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哥,縣裡來消息了。比趙老四估的快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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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接過紙條。
紙條上的字是趙老四寫的,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認得清。
「縣革委會已批覆。同意紅旗大隊陳望同志承包試點申請。要求本人持身份證明及相關材料到縣農業局辦理正式合同手續。時間:四月十五日上午九點。」
四月十五號。
就是明天。
陳望把紙條折好,揣進了口袋。
「大柱,你下午去一趟趙老四家。讓他明天跟我一起去縣城。他是大隊書記,簽約的時候要到場。」
「行。還有別的嗎?」
「把周二根也帶上。他來記錄簽約的具體內容。回來之後存檔。」
大柱跑了。
陳望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東邊那塊荒坡地。
那面藍布小旗還在風裡飄著。
他走到屋裡翻出了一套衣服。
不是舊灰襯衫。
是蘇清婉走之前幫他做的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領口縫了一圈白邊。針腳細密。
他把衣服從柜子里取出來,用手掌把褶子捋平了。
掛在了窗戶旁邊,讓風吹一夜,去去柜子里的樟腦味。
安安蹲在旁邊看著。
「爹,你明天穿這件去哪?」
「去縣城。」
「帶安安去嗎?」
「不帶。你在大柱嬸子家待一天。」
安安撅了嘴。
「爹每次去幹大事都不帶安安。」
「等你長到能自己走三十里路的時候就帶你。」
安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
嘆了口氣。
「那得等好久。」
……
四月十五號。
天沒亮就出發了。
陳望、趙老四、周二根。三個人。
沒騎自行車。因為趙老四隻有一輛,另外兩人沒有。
借了大隊的牛車。
牛車走得慢。從紅旗大隊到縣城,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到縣城農業局門口的時候,上午八點四十。
農業局在縣城的老街上。一棟二層的磚瓦樓。樓前面有一棵大槐樹,樹底下停著三輛自行車和一輛手推獨輪車。
三個人進了樓。
一樓走廊的燈泡瓦數不高,光線昏黃。走廊兩邊是各科室的門,木門上釘著白鐵皮的牌子。
「農經科」「漁牧科」「種子站」「林業科」。
趙老四帶著路。
「陳望,你的手續歸林業科管。承包的是荒坡地,按照新政策的分類,屬於集體林地的附屬用地。」
三人走到了走廊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上的牌子寫著:「縣林業科」。
門開著。
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半新的灰色中山裝,大背頭,臉上有幾顆痘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另一個是個年輕女同志,二十出頭,扎著兩根辮子,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抄寫什麼東西。
男人抬頭看了看門口的三個人。
「找誰?」
趙老四上前一步。
「你好同志,我是紅旗公社紅旗大隊的大隊書記趙德才。這是我們大隊的陳望同志。我們是來辦理承包合同手續的。縣裡的批文應該已經到了。」
男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抽出了一份。
看了兩眼。
然後他的目光從文件上移到了陳望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陳望?」
「我是。」
「承包紅旗大隊東坡荒地,三畝二分,年承包費五百元。用於綜合加工廠建設。對不對?」
「對。」
男人把文件放到了桌面上。
「我叫劉建設。林業科的。你的材料我看過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一行字。
「公社那邊的意見是'同意試點'。但材料備註欄里有一句話——'申請人無工商管理經驗,承包風險較大,建議審慎'。」
楊會計的那句「眼藥」。
果然被提到了。
趙老四的臉色微微一變。
陳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劉同志,您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問。」
「我就問一個問題。」
劉建設把身子靠到了椅背上。
「你一個獵戶——不是貶低你的意思——一年交五百塊承包費,在荒坡地上蓋綜合加工廠。你的資金來源是什麼?你的銷路在哪?萬一干砸了,承包費退不退?」
三個問題。
一個比一個尖銳。
趙老四的手心出了汗。
周二根的筆在本子上懸著,不敢落。
陳望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第一個問題。資金來源。我今年一到四月份的經營收入,皮毛加工淨利潤四千五百塊,山貨收購利潤六百多塊,合計超過五千。這些錢足夠覆蓋建廠前期投入和至少兩年的承包費。」
「帳本我帶了。每一筆都有記錄。」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二根。
二根趕緊從挎包里掏出了那本厚厚的帳本副本,雙手遞了過去。
劉建設接過來翻了翻。
翻了大約兩分鐘。
他沒有說話,繼續翻。
翻到收購明細那幾頁的時候,他的翻頁速度慢了下來。
「一百多戶社員……從五個大隊和一個外公社來賣貨?」
「對。截至上周,累計收購兩千四百多斤乾貨,支出兩千一百多塊。全部現金當場結清。」
劉建設合上了帳本。
「第二個問題。銷路。」
「省土產雜品公司,已簽合同,首批貨已交付驗收合格。第二批翻倍追加。縣供銷社門市部,已牽上線。省中藥材公司,樣品已寄出,對方副科長表示要親自下來看產地。」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張建國的收貨回執。
上面有省土產雜品公司的紅章,有張建國的簽字,有品種、數量、金額。
白紙黑字。紅章鮮亮。
劉建設拿起回執看了看。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態度變了。是重視程度變了。
一個山溝里的獵戶,已經跟省級公司簽了合同。
這不是嘴上說說。這是真金白銀的買賣。
「第三個問題。」陳望的聲音依舊平穩。
「干砸了,承包費不退。合同里寫清楚就行。賠了是我自己的事。跟大隊和公社無關。」
劉建設盯著陳望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站了起來。
走到旁邊的鐵皮柜子前面,拉開了抽屜。
從裡面取出了一份空白合同。
「坐吧。簽合同。」
趙老四的腿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周二根在旁邊使勁咽了口唾沫,筆終於落到了本子上。
劉建設把空白合同鋪在桌面上。
旁邊那個年輕女同志已經幫忙備好了墨水和鋼筆。
合同一共四頁。
劉建設一邊填寫一邊念。
「甲方:紅旗公社紅旗大隊。」
「乙方:陳望。」
「承包標的:紅旗大隊東坡荒地,面積三畝二分。」
「承包用途:建設綜合加工廠,從事皮毛加工、山貨加工及藥材初加工。」
「承包期限:五年。自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起至一九八二年四月十四日止。」
「承包費:每年五百元人民幣。首年費用於合同簽訂後十日內繳清。」
「雙方權利義務——」
他把條款一條一條地念完了。
跟陳望申請書上寫的那些承諾條款基本一致。
只多了兩條來自林業科的格式條款:一是「不得破壞原有植被和水源」,二是「承包期滿後地面固定設施不得拆除,歸集體所有」。
陳望對這兩條沒有異議。
「可以。」
他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了名字。
趙老四代表大隊在甲方欄簽了名字。
劉建設在見證人一欄簽了名。
然後,用力地蓋了一個紅戳。
戳上的字——
「XX縣農業局林業科」。
紅墨水洇進紙面。
合同生效了。
一式三份——陳望一份,大隊一份,縣林業科存檔一份。
劉建設把陳望的那份合同遞了過來。
「收好。這是你的權利憑證。」
陳望接過合同。
沒有急著看內容——內容他剛才已經一字一句聽過了。
他只是用拇指摸了摸合同末尾那個紅章的位置。
油墨還沒完全乾。指腹上沾了一點淡淡的紅痕。
「劉同志。」
「嗯?」
「你剛才問的那三個問題,以後不會只有你一個人問。」
劉建設一愣。
「以後來辦承包的人會越來越多。你的那三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能回答上來的。」
劉建設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這三個問題問得好。應該寫進審批標準里。」
劉建設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獵戶,講話跟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農民都不一樣。
三個人離開了農業局。
走出大門的時候,趙老四終於忍不住了。
他站在大槐樹底下,一把拽住了陳望的胳膊。
「陳望!你知道你今天辦成了一件多大的事嗎?」
「多大?」
「全縣!你是全縣第一個簽下集體林地承包合同的個人!第一個!」
趙老四的嗓門大得路上的行人都回頭看。
「老四叔,小點聲。」
「我小不了聲!你知道我當了十幾年大隊書記,最怕什麼嗎?最怕上面來檢查的時候問我——'你們大隊有什麼亮點?'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我可以說了。我們大隊出了一個全縣第一個承包戶。名字叫陳望。是我簽的字。」
趙老四的眼眶紅了。
陳望拍了拍老頭的肩膀。
「老四叔,先別激動。回去還有一堆事要干。」
「什麼事?」
「承包費。」
趙老四一愣。
「合同上寫了,首年費用十日內繳清。今天是十五號。最遲四月二十五號之前,我得把五百塊交到大隊帳上。」
「五百塊你不是有嗎?皮子和山貨的利潤——」
「有。但我不打算從利潤里扣。」
「那從哪扣?」
陳望抬起頭,看著縣城那條不算寬的馬路。
馬路對面是縣百貨公司。百貨公司旁邊是國營飯店。再旁邊是供銷社的門市部。
「皮子的尾款還沒結。月底許彥堂來拿最後一批貨的時候,尾款到手。那裡面抽五百出來交承包費,利潤一分不動。利潤全部投進建廠。」
趙老四張了張嘴。
「你……你把錢安排得這麼清楚?」
「不清楚不行。三千塊的建廠開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哪一筆該先花,哪一筆能緩一緩,我心裡都有數。」
周二根在旁邊奮筆疾書,把陳望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
三人上了牛車。
牛車在縣城的石板路上碾過,車輪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
路過縣百貨公司的時候,陳望的目光在櫥窗里掃了一眼。
櫥窗里擺著幾條皮圍脖和幾副皮手套。
他記得蘇清婉信里說的——「一條狐皮圍脖,標價一百二十塊。你做的那種銀狐皮,比櫥窗里的那些漂亮十倍。」
漂亮十倍。
那就應該賣一千二。
他收回目光。
牛車出了縣城,上了土路。
一路顛回了紅旗大隊。
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剛過正午。
消息傳得比牛車快。
大柱不知道從哪聽說陳望回來了,老遠就站在村口等著。
「望哥!簽了?」
陳望跳下牛車,從懷裡掏出了那份合同。
大柱接過去,捧在手裡看。
看了第一頁就樂了。
看到第二頁開始咧嘴。
看到紅章那一頁的時候,他「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簽了!真簽了!望哥簽了!全縣第一——」
「叫什麼叫。趕緊拿回棚子裡存好。別弄皺了。」
大柱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折好,像捧著一個新生嬰兒一樣跑向了加工棚。
陳望走過村口的時候,大榆樹底下照例蹲著幾個人。
趙三嫂在。劉老七在。趙三也在。
他們看到了陳望手裡沒拿東西——合同已經給了大柱。
趙三嫂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收回去了。
劉老七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趙三低著頭不看人。
沒有一個人開口。
因為趙老四騎著自行車從後面跟上來的時候,老頭的嗓門已經替陳望宣告了一切。
「簽了!縣裡批了!合同拿下了!陳望是全縣第一個承包戶!」
大榆樹底下一片寂靜。
趙三嫂的瓜子殼掉在了地上。
劉老七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沒有人再說「有錢燒的」。
沒有人再說「步子邁太大」。
沒有人再說「獵戶不懂工廠」。
陳望從他們面前走過。
沒有看他們。
也沒有停步。
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趙大富的門關著。
裡面沒有聲音。
沒有算盤聲。
沒有說話聲。
什麼聲音都沒有。
死一般的安靜。
陳望往收購站走。
走了兩步,大隊部的門「吱」地開了一條縫。
趙大富的半張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
兩隻眼睛盯著陳望的背影。
陳望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的溫度。
冰的。
「望哥。」棚子裡面傳來鐵柱的聲音。
「怎麼了?」
「松林公社的吳鐵柱來了。帶了一百二十斤蘑菇和六十斤木耳。還帶來一句話。」
「什麼話?」
鐵柱的表情有點怪。
「他說……他們松林公社有個退伍兵,以前在邊防團待過,聽說你在搞承包,想來找你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