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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他拿到了山,第一件事不是砍樹

  加工棚。

  「退伍兵?從松林公社來找我幹活?」

  陳望把肩上的挎包放到了桌面上。

  吳鐵柱站在棚子外面,正在把毛驢上馱的幾個麻袋往下卸。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罩衫,卸完貨之後才走了進來。

  「陳望,是這麼回事。那個退伍兵叫老鄭,大名鄭鐵軍。在邊防團幹了八年,前年退伍回了松林公社。回去之後分了地,但他種莊稼不行。他那個人吧,打槍、巡邏、扛東西是一把好手,種地不靈光。」

  「去年冬天沒活干,在家閒了一冬,差點把媳婦給閒跑了。前段時間聽我說了你的事,他天天跑到我家來問,'那個陳望到底在搞什麼?需不需要人?'」

  陳望在桌前坐下來。

  「他今年多大?」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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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伍證有嗎?」

  「有。他隨身揣著,說如果你要看,隨時拿出來。」

  「他現在在哪?」

  「在我的驢車旁邊蹲著呢。不好意思進來。說是怕你嫌棄。」

  陳望站起來,走到了棚子外面。

  驢車旁邊果然蹲著一個人。

  中等個頭。肩膀寬。黑皮膚。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粗短,關節上有老繭——那是長年握槍握鐵鍬留下的繭子。

  看到陳望出來,那人站了起來。

  腰板筆直。

  這個站姿,一看就是部隊裡練出來的。

  「你是鄭鐵軍?」

  「是。」

  「當過幾年兵?」

  「八年。六八年入伍,七六年退。」

  「在什麼單位?」

  「邊防某團二營五連。」

  「幹什麼的?」

  「前四年是步兵。後四年調到團部警衛排。」

  陳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媳婦真差點跑了?」

  鄭鐵軍的臉紅了。

  「……那是吳鐵柱瞎說的。我媳婦就是嫌我在家閒著礙事。沒到跑的程度。」

  吳鐵柱在旁邊嘿嘿笑。

  陳望沒有再問別的。

  他轉身走回棚子。

  「先不急著談。你幫吳鐵柱把貨卸完。卸完之後過來找我。」

  鄭鐵軍「啪」地立正了一下。

  這個動作完全是條件反射。

  陳望看見了。

  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貨卸完了。一百二十斤蘑菇和六十斤木耳。品質不錯。吳鐵柱在松林那邊收貨的水平又提升了一截。

  過秤、分揀、結帳。一共付了一百零三塊七。

  吳鐵柱數完錢揣好,牽著毛驢準備回去。

  「鐵柱,你先等一下。」

  陳望喊住了他。

  「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有。怎麼了?」

  「明天跟我上一趟後山。」

  「上山幹嘛?」

  「看地。」

  吳鐵柱沒多問。在陳望面前,他從來不問多餘的話。

  「行。我今晚在趙老四家借宿一晚。明天一早跟你走。」

  吳鐵柱走了之後,鄭鐵軍進了棚子。

  規規矩矩地站在桌子對面。

  陳望指了指凳子。

  「坐。」

  「不用。站著說就行。」

  「坐。這不是部隊。」

  鄭鐵軍猶豫了一下,坐了。

  坐下之後腰還是直的。

  「鄭鐵軍。」

  「在。」

  「你想來幹什麼?」

  「什麼都行。扛貨、看門、巡山、趕車都行。」

  「你會用槍。」

  「會。」

  「會打獵嗎?」

  「在部隊的時候打過兔子和野雞。算不上專業。」

  「那你覺得自己最大的本事是什麼?」

  鄭鐵軍想了想。

  「守。」

  「守什麼?」

  「守陣地。我在邊防團八年,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山頭上,挖了個雪窩子趴了三天三夜。那是一等功換來的教訓。讓我守一個地方,誰也別想從我眼皮底下過去。」

  陳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好。你先回去。等我通知。」

  「你是說……有戲?」

  「我說的是等通知。」

  鄭鐵軍的眼睛裡閃了一下光。他站起來,又是一個條件反射式的立正。

  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

  「陳望同志,我最後問一句。」

  「說。」

  「你這個地方……值不值得我從松林公社搬過來?」

  陳望看著他。

  「等你搬過來之後,你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鄭鐵軍走了。

  大柱從棚子後面繞了過來。

  「望哥,你打算收他?」

  「不急。先看看明天上山的事。」

  「明天上山跟他有什麼關係?」

  陳望沒有回答。

  他走到加工棚後面的空地上。

  荒坡地那面藍布小旗在晚風裡飄著。

  他站在旗子旁邊,面朝後山。

  後山的輪廓在落日餘暉中像一條沉睡的龍脊。

  山上的樹冠已經全綠了,遠看像一層厚厚的絨毯鋪在山脊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山拿到了。但山裡的東西,不能光拿。得護。」

  ……

  第二天。四月十六號。清晨。

  陳望、大柱、吳鐵柱三人。

  帶上獵槍、柴刀、水壺和乾糧。上了後山。

  走的還是那條熟悉的老路。

  但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陳望不是去打獵,也不是去採藥材。

  他是去「巡山」。

  從第一道溝開始。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在筆記本上記東西。

  「第一道溝,東坡。松林帶。估計面積二十畝左右。松鼠、野兔密集區。冬季獵場。」

  「第一道溝,西坡。雜木林。灌木層厚。春季菌菇主產區。蘑菇、木耳。」

  他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粗略的地形圖。

  標註了物產分布。

  走到第二道溝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蹲在溪溝旁邊。

  溪溝里的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水從上游的山泉一路流下來,匯到這個溝的底部形成了一個小水潭。水潭旁邊長著一叢茂盛的水草。

  「二道溝。水源充足。常年不斷流。東坡有一片落葉松混交林。面積大了,至少五十畝。裡面的野物——」

  他站起來,往東坡的林子方向走了幾步。

  地上有新鮮的蹄印。

  鹿。

  梅花鹿的蹄印。

  還有狍子的。

  還有一組更大的——棕熊的掌印。邊緣已經有些模糊了,說明是兩三天前留下的。

  「二道溝東坡,大型獸類活動區。熊和鹿的領地重疊。」

  大柱在旁邊看著陳望蹲在地上畫地圖,腦袋上冒出了一連串的問號。

  「望哥,你在幹啥?查戶口?」

  「差不多。給這座山上的住戶做人口普查。」

  「啥?」

  「知道哪裡住了什麼動物,才知道哪裡能打、哪裡不能打、哪裡必須保護。」

  吳鐵柱聽到「不能打」三個字,湊了過來。

  「陳望,你什麼意思?有些地方不讓打獵了?」

  陳望站起來。

  「你見過養魚的人把池塘里的魚一次全撈光嗎?」

  「那不成。撈光了明年沒魚了。」

  「一個道理。這座山就是我的魚塘。裡面的野物就是我的魚。我要是不管不顧地打,今年過癮了,明年山上就空了。」

  吳鐵柱的嘴張了張。

  他從來沒聽任何一個獵人說過這種話。

  在這個年代的山民認知里,山上的東西是天給的。你能打多少就打多少。打完了?那是老天爺不賞飯了。怪不了誰。

  但陳望不這麼看。

  他繼續往前走。

  過了第二道溝。

  翻了第二道梁。

  進了第三道溝。

  這就是那片野生黨參密集區所在的陰坡。

  陳望領著兩個人,站在了灌木叢的邊緣。

  腳下的泥土裡,剛冒出地面的黨參嫩芽星星點點,一叢一叢的。

  「看到了嗎?」

  大柱蹲下來。

  「這些綠色的小苗苗?」

  「這是黨參。」

  「你上次說過。值錢的那個。」

  「對。這一片陰坡上,目測有三百棵以上的野生黨參。加上黃芪、五味子、刺五加,整個第三道溝就是一座天然的藥材寶庫。」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來。

  在紙上畫了一條粗線。

  「從今天開始,第三道溝的整個陰坡——」

  他用鉛筆在粗線的一側畫了一個大叉。

  「禁獵。」

  大柱愣了。

  「禁獵?不讓打了?」

  「不讓打了。第三道溝陰坡是藥材核心產區。野物在這一帶活動,會踩壞幼苗。大型動物的糞便會改變土壤酸鹼度。但如果完全沒有動物呢?誰來幫著傳播種子?誰來控制害蟲?」

  他指了指遠處一棵老松樹上的啄木鳥。

  「那隻鳥,一天能吃幾百隻蛀木蟲。它要是沒了,這片林子三年之內就完了。」

  「所以不是'不能有動物'——是'不能亂打'。需要控制數量的,有計劃地打。不需要控制的,一概不動。」

  吳鐵柱在旁邊聽著,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若有所思。

  「陳望……你這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你又不是林業局的,就是一個獵戶。你操這些心幹嘛?」

  「因為這座山以後是我的。我經營它。一棵樹、一株草、一隻兔子、一頭鹿——全是我的資產。敗家子才會把自己的資產糟蹋光。」

  這話說得吳鐵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陳望繼續往前走。

  從第三道溝出來之後,他又轉了第四道溝和第五道溝。

  一共走了五個小時。

  走完之後,他的筆記本上多了六頁密密麻麻的記錄。

  每一道溝的地形、植被、物產、水源、獸類分布——全部記在了上面。

  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畫了一張完整的「後山功能分區圖」。

  後山從南到北,大致分成了四個區——

  北區(第一道溝到第二道溝之間):。標註為「經濟採集區」。主要產出蘑菇、木耳、松子。允許在規定時間內採集。採集量控制在「采七留三」。

  中區(第二道溝到第三道溝之間):標註為「狩獵控制區」。鹿、狍子、野豬等可控制性獵取。但必須遵守「獵成熟的留幼崽」的原則。每年獵殺量不超過種群的兩成。

  南區(第三道溝陰坡):標註為「核心保護區/藥材產區」。全面禁獵。禁止非授權人員進入。藥材採挖只在秋季進行,由陳望本人帶隊。

  深山區(第四道溝以外):標註為「緩衝區」。人跡罕至。不做開發。保持原始狀態。

  四個區。

  四種管理方式。

  從「無限制的竭澤而漁」變成了「有規劃的分區經營」。

  這在一九七七年的中國山村里,是一個從來沒有人想過的概念。

  大柱看著那張圖,嘴巴張得老大。

  「望哥……你這是把整座山當一個工廠來管了。」

  「就是一個工廠。自然就是最大的工廠。原料不用你造。老天替你長。但你要是不管,它就亂。你要是管好了,它源源不斷地給你出貨。」

  三人下了山。

  回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望沒有回家。

  他先去了加工棚。

  把筆記本上的分區圖重新用畫圖紙謄了一遍。

  然後他讓大柱做了四塊木牌。

  每塊木牌上寫了不同的字——

  第一塊:「經濟採集區——采七留三。」

  第二塊:「狩獵控制區——獵大留小。」

  第三塊:「核心保護區——禁止入內。」

  第四塊:「緩衝區——保持原貌。」

  「明天我上山把這四塊牌子釘到各個區域的入口處。」

  大柱問了一句。

  「望哥,釘了牌子就有人聽嗎?誰來管?」

  「你覺得呢?」

  「得有人巡。」

  「對。得有人巡山。」

  大柱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你是說——鄭鐵軍?」

  陳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走到棚子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後山方向。

  「一個人不夠。」

  大柱的嘴動了動。

  「那得幾個?」

  「至少三到五個。能吃苦的。會走山路的。最好扛過槍。」

  大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望哥,你要組建一支什麼隊伍?」

  陳望轉過身來。

  燈光從棚子裡照出來,在他身後拖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護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