大客戶開口承諾'我每年能供多少斤'。
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想好——方志遠來考察的時候,你拿什麼給他看?
種苗還沒到。林下種植還沒開始。你的保護區里現在只有三百棵野生黨參的幼苗。他來了之後,看到的是一片灌木叢和幾塊木牌子。
你得讓他看到前景。
我的建議是——在方志遠來之前,你把那四個試種地塊整理出來。不用種東西進去。但至少把腐殖土翻鬆,把雜草清掉,把排水溝挖好。讓他看到你已經在'準備'了。
一個準備好了的人,跟一個只會畫餅的人,在別人眼裡完全不同。
這是我在學校里學到的一個道理——'先做,再說。做了一半的事,比說了十遍的計劃更有說服力。'」
陳望把第四頁紙拍在了桌上。
「這個女人。」
他在心裡念了一下。
前世的蘇清婉被他的糊塗害死在雪地里。那個時候他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提讓她施展才華。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給她的不只是一個溫暖的家。他要給她一個舞台。
第五頁。
「第四,關於工廠的圖紙。
你說畫了一張工廠的平面圖。等我放假回來看。但我提前說一句——如果以後要跟公社或者縣裡簽正式的審批文件,你那張鉛筆畫的圖紙拿不出手。
我在學校附近找到了一個製圖社(就是幫人畫建築圖的小店)。如果你把你的圖寄給我,我可以花兩塊錢請他們幫你畫一份正式的藍圖。蓋了製圖社的服務章,拿出去才像樣。
你別心疼那兩塊錢。」
陳望翻到第六頁——最後一頁。
第六頁只寫了幾行字。
「最後。弟弟上個月來信了。他在縣裡的機械廠干學徒。說最近在學電焊。學得不錯。過兩個月如果出了師,我想讓他去你那幫忙。你覺得行不行?
另外,方曉琴讓我問你——她那批刺繡枕套做好了十二個。你那邊能不能幫她代賣?
我六月中旬放暑假。到時候回去。
等你。
蘇清婉。」
陳望把六頁信紙按順序疊好,折成一個方塊,放進了衣兜里。
他坐在棚子裡。
外面是喧鬧的收購站——鐵柱在過秤,根生在貼標籤,來賣貨的村民在排隊。
但他的腦子已經飛到了另一個層面上。
蘇清婉的信里有四個關鍵信息。
第一,三本帳的管理方法。立刻執行。
第二,三個小組的人員分工。立刻執行。
第三,方志遠來之前整理試種地塊。今天就安排。
第四,蘇清婉的弟弟會電焊。
電焊。
工廠建設需要大量的金屬焊接——加工台的鐵架子、烘乾爐的鐵皮外殼、庫房的鐵門鐵窗。
請一個焊工,在這個年代的山溝里幾乎找不到。去縣城請,一天至少三四塊錢的工錢。
如果蘇清婉的弟弟能來……
這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人。
他站了起來。
「大柱。」
「在。」
「從明天開始,帳本改成三本。收購一本,銷售一本,支出一本。」
大柱一愣。
「三本?為啥?」
「你媳婦說的對。」
「我媳婦?我媳婦說什麼了?」
「不是你媳婦。是我媳婦。」
大柱更懵了。
陳望沒有解釋。他走到棚子裡面的空地上,把鐵柱、根生和大柱叫到了一起。
「從今天開始,你們幾個的分工調一調。」
他把蘇清婉信里寫的三組方案說了一遍。
大柱和鐵柱負責收購。
二根和根生負責加工。
鄭鐵軍負責護林。
「我只找你們三個組長。下面的事你們自己安排。有問題再來找我。」
大柱撓了撓頭。
「望哥,你這套東西是從哪學來的?」
陳望拍了拍衣兜里那封信。
「從一個比我聰明的人那裡學來的。」
大柱又想問。被陳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安排完分工之後,陳望又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桌前,把蘇清婉信里提到的「工廠圖紙正式化」的建議記在了筆記本上。
然後他從桌子底下翻出那張畫了好幾天的鉛筆圖紙。
捲成一個筒。
用麻繩捆好。
寫了一張簡訊:
「清婉:圖紙在這。兩塊錢的製圖費從我這個月給你寄的生活費里扣。別省這個錢。另外,你弟弟出師之後讓他直接來找我。越快越好。工廠等著用人。」
信和圖紙一起裝進了一個大信封里。讓二根明天一起寄。
處理完這些事,已經是下午了。
他拿起了獵槍。
不是去打獵。是去後山。
到了第三道溝陰坡,他一個人蹲在那四塊試種地上,開始幹活。
用柴刀把雜草和灌木的底部修剪了一遍。
用手把地面的碎石和粗樹枝撿乾淨。
然後用隨身帶的小鋤頭,沿著每個地塊的邊緣挖了一條淺淺的排水溝。不到一尺寬,半尺深。
排水溝的作用是防止雨季的積水浸泡藥材的根部——黨參和黃芪最怕澇。
干到天黑之前,他清理完了一號和二號地塊。
站起來的時候,腰酸得直不起來。
他拄著鋤頭看了看兩塊地。
雜草清了。碎石撿了。排水溝挖了。腐殖土翻鬆了一半。
不像種植基地。像一個剛被犁過的小菜園。
但跟旁邊原始的灌木叢一對比,區別一目了然。
「方志遠來了之後,看到這個,會知道我不是在嘴上畫餅。」
他扛著鋤頭下了山。
走到半路的時候,遇到了鄭鐵軍。
鄭鐵軍正在新修的那段石階路上巡視。
「陳望同志,路明天就能修到第二道溝口了。橋的主梁下午已經架好了。鐵錘說明天鋪橫板。」
「好。路修完之後,你們開始正式巡山。按分區圖的路線走。每天至少兩個區。晚上寫巡山日誌交給我。」
「明白。」
鄭鐵軍看了看陳望肩上扛著的鋤頭。
「你……上山幹活去了?」
「翻了兩塊地。」
「用我們幫忙嗎?等路修完——」
「不用。地塊裡面的活我自己干。你們管好外面就行。」
鄭鐵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陳望回到家的時候,安安已經在大柱嬸子家吃過飯了。
小丫頭蹲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畫的是——一個方塊。方塊裡面有好幾個小方塊。方塊上面有一面旗。
「爹,你看,這是你的工廠。」
陳望蹲下來看了看。
「畫得不錯。但旗子太大了。比房子還大。」
「旗子就應該最大。這樣遠處的人才看得見。」
陳望笑了一下。
抱著安安進了屋。
洗了手。
躺到炕上之後,他閉著眼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
三號和四號地塊還沒清理。明天上午去幹完。
帳本的調整讓二根來做。
方志遠的信寄出去了。如果順利,五月初種苗就能到。
路後天修完。護林隊正式上崗。
蘇清婉六月中旬回來。
她弟弟出師之後過來。
每一條線都在推進。
快了。
他翻了個身。
睡著之前,隱約聽到了外面遠處傳來一聲鳥叫。
不是普通的鳥叫。
是一種尖銳的、拉長的鳴叫聲。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傳下來的。
他聽了兩秒。
「鷹。」
他想。
然後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第二天。
他照例早起。吃了半個饅頭喝了一碗涼白開。
準備上山去清理三號和四號地塊。
剛出院門。
鄭鐵軍從村口方向快步走過來。
「陳望同志。」
「什麼事?」
鄭鐵軍的表情有些不一樣。
「今天早上巡山的時候,鐵錘在緩衝區的外圍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獸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