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下午三點。
「趙大富也在寫承包方案?」
大柱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塘。
陳望的手停在秤桿上,停了不到兩秒,又繼續撥秤砣。
「他寫他的。跟我沒關係。」
「可是望哥,要是他也申請承包,跟你搶——」
「他不會跟我搶那塊荒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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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
「因為那塊地在他眼裡不值錢。碎石頭遍地,種不了莊稼。他看不上。」
「那他寫承包方案做什麼?」
「他想承包別的東西。比如糧站、磨坊、或者大隊的磚窯。這些才是他眼裡能賺錢的。」
大柱撓了撓頭。
「望哥你怎麼知道?」
陳望把秤桿放平了。
「一個管了十幾年工分和物資的人,腦子裡除了'吃現成的',不會有第二個想法。」
這話說完,他就不再提趙大富了。
但村裡的人沒有停止議論。
消息傳得比山風還快。
「聽說了嗎?陳望要承包東邊那塊荒坡地。」
「荒坡地?那塊全是碎石頭的破地?誰要誰傻。」
「一年還交五百塊承包費!五百塊!幹啥不好?」
「有錢燒得慌唄。獵戶嘛,賺了幾個辛苦錢就飄了。」
這些話是在村口的大榆樹底下傳的。
說話的人裡面,有趙三嫂——她是第一個知道消息的。有趙三嫂的男人趙三——飼養員,話不多,但跟著媳婦點頭。有劉老七——大隊的老光棍,平時沒事就蹲在樹底下嗑瓜子評論別人家的事。還有幾個從黃泥溝來賣貨的外村人。
劉老七嗑了一顆瓜子,吐了殼。
「我跟你們說,陳望這是典型的步子邁太大了。收個蘑菇賣個皮子,賺了幾千塊,就覺得自己是財神爺了。建工廠?他一個獵戶懂什麼工廠?」
趙三嫂接話。
「可不是嘛。他那個棚子才搭了多久?一個月不到。就要承包,就要蓋工廠。急什麼?」
趙三的聲音悶悶的。
「不過……人家那個蘑菇收購站辦得確實好。我家那八斤蘑菇雖然被他退了三斤,但剩下的也賣了三塊二。在集市上可賣不了這個價。」
趙三嫂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他承包荒地的事。你扯什麼蘑菇?」
趙三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這些議論陳望聽不見。
但大柱全聽見了。
大柱是那種走到哪都豎著耳朵的人。他把村口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學給了陳望。
「望哥,他們都說你步子邁太大了。還說你一個獵戶不懂工廠。」
陳望正蹲在地上檢查一筐蘑菇的封口。
聽完之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們說得沒錯。」
「啊?」
「我確實不'懂'工廠。我連小學都沒正經上完。」
大柱急了。
「望哥你——」
「但我'見'過工廠。」
陳望站了起來。
「省城紅光製革廠的每一個車間我都看過。每一道工序我都記在了腦子裡。我在許彥堂的門市部看過他們的成品是怎麼賣的。我在張建國的卡車旁邊看過省級公司是怎麼驗貨的。」
他拍了拍柱子上掛著的那張樣品卡。
「這些東西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不是。是走路走出來的,是交易談出來的,是一斤一斤蘑菇、一張一張皮子磨出來的。」
大柱不吭聲了。
「讓他們說。嘴巴長在別人臉上,我管不了。但手長在我自己身上。」
當天下午,又有三波外村的人來送貨。
兩波是黃泥溝的,一波是石板溝的——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托人帶了十斤松子過來,說是讓陳望幫賣。
收貨、過秤、分揀、入筐、付款。
流程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陳望注意到了一個細微的不同。
今天來賣貨的人里,有三個人在交完貨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們站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東看看西看看,最後湊到了那塊荒坡地的方向。
遠遠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頭來,互相嘀咕。
他們在看什麼?
在看陳望打的那四根木樁。
四根樁子釘在荒坡地的四個角上,樁頂系了一圈麻繩,把三畝多的範圍圈了出來。
雖然簡陋。但界限分明。
「那就是他要承包的地?」
「看著不小啊。」
「全是碎石頭。他拿來幹嘛?」
「聽說要蓋工廠。」
「蓋工廠?在這種地方?」
三個人搖著頭走了。
陳望在棚子裡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什麼也沒說。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議論聲越來越大。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連隔壁黃泥溝大隊的隊長都跑來看了一圈。
那個隊長姓孫,叫孫有福。四十來歲,黑臉膛,說話嗓門大。
他不是來賣貨的。是專門來看陳望的「笑話」的。
「陳望啊,你那塊荒坡地我以前去打過獵。石頭縫裡連兔子都不鑽。你承包那個地方,能幹出什麼名堂?」
陳望正在棚子裡給一批新進的干木耳做終檢。
頭都沒抬。
「孫隊長走了這麼遠的路就為了問我這個?」
「不是專門來的。順道。」
「那就順道回去吧。」
孫有福的臉掛不住了。
「陳望,我可沒有惡意。我就是好奇。你一個打獵的,又是收蘑菇又是承包荒地,是不是攤子鋪得太大了?」
「大不大,到時候就知道了。」
孫有福「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正好碰上了趙大富。
兩人站在路邊說了幾句話。
大柱遠遠地看著,看不清他們說什麼,但看見趙大富的嘴巴一直在動,孫有福的腦袋一直在點。
「望哥,趙大富跟孫有福在嘀咕什麼呢。」
「不用管。」
「可是——」
「大柱。你覺得孫有福今天真是'順道'來的?」
大柱想了想。
「好像不太像。黃泥溝到我們村繞了兩道彎,怎麼看都不'順道'。」
「那他為什麼來?」
「……趙大富叫來的?」
「你自己說的。我沒說。」
大柱的臉色變了。
「望哥,趙大富在搞鬼?他叫外村的隊長來看你的笑話?」
「不是看笑話。是造聲勢。」
陳望放下手裡的木耳。
「趙大富知道嚴書記已經點了頭。他正面攔不住我的申請。所以他換了一個套路——讓周圍的人都覺得我這件事不靠譜。議論聲大了,傳到公社去了,嚴書記就算批了也會猶豫。」
「因為沒有哪個領導願意做一件'大家都不看好'的事。萬一失敗了,責任算誰的?」
大柱的拳頭攥了起來。
「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
「第一,讓議論自生自滅。時間一長,說的人就累了。」
「第二——」
陳望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
看著那塊荒坡地上的四根木樁。
「讓他們看到這塊地上長出來的東西。到時候,所有的話都不攻自破。」
「可是工廠還沒蓋啊。」
「工廠是蓋給以後看的。現在需要看的,是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陳望沒回答。
他走到加工棚後面的儲物間,翻出了一個東西。
一塊綢布。
是他之前買來準備給安安做衣服的。藍色的確良面料,裁剩了一小塊。
他把那塊布裁成了一尺見方。
然後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
「紅旗山珍。」
寫完之後,他讓鐵柱找了一根三尺長的竹竿。
把那塊布綁在了竹竿頂上。
扛到了荒坡地的正中間。
插在了碎石地里。
一面小旗。藍底黑字。
在午後的山風裡,獵獵作響。
路過的幾個社員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那是啥?」
「不知道。陳望插的。」
大柱站在旁邊,盯著那面旗子看了好一會兒。
「望哥,你插這個旗……是宣示主權?」
「不是宣示主權。是告訴所有人——這塊地,已經有主人了。」
他轉過身。
「而且很快,它就不會只有一面旗。」
大柱的嘴巴張了張,想問又不知道問什麼。
傍晚的時候,趙老四又來了。
老頭的臉色比前幾天好。
「陳望,公社那邊有消息了。」
「說。」
「嚴書記已經簽了意見。'同意試點。報縣備案。'但楊會計在報縣的材料上……加了一句話。」
「加了什麼話?」
趙老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楊會計在材料的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此項目申請人為個體獵戶,無工商管理經驗,承包風險較大,建議縣裡審慎審批。'」
陳望把紙條看了兩遍。
然後折好,放進了口袋。
「望哥,這算不算楊會計在給你使絆子?」大柱急了。
「不算。」
「怎麼不算?他說你沒經驗、風險大——」
「他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沒有工商管理經驗。承包確實有風險。他沒有造謠,沒有誣陷。他只是在履行他作為會計的'提醒義務'。」
「可是這種話寫到報縣的材料里去,縣裡的人一看——」
「縣裡的人一看,會怎麼想?」
陳望反問。
大柱語塞。
「縣裡的人會想——這個叫陳望的,一年五百塊承包費,帶動了一百來戶社員增收,省級公司簽了合同,公社書記親自表了態。但會計說他沒經驗、風險大。」
他停了一下。
「你覺得縣裡的人,會聽書記的,還是聽會計的?」
大柱想了想。
「聽書記的吧。」
「所以楊會計那行字,改變不了結果。它只能讓過程慢兩天。」
趙老四在旁邊搓了搓下巴。
「陳望,你這腦子……我活了六十多歲都趕不上你。」
「不是腦子好。是被人坑過。被坑多了就知道坑長什麼樣了。」
趙老四嘆了口氣。
「行。那我就等著。估摸著再有三五天,縣裡的批文就能下來了。」
「等著就行。」
趙老四走了。
夜裡。
陳望躺在炕上。
安安蜷在旁邊,呼吸均勻。
收音機關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外面風吹過院牆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
三五天。
三五天之後,縣裡的批文下來。
到時候,他就是全縣第一個合法承包集體林地和荒地的個人經營者。
第一個。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五百塊承包費重得多。
因為「第一個」意味著——別人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去了。
等別人反應過來要跟的時候,他已經把路上的坑全踩過了,把路邊的好東西全撿完了。
他翻了個身。
閉上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畫面。
那面插在荒坡地正中間的小旗。
藍底黑字。
「紅旗山珍。」
風吹得旗面鼓脹。
像一面帆。
正準備起航。
「趙大富。」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這個名字。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但你記住——你走到頭的時候,就是路。」
「我走到頭的時候,是天。」
眼皮合上了。
院子外面,那杆旗子在夜風裡嘩啦啦地響著。
第二天一早,大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望哥,縣裡來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