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次日清晨。
「護林隊?」
鄭鐵軍蹲在棚子外面的石頭上啃干饅頭。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饅頭差點從手裡掉了。
陳望站在他面前。
背後是剛升起來的太陽,光線從他肩膀兩側照過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昨天問我,值不值得從松林搬過來。」
「嗯。」
「如果你來,不是扛貨也不是看門。是帶一支隊伍,巡後山。」
鄭鐵軍的手攥緊了饅頭。
「巡山?像……像部隊裡的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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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但比巡邏多一樣東西。」
「什麼?」
「管理。你不光得把山頭走一遍,還得管住進山的人——誰能進,誰不能進,在哪個區域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全歸你管。」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了昨天畫的那張分區圖,在鄭鐵軍面前展開。
鄭鐵軍蹲在地上,兩隻眼睛貼著圖紙看。
「經濟採集區、狩獵控制區、核心保護區、緩衝區……」
他一個區一個區地念過去。
念完之後抬起頭。
「你劃的?」
「昨天走了五個小時的山,實地勘察的。」
鄭鐵軍的手指在「核心保護區」那個標註上停了一下。
「這個保護區……什麼都不讓干?」
「對。那是藥材產區。三百多棵野生黨參,加上黃芪、五味子。以後這片山的藥材產出,很大一部分要靠那個區。誰要是進去亂挖亂踩,就是在扒我的錢袋子。」
鄭鐵軍把饅頭塞進了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
「你說得對。好東西得有人看著。部隊裡彈藥庫還有哨兵呢。」
「就是這個道理。你在連隊裡管過幾個人?」
「警衛排。滿編十二個。退伍前實際在崗九個。」
「那管三到五個人沒問題?」
「閉著眼都行。」
陳望蹲下來,跟他平視。
「鄭鐵軍。你如果來,條件我說清楚。第一,工資每月三十五塊。包吃不包住。但我可以在工廠旁邊幫你搭一間臨時住處。第二,巡山時間每天白天八小時。遇到特殊情況比如盜獵、火災,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第三,你必須聽我的指揮。我說哪個區不讓打就不讓打。我說哪天可以獵就可以獵。不許擅自做主。」
鄭鐵軍一條一條地聽。
聽完之後沉默了三秒。
「每月三十五?」
「三十五。」
「我在松林公社種地,一年到頭分紅加起來不到一百塊。一個月三十五,一年就是四百二。相當於種四年半的地。」
「你干不干?」
「干。」
鄭鐵軍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了。
站起來。
又是一個條件反射式的立正。
「但我有一個要求。」
「說。」
「你說需要三到五個人。我一個人不夠。我有兩個老戰友。一個在紅旗公社隔壁的青松公社,叫馬大成。一個在松林公社北屯,叫孫鐵錘。都是跟我一個團退伍的。人品沒問題。體力沒問題。能吃苦。你要不要我把他們叫來?」
陳望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能叫到?」
「給我三天。」
「你先回去辦你的事。搬家、跟你媳婦交代清楚。三天後帶著你那兩個戰友來找我。我一起面試。」
鄭鐵軍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已經退伍兩年了,動作有點走樣。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遠的時候,他又回頭了。
「陳望同志。」
「嗯?」
「你這個地方……值得我搬過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柱從棚子後面露出了半個腦袋。
「望哥,你真的要搞一支護林隊了?」
「嗯。」
「三個退伍兵巡山……跟誰打?」
「不是跟誰打。是防。防亂采、防盜獵、防火、防外面不知道規矩的人闖進來。」
「那也用不著退伍兵吧?找幾個村裡的年輕後生——」
「年輕後生扛不住。巡山不是上山溜達。是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山頭上待一整天。是半夜聽到槍聲披上衣服就往山里跑。是遇到盜獵的人敢站出來攔。這些事,沒當過兵的人做不來。」
大柱不說話了。
陳望走回了棚子裡。
坐到桌前。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護林隊——三人編制(暫定)。鄭鐵軍(隊長)。馬大成。孫鐵錘。月薪各三十五元。總人工成本一百零五元/月。」
他算了一筆帳。
一百零五塊一個月。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六十塊。
加上五百塊的承包費。一年的固定支出就是一千七百六十塊。
這還沒算建廠的費用。
錢夠嗎?
他翻到前面的收入記錄。
皮子利潤四千五百。
山貨利潤目前六百多。但隨著量的增加和渠道的擴展,月入一千隻是保守估計。
藥材線還沒正式出貨。但一旦跑起來——那是利潤最高的一條線。
夠。
不是剛好夠。是綽綽有餘。
他合上了筆記本。
接下來的三天。
陳望沒有閒著。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上山釘牌子。
四塊木牌,釘在了四個區域的入口處。每塊牌子旁邊他用柴刀在樹幹上砍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作為輔助標記。
釘完之後他把分區圖畫了三份。一份自己留。一份給趙老四。一份準備給以後的護林隊。
第二件:處理了皮子的尾款。
許彥堂的人來取最後一批皮子的時候,陳望親手交的貨。十張皮子,品質一如既往。尾款現金當場結清。連同之前未結的部分,這一單的總入帳七千三百塊全部到手。
他從裡面抽了五百塊,當天下午交到了趙老四手裡。
「五百塊承包費。第一年的。你幫我入大隊的帳。」
趙老四接過錢的時候兩手哆嗦。
「陳望,你這錢交得也太快了。離期限還有六天呢。」
「早交晚交都是交。早交了,我早踏實。」
趙老四把錢鎖進了大隊的鐵皮柜子里。
鎖柜子的時候,他聽到了隔壁趙大富辦公室里傳來一聲低低的「哼」。
第三件:給蘇清婉寫了第二封信。
信里說了三件事。
承包合同簽了。全縣第一。
後山分了四個區。核心保護區裡的藥材不動。等秋天方志遠來了再商量採挖的事。
正在招新人。護林隊。
信的最後一行——
「安安天天念叨你。她說要給你彈弓。」
寫完的時候,已經快入夜了。
信封口的時候,大柱又跑了進來。
「望哥,鄭鐵軍提前回來了。」
「幾天了?」
「兩天。他只用了兩天。」
「人呢?」
「帶了兩個人。在村口等著呢。」
陳望放下信封。站了起來。
村口。
大榆樹底下。
三個人並排站著。
鄭鐵軍站在中間。
左邊那個比他高半個頭。膀大腰圓。國字臉。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撐得鼓鼓的。
右邊那個矮一些,但結實得像一塊鐵墩子。黑皮膚。兩隻眼睛小但亮。
「陳望同志,人帶來了。」鄭鐵軍說。
左邊那個上前一步。
「馬大成。原邊防某團二營六連。退伍兩年。」
右邊那個也上前一步。
「孫鐵錘。原邊防某團三營直屬工兵排。退伍一年半。」
工兵排。
陳望多看了孫鐵錘兩眼。
「工兵排出來的?會爆破?」
「會。但不多。主要是修工事、挖掩體、架橋鋪路。」
「會修路?」
「簡易的山路、土橋,沒問題。」
陳望在心裡記了一筆。
「你們兩個,鄭鐵軍跟你們說了條件了吧?」
「說了。每月三十五。巡山。聽指揮。」
「還有一條他可能沒說。」
兩人看向鄭鐵軍。鄭鐵軍也看著陳望——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條件。
「你們三個來了之後,第一個任務不是巡山。」
「那是什麼?」
「修路。」
三個退伍兵對視了一眼。
「從荒坡地到後山第一道溝口,現在只有一條野徑。一下雨就打滑。牛車過不去。背簍走著都費勁。」
「我要你們三個花十天時間,把這條野徑拓寬。寬度能過一輛牛車。坡度大的地方砌石階。溪溝上面架一座簡易的木橋。」
馬大成搓了搓手。
「這活工兵排的老本行。」
孫鐵錘點了點頭。
「給材料就行。石頭山上有。木頭現砍。十天夠了。」
「另外,」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分區圖。
「修完路之後,你們正式開始巡山。路線按照這張圖走。每天至少跑兩個區。重點巡核心保護區和狩獵控制區。」
「發現有人違規進入保護區的,先警告。警告不聽的,來找我。」
「發現盜獵的——」
陳望停了一下。
三個退伍兵的目光全聚在了他身上。
「發現盜獵的,直接扣人扣獵具。帶到我這來處理。」
馬大成「嘿」了一聲。
「比巡邏有意思。」
陳望把分區圖遞給了鄭鐵軍。
「從明天開始,你們三個正式上崗。住的地方我讓大柱在棚子旁邊搭了一間臨時工棚。兩張板床。擠一擠先湊合。等工廠蓋起來了,給你們安排宿舍。」
「吃呢?」
「跟大柱他們一起搭夥。一天三頓。粗糧為主。偶爾有肉。」
「望哥,偶爾是多偶爾?」大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陳望瞥了他一眼。
「每周至少一頓肉。山里不缺野味。巡山的時候在狩獵區順手打個兔子或野雞不算違規。但只限狩獵控制區。保護區里一根毛都不許碰。」
「明白。」三個人齊聲應了。
乾脆利落。
軍人出身的人,執行力和紀律性刻在了骨頭裡。
當天晚上。
陳望在加工棚里更新了他的筆記本。
「四月十八日。護林隊正式組建。三人編制。鄭鐵軍(隊長)、馬大成、孫鐵錘。月薪各三十五。首要任務:修路十天。之後正式開始分區巡山。」
翻到下一頁。
他在「藥材線」那三個字的下面,又加了一段新內容。
「方志遠的回信還沒到。但藥材季節不等人。」
「後山第三道溝陰坡的野生黨參、黃芪等藥材,純靠天生天養產量有限。三百棵黨參,每年能采多少?能采多少年?總有采完的時候。」
他的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然後寫下了四個字。
「林下套種。」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行。
「在保護區的天然林冠下方,人工培育野生藥材。利用森林的天然遮陰、保濕和腐殖土條件,模擬野生環境種植。種出來的藥材,品質接近野生,但產量可以翻十倍以上。」
這個概念在1977年的中國農村沒有任何人提出過。
因為所有人都在想著「怎麼從山上拿東西」。
沒有人想過「怎麼往山上種東西」。
陳望放下筆。
走到棚子門口。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後山的山脊線上方,像一顆被擦亮的銀扣子。
山風從溝里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工棚里,三個退伍兵的說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近處加工棚里,大柱在整理竹筐,根生在封口貼標籤。
棚子旁邊的荒坡地上,那面藍布小旗在月光下安靜地垂著——今晚沒有風。
這座山。
這塊地。
這些人。
兩世為人。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不再是一個被人從屋裡拖出去槍斃的獵戶了。
不再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妻子凍死在雪地里的窩囊廢了。
他有了地。有了合同。有了隊伍。有了四條正在跑著的商業線。
蘇清婉在省城讀書。安安在家裡一天天長大。
一切都在朝該去的方向走。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工廠還沒蓋。
藥材線還是一張白紙。
趙大富還在暗處磨刀。
更遠的路還在山的那一頭。
他轉過身。
走到桌前。
把筆記本翻到「林下套種」那一頁。
在四個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
圈的旁邊補了一行小字——「等方志遠。」
剛寫完。
大柱從棚子後面跑了進來。
手裡舉著一封信。
「望哥,今天下午郵遞員送來的。我光顧著忙,忘了給你。」
信封上的地址——省中藥材公司。
寄信人——方志遠。
陳望把信拆開。
煤油燈的光照在信紙上。
方志遠的字跟蘇清婉不一樣。蘇清婉的字秀氣工整。方志遠的字龍飛鳳舞,一看就是常年寫報告的人。
信只有一頁。但每一行都寫得很滿。
「陳望同志:你寄來的黨參樣品我收到了。經我科室初步鑑定,該樣品為野生五至六年生黨參,藥性飽滿,品質上乘,屬收購一等品標準。現將回復如下——
第一,我科室對你所在產區的野生藥材資源非常感興趣。
第二,我計劃於五月上旬帶一名技術員親自到你的產地進行實地考察。屆時請準備以下品種的干品樣品各一斤: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
第三,關於你在信中提到的'長期穩定供應'的意向,我個人非常認可。但純靠野生採挖,產量和可持續性是個問題。如果你有條件進行——」
陳望的目光停在了下一行字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信紙的邊角。
方志遠寫的是——
「如果你有條件進行林下人工撫育種植,那麼這批藥材的價值和我們公司的合作深度,將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