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煤油燈下。
陳望把方志遠那封信讀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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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人工撫育種植。」
他念出聲來。
大柱站在旁邊,歪著腦袋聽著。
「望哥,什麼叫林下人工撫育種植?」
「就是在樹底下種藥材。」
「樹底下能種東西?」
「你家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下面是不是長了一片韭菜?」
大柱想了想。「對。我媳婦每年春天都從那割韭菜。長得還挺旺。」
「一個道理。大樹底下有遮陰、有腐殖土、有落葉保溫保濕。黨參、黃芪這些藥材,本來就是在樹底下長的。我不是要發明什麼新東西。我是要把老天爺做了一半的事,接過來做完。」
大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陳望把信折好,揣進兜里。
走到旁邊的桌前,翻開筆記本。
他在「林下套種」那一頁上開始列計劃。
「第一步:選址。」
他寫了四個字之後停了筆。
選址不用選。前天巡山的時候已經看好了。
第三道溝陰坡。核心保護區。
那片灌木叢下面有三百多棵野生黨參。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地方的土壤、光照、溫度、濕度——所有條件都適合黨參生長。
天然的就是最好的。
他不需要「創造」一個適合種植的環境。他只需要在現有的環境裡「加密」。
野生的三百棵,不夠。
但如果他在同一片林地下面,人工移栽或者播種,把密度從每畝一百棵提到每畝五百棵呢?
產量翻五倍。
而且因為生長環境跟純野生完全一樣——林冠遮陰,落葉覆蓋,腐殖質豐富——種出來的藥材品質跟野生的幾乎沒有區別。
方志遠的信里說得很清楚:「如果你有條件進行林下人工撫育種植,那麼這批藥材的價值和我們公司的合作深度,將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這句話的意思是——收購價格會上一個大台階,合同的規模和期限也會跟零散收野貨的模式完全不同。
陳望在筆記本上繼續寫。
「第二步:種源。」
野生黨參的種子可以直接從山上成熟的植株上采。
但現在是四月中旬。黨參剛發芽。種子要到秋天才能成熟。
等不了那麼久。
他需要另一個來源。
「方志遠。」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
方志遠是省中藥材公司的人。中藥材公司手裡有沒有種苗?
一定有。
省級的中藥材公司,下面掛著幾十個收購站和種植基地。最不缺的就是種苗。
他拿起筆,鋪開了一張新的信紙。
「方志遠同志:
來信收悉。關於林下種植的事,我已經在做準備。
產地的具體情況等您五月來考察時當面說。
但有一件事想提前請教——您那邊能否代為聯繫一批黨參和黃芪的種苗?數量不需要太大。首批試種,黨參苗五百株,黃芪苗三百株足夠。費用我來出。
如能在五月考察時一併帶來,最好不過。
另外,您信中提到的'合作深度',我很感興趣。具體的條件和框架,等您來後面對面談。
陳望。」
寫完信。封好。
他把信交給了二根。
「明天進城寄。用掛號信。快一些。」
二根接過信跑了。
陳望走出棚子。
天已經全黑了。
荒坡地上的那面藍布小旗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晃動。
他沒有回家,而是轉向了後山的方向。
走了十幾步,停住了。
月光下,荒坡地旁邊那條野徑上,三個黑影正在走動。
是鄭鐵軍、馬大成、孫鐵錘。
他們扛著鋤頭和鐵鎬,從後山方向走下來。
「你們三個這麼晚才下山?」
鄭鐵軍走到跟前。
「陳望同志,今天修了一百二十步的路面。最難的那段坡路已經用石塊砌了台階。明天開始架橋。」
「溪溝那段?」
「對。鐵錘量過了,溝面寬四步半。用兩根松木做主梁,上面鋪橫木板。他說三天能搞定。」
陳望點了點頭。
「辛苦了。回去吃飯。」
三人扛著工具走了。
陳望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方向。
修路。
修路不光是為了巡山方便。
更重要的是——等藥材種下去之後,每年秋天的採挖季,幾百斤甚至幾千斤的鮮藥材要從山上運到加工棚里來。
靠人背?背到天黑也運不完。
靠驢馱?那條野徑太窄,毛驢過不去。
只有把路拓寬了,牛車能上去,運輸效率才能跟上。
每一步都是為下一步服務的。
他不做任何多餘的事。
……
第二天一早。
陳望帶著大柱上了山。
這次不是巡山,也不是采貨。
是選種植地塊。
兩人從第一道溝口的新路徑進山,踩著鄭鐵軍他們昨天剛修好的石階,一路往第三道溝方向走。
石階修得粗糙但紮實。每一塊石頭都嵌進了泥土裡,踩上去紋絲不動。
大柱踩了兩腳。
「這三個當兵的幹活真有勁。這石階比大隊部門口的台階還結實。」
「部隊出來的人,干工事是基本功。」
過了第二道梁,進了第三道溝的陰坡。
陳望停了下來。
陽光被頭頂的樹冠過濾之後,變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斜斜地插進灌木叢里。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
落葉下面是黑褐色的腐殖土。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落葉層。
腐殖土鬆軟濕潤。手指插進去,沒有阻礙。
抓了一把出來,放到鼻子底下。
泥腥味混著一股淡淡的腐葉酸味。
「這個土,是藥材最好的溫床。」他說。
大柱也蹲下來看。
「就是爛樹葉泡出來的泥巴嘛。」
「爛樹葉泡出來的叫腐殖質。裡面有藥材生長需要的所有養分。你去山下的田地里挖一鏟子黃土,跟這個比一比。那黃土板結得像磚頭,種莊稼都費勁,更別說種藥材了。」
陳望站起來,開始在這片陰坡上走動。
走一段,蹲下來看看地面。再走一段,再蹲下。
他在尋找合適的位置。
不是所有的林下空間都能種。
太密的地方不行——灌木遮擋了所有的光,藥材苗連最基本的光合作用都完成不了,會死。
太空的地方也不行——沒有遮陰,跟種在大田裡沒區別,藥材的品質會下降,達不到「仿野生」的標準。
最理想的是那種頭頂有稀疏的落葉松冠,腳下有薄薄的灌木層,地面能接收到三成到四成的散射陽光的位置。
他花了兩個小時,在整個陰坡上走了三遍。
最後選定了四個地塊。
每個地塊大約一分地(大約六十六平方米)。
四個地塊加在一起,不到半畝。
不大。
但對於第一年的試種來說,足夠了。
「大柱,你看到那些地塊了嗎?」
「看到了。就是你蹲下來挖土看的那幾個地方。」
「對。回去之後你做四塊標記牌。跟巡山的牌子一樣的木板。上面寫'試種區一號''試種區二號',以此類推。明天上來把牌子釘在每個地塊的邊上。」
「行。」
「另外,告訴鄭鐵軍,從今天開始,這四個地塊周圍十步範圍內,不許任何人踩踏。他巡山的時候重點看。」
「連我都不讓踩?」
「等種下去之後,除了我和鄭鐵軍,誰都不許進。」
大柱咽了口唾沫。
兩人下了山。
回到村裡的時候剛過中午。
收購站門口排著五六個人。
鐵柱和根生在忙著收貨過秤。
陳望走進棚子,先處理了兩家的貨。然後他坐到桌前,在筆記本上把四個地塊的位置畫了出來。
標註了海拔(粗略估計)、坡度、樹冠覆蓋率、腐殖層厚度。
每個地塊都有不同的條件。
一號地塊:樹冠覆蓋約六成,光照偏少。適合黨參(黨參喜陰)。預計種二百株。
二號地塊:樹冠覆蓋約四成,光照適中。適合黃芪(黃芪需要略多的光)。預計種一百五十株。
三號地塊:靠近溪溝,濕度高。適合五味子藤蔓攀附在老樹上生長。預計移栽三十叢。
四號地塊:灌木最稀疏的一塊。用來種刺五加。刺五加本身就是灌木,直接插條繁殖就行。
四個地塊,四種藥材,四種管理方式。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
棚子外面傳來說話聲。
是趙三嫂。
她今天不是來賣貨的。是路過。但路過的時候探頭往棚子裡看了一眼。
「陳望,聽說你要在山上種藥材?」
消息又傳開了。
大柱那張嘴。
「嗯。」
趙三嫂撇了撇嘴。
「山上能種東西?那不是跟在水裡種莊稼一樣扯淡嗎?藥材都是野生的,自己長出來的。你人工種,種得出來?」
陳望沒搭理她。繼續寫筆記。
趙三嫂的聲音又傳了進來。像是在跟棚子外面的什麼人說話。
「你看吧。先是承包荒坡地,現在又要在山上種藥材。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河水也承包了養魚?這人是不是錢賺多了腦子燒壞了?」
外面有個男人的聲音應了一句。
「人家的錢,人家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操那個閒心幹嘛。」
是趙三。
趙三嫂「哼」了一聲。
「我是替他操心。你看著吧,這個藥材種不出來。種出來的也不是野生的,賣不上價。到時候賠了錢可別來哭。」
說完拽著趙三走了。
大柱從棚子後面探出頭來。
「望哥,趙三嫂又在外面說你——」
「讓她說。」
「可是她說的那個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咱們種出來的藥材,確實不是純野生的。人家收藥材的會不會嫌棄?」
陳望停下筆。
「大柱,我問你。你去供銷社買雞蛋,是問這個雞蛋是土雞下的還是洋雞下的?」
「不問。看個頭。看新鮮不新鮮。」
「對。藥材收購商也一樣。他們看的是品質——藥性夠不夠足,外觀好不好,含量達不達標。只要在同樣的土壤、同樣的氣候、同樣的海拔條件下長出來的,檢測結果跟純野生的沒有差別,誰管你是自己長的還是人種的?」
大柱想了想。
「那不就是……把'碰運氣找'變成了'有計劃種'?」
「你今天開竅了。」
大柱嘿嘿笑了兩聲。
下午。
陳望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了大隊部。
趙大富在。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正面碰過了。
趙大富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大隊的總帳簿。搪瓷缸子照例擱在桌角冒熱氣。
看到陳望進來,趙大富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
「什麼事?」
「趙會計,我來辦一個手續。」
「什麼手續?」
「我承包的那塊荒坡地旁邊有一條上山的路。以前是野徑。現在我正在拓寬。修完之後,這條路是我私人修的還是算集體的?」
趙大富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路修在集體的土地上,當然算集體的。但修路的錢和人工是陳望出的。
「你想怎麼算?」
「路歸集體。但使用權優先歸承包方。寫個證明就行。」
趙大富拿起筆。想了一下。
「你等著。我去查一查承包合同里有沒有相關條款。」
他翻開了抽屜里的合同副本,一頁一頁地看。
看了半天。
「合同里沒有提到附屬道路的問題。」
「那就補一個附件。你起草。我簽字。」
趙大富看著陳望。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趙大富低下頭,開始寫。
寫完之後,陳望看了一遍。
內容很簡單:承包方在承包期內修建的通往承包地及周邊山區的道路,產權歸大隊集體所有,使用權優先歸承包方。
沒有問題。
陳望簽了字。趙大富在經辦人一欄簽了字。
「趙會計,謝了。」
「不用謝。這是公事。」
陳望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大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陳望。」
「嗯?」
「聽說你還打算在山上種藥材?」
「你消息挺靈通。」
趙大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消息靈通不靈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藥材種植,在承包合同的經營範圍里寫的是'藥材初加工'。種植是生產環節,跟加工不一樣。你如果大規模種植,可能需要另外一個批准手續。」
陳望的腳步停了。
他回過頭來看著趙大富。
趙大富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這個「事實」,是一顆種在路上的釘子。
「謝謝提醒。我去公社確認。」
陳望走了。
走出大隊部之後,他往收購站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趙大富說的對不對?
對。
承包合同的經營範圍確實寫的是「加工」。不是「種植」。
如果嚴格按照合同條款來卡,他在承包地之外的山林里搞種植,確實可能需要額外的審批。
趙大富不是在瞎說。他是在用合規的方式給陳望添堵。
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他的每一招都站在規則的線上。你說他使壞,他每一句話都是在「好心提醒」。你說他沒使壞,他的每一句「好心提醒」都精準地卡在你的軟肋上。
但陳望不慌。
因為他已經給方志遠寫了信。
方志遠是省中藥材公司的人。如果省級公司對林下種植感興趣,願意簽框架合同甚至提供技術支持,那麼公社和縣裡不但不會卡這件事,還會搶著給他開綠燈。
「上面有人要的東西,下面沒人敢攔。」
這是兩輩子學來的道理。
他回到了收購站。
繼續收貨。處理日常。
傍晚的時候,安安從大柱嬸子家跑過來找他。
「爹,今天趙三嫂在村口跟幾個大嬸說你腦子燒壞了。」
「她說什麼了?」
安安學著趙三嫂的腔調。
「'在山上種藥材,跟在石頭上種米一樣扯淡。'」
陳望笑了一下。
「安安,你覺得爹腦子燒壞了嗎?」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一秒。
「沒有。爹的腦子是全村最好使的。」
「那不就行了。」
他一手抱起安安,一手拎著當天的帳本,往家走。
到家之後給安安做了飯。
吃完飯。安安趴在炕上玩彈弓。
陳望坐在桌前又翻開了筆記本。
在那四個試種地塊的下面,他補了一行字。
「明天去公社找趙老四,讓他幫忙問一下嚴書記——林下種植是否需要單獨報批。如果需要,提前把材料準備好。不給趙大富留抓手。」
寫完。
合上筆記本。
躺到了炕上。
安安已經睡著了,彈弓擱在枕頭旁邊。
他閉上眼。
腦子裡最後轉了一個念頭。
試種地塊選好了。種苗在等方志遠。路在修。護林隊在跑。
所有的線都在同時推進。
慢不得——季節不等人。
但也急不得——每一步都要踩實。
窗外傳來大柱的聲音。離得遠,聽不太清,好像是在跟他媳婦說什麼。
隱約聽見了一句。
「……望哥說在山上種藥材……趙三嫂說種不出來……你信誰的?」
大柱媳婦的聲音。
「你說呢?上回趙三嫂說陳望承包荒地是有錢燒的,結果呢?人家拿下了全縣第一。你什麼時候見陳望做過賠本的買賣?」
大柱不吭聲了。
陳望的嘴角彎了一下。
閉上了眼。
天亮之後,他第一件事是去了趙老四家。
趙老四正在院子裡劈柴。
「老四叔,幫我跑一趟公社。問一個事。」
「什麼事?」
陳望把林下種植的計劃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把趙大富的「提醒」也說了。
趙老四的柴刀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落下來。
「趙大富這個人……你說他壞吧,他又沒說錯。你說他好吧,他這個時候來'提醒'你,分明就是在給你下絆子。」
「所以我要先把路堵死。你幫我去問嚴書記,林下種植到底歸哪個口管,需要什麼手續。越快越好。」
趙老四把柴刀插進了木樁上。
「我今天就去。」
趙老四騎著自行車走了。
陳望回到收購站,開始了正常的收購工作。
今天的貨量比前幾天又漲了。
光上午就來了十五波人。
蘑菇、木耳、松子、筍乾、蜂蜜。品種越來越雜,量越來越大。
加工棚里的竹筐已經碼到了門口。
臨時搭建的儲物棚也快滿了。
「望哥,棚子真的不夠用了。」鐵柱一邊過秤一邊喊。
陳望看了一眼快要溢出來的竹筐。
「先撐著。等工廠蓋起來就好了。」
「工廠什麼時候蓋啊?」
「快了。」
中午的時候,趙老四從公社回來了。
老頭一進棚子就拍了拍胸口。
「問清楚了。嚴書記說了,林下種植屬於林業副產品生產範疇。在承包林地範圍內進行的種植活動,不需要另外審批。只需要在年度經營報告裡註明就行。」
陳望點了點頭。
「但是——」趙老四話頭一轉。
「但是什麼?」
「嚴書記說了一句話。他說:'陳望這個人,走一步看三步。讓趙大富去提醒他,說明趙大富還在老路子上。'」
陳望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嚼。
嚴書記知道趙大富在背後使勁。
不但知道,還看透了趙大富的套路。
但他沒有制止。
因為趙大富沒有違規。
「提醒」不是「阻攔」。
在規則範圍內的博弈,上面的人不會插手。
「老四叔,謝了。」
「甭客氣。對了,還有一件事。」
趙老四從兜里掏出了一封信。
「郵遞員剛才在公社門口碰到我,說有你的信。我就順手帶回來了。」
陳望接過信。
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師範學院。
蘇清婉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