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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荒坡地值幾個錢?全村都在看笑話

  收購站。下午三點。

  「趙大富也在寫承包方案?」

  大柱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塘。

  陳望的手停在秤桿上,停了不到兩秒,又繼續撥秤砣。

  「他寫他的。跟我沒關係。」

  「可是望哥,要是他也申請承包,跟你搶——」

  「他不會跟我搶那塊荒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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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啥?」

  「因為那塊地在他眼裡不值錢。碎石頭遍地,種不了莊稼。他看不上。」

  「那他寫承包方案做什麼?」

  「他想承包別的東西。比如糧站、磨坊、或者大隊的磚窯。這些才是他眼裡能賺錢的。」

  大柱撓了撓頭。

  「望哥你怎麼知道?」

  陳望把秤桿放平了。

  「一個管了十幾年工分和物資的人,腦子裡除了'吃現成的',不會有第二個想法。」

  這話說完,他就不再提趙大富了。

  但村裡的人沒有停止議論。

  消息傳得比山風還快。

  「聽說了嗎?陳望要承包東邊那塊荒坡地。」

  「荒坡地?那塊全是碎石頭的破地?誰要誰傻。」

  「一年還交五百塊承包費!五百塊!幹啥不好?」

  「有錢燒得慌唄。獵戶嘛,賺了幾個辛苦錢就飄了。」

  這些話是在村口的大榆樹底下傳的。

  說話的人裡面,有趙三嫂——她是第一個知道消息的。有趙三嫂的男人趙三——飼養員,話不多,但跟著媳婦點頭。有劉老七——大隊的老光棍,平時沒事就蹲在樹底下嗑瓜子評論別人家的事。還有幾個從黃泥溝來賣貨的外村人。

  劉老七嗑了一顆瓜子,吐了殼。

  「我跟你們說,陳望這是典型的步子邁太大了。收個蘑菇賣個皮子,賺了幾千塊,就覺得自己是財神爺了。建工廠?他一個獵戶懂什麼工廠?」

  趙三嫂接話。

  「可不是嘛。他那個棚子才搭了多久?一個月不到。就要承包,就要蓋工廠。急什麼?」

  趙三的聲音悶悶的。

  「不過……人家那個蘑菇收購站辦得確實好。我家那八斤蘑菇雖然被他退了三斤,但剩下的也賣了三塊二。在集市上可賣不了這個價。」

  趙三嫂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他承包荒地的事。你扯什麼蘑菇?」

  趙三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這些議論陳望聽不見。

  但大柱全聽見了。

  大柱是那種走到哪都豎著耳朵的人。他把村口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學給了陳望。

  「望哥,他們都說你步子邁太大了。還說你一個獵戶不懂工廠。」

  陳望正蹲在地上檢查一筐蘑菇的封口。

  聽完之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們說得沒錯。」

  「啊?」

  「我確實不'懂'工廠。我連小學都沒正經上完。」

  大柱急了。

  「望哥你——」

  「但我'見'過工廠。」

  陳望站了起來。

  「省城紅光製革廠的每一個車間我都看過。每一道工序我都記在了腦子裡。我在許彥堂的門市部看過他們的成品是怎麼賣的。我在張建國的卡車旁邊看過省級公司是怎麼驗貨的。」

  他拍了拍柱子上掛著的那張樣品卡。

  「這些東西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不是。是走路走出來的,是交易談出來的,是一斤一斤蘑菇、一張一張皮子磨出來的。」

  大柱不吭聲了。

  「讓他們說。嘴巴長在別人臉上,我管不了。但手長在我自己身上。」

  當天下午,又有三波外村的人來送貨。

  兩波是黃泥溝的,一波是石板溝的——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托人帶了十斤松子過來,說是讓陳望幫賣。

  收貨、過秤、分揀、入筐、付款。

  流程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陳望注意到了一個細微的不同。

  今天來賣貨的人里,有三個人在交完貨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們站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東看看西看看,最後湊到了那塊荒坡地的方向。

  遠遠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頭來,互相嘀咕。

  他們在看什麼?

  在看陳望打的那四根木樁。

  四根樁子釘在荒坡地的四個角上,樁頂系了一圈麻繩,把三畝多的範圍圈了出來。

  雖然簡陋。但界限分明。

  「那就是他要承包的地?」

  「看著不小啊。」

  「全是碎石頭。他拿來幹嘛?」

  「聽說要蓋工廠。」

  「蓋工廠?在這種地方?」

  三個人搖著頭走了。

  陳望在棚子裡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什麼也沒說。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議論聲越來越大。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連隔壁黃泥溝大隊的隊長都跑來看了一圈。

  那個隊長姓孫,叫孫有福。四十來歲,黑臉膛,說話嗓門大。

  他不是來賣貨的。是專門來看陳望的「笑話」的。

  「陳望啊,你那塊荒坡地我以前去打過獵。石頭縫裡連兔子都不鑽。你承包那個地方,能幹出什麼名堂?」

  陳望正在棚子裡給一批新進的干木耳做終檢。

  頭都沒抬。

  「孫隊長走了這麼遠的路就為了問我這個?」

  「不是專門來的。順道。」

  「那就順道回去吧。」

  孫有福的臉掛不住了。

  「陳望,我可沒有惡意。我就是好奇。你一個打獵的,又是收蘑菇又是承包荒地,是不是攤子鋪得太大了?」

  「大不大,到時候就知道了。」

  孫有福「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正好碰上了趙大富。

  兩人站在路邊說了幾句話。

  大柱遠遠地看著,看不清他們說什麼,但看見趙大富的嘴巴一直在動,孫有福的腦袋一直在點。

  「望哥,趙大富跟孫有福在嘀咕什麼呢。」

  「不用管。」

  「可是——」

  「大柱。你覺得孫有福今天真是'順道'來的?」

  大柱想了想。

  「好像不太像。黃泥溝到我們村繞了兩道彎,怎麼看都不'順道'。」

  「那他為什麼來?」

  「……趙大富叫來的?」

  「你自己說的。我沒說。」

  大柱的臉色變了。

  「望哥,趙大富在搞鬼?他叫外村的隊長來看你的笑話?」

  「不是看笑話。是造聲勢。」

  陳望放下手裡的木耳。

  「趙大富知道嚴書記已經點了頭。他正面攔不住我的申請。所以他換了一個套路——讓周圍的人都覺得我這件事不靠譜。議論聲大了,傳到公社去了,嚴書記就算批了也會猶豫。」

  「因為沒有哪個領導願意做一件'大家都不看好'的事。萬一失敗了,責任算誰的?」

  大柱的拳頭攥了起來。

  「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

  「第一,讓議論自生自滅。時間一長,說的人就累了。」

  「第二——」

  陳望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

  看著那塊荒坡地上的四根木樁。

  「讓他們看到這塊地上長出來的東西。到時候,所有的話都不攻自破。」

  「可是工廠還沒蓋啊。」

  「工廠是蓋給以後看的。現在需要看的,是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陳望沒回答。

  他走到加工棚後面的儲物間,翻出了一個東西。

  一塊綢布。

  是他之前買來準備給安安做衣服的。藍色的確良面料,裁剩了一小塊。

  他把那塊布裁成了一尺見方。

  然後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

  「紅旗山珍。」

  寫完之後,他讓鐵柱找了一根三尺長的竹竿。

  把那塊布綁在了竹竿頂上。

  扛到了荒坡地的正中間。

  插在了碎石地里。

  一面小旗。藍底黑字。

  在午後的山風裡,獵獵作響。

  路過的幾個社員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那是啥?」

  「不知道。陳望插的。」

  大柱站在旁邊,盯著那面旗子看了好一會兒。

  「望哥,你插這個旗……是宣示主權?」

  「不是宣示主權。是告訴所有人——這塊地,已經有主人了。」

  他轉過身。

  「而且很快,它就不會只有一面旗。」

  大柱的嘴巴張了張,想問又不知道問什麼。

  傍晚的時候,趙老四又來了。

  老頭的臉色比前幾天好。

  「陳望,公社那邊有消息了。」

  「說。」

  「嚴書記已經簽了意見。'同意試點。報縣備案。'但楊會計在報縣的材料上……加了一句話。」

  「加了什麼話?」

  趙老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楊會計在材料的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此項目申請人為個體獵戶,無工商管理經驗,承包風險較大,建議縣裡審慎審批。'」

  陳望把紙條看了兩遍。

  然後折好,放進了口袋。

  「望哥,這算不算楊會計在給你使絆子?」大柱急了。

  「不算。」

  「怎麼不算?他說你沒經驗、風險大——」

  「他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沒有工商管理經驗。承包確實有風險。他沒有造謠,沒有誣陷。他只是在履行他作為會計的'提醒義務'。」

  「可是這種話寫到報縣的材料里去,縣裡的人一看——」

  「縣裡的人一看,會怎麼想?」

  陳望反問。

  大柱語塞。

  「縣裡的人會想——這個叫陳望的,一年五百塊承包費,帶動了一百來戶社員增收,省級公司簽了合同,公社書記親自表了態。但會計說他沒經驗、風險大。」

  他停了一下。

  「你覺得縣裡的人,會聽書記的,還是聽會計的?」

  大柱想了想。

  「聽書記的吧。」

  「所以楊會計那行字,改變不了結果。它只能讓過程慢兩天。」

  趙老四在旁邊搓了搓下巴。

  「陳望,你這腦子……我活了六十多歲都趕不上你。」

  「不是腦子好。是被人坑過。被坑多了就知道坑長什麼樣了。」

  趙老四嘆了口氣。

  「行。那我就等著。估摸著再有三五天,縣裡的批文就能下來了。」

  「等著就行。」

  趙老四走了。

  夜裡。

  陳望躺在炕上。

  安安蜷在旁邊,呼吸均勻。

  收音機關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外面風吹過院牆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

  三五天。

  三五天之後,縣裡的批文下來。

  到時候,他就是全縣第一個合法承包集體林地和荒地的個人經營者。

  第一個。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五百塊承包費重得多。

  因為「第一個」意味著——別人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去了。

  等別人反應過來要跟的時候,他已經把路上的坑全踩過了,把路邊的好東西全撿完了。

  他翻了個身。

  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畫面。

  那面插在荒坡地正中間的小旗。

  藍底黑字。

  「紅旗山珍。」

  風吹得旗面鼓脹。

  像一面帆。

  正準備起航。

  「趙大富。」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這個名字。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但你記住——你走到頭的時候,就是路。」

  「我走到頭的時候,是天。」

  眼皮合上了。

  院子外面,那杆旗子在夜風裡嘩啦啦地響著。

  第二天一早,大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望哥,縣裡來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