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家。堂屋。
「望哥,我們來了,大半夜的到底寫什麼東西?」
周二根第一個衝進院門,身後跟著鐵柱和根生,三個人都是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頭髮支棱著,眼睛還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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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已經回來了,站在堂屋裡面,兩手比劃著名跟他們解釋。
「別問那麼多,望哥說寫東西就寫東西。大事。」
「什麼大事能比睡覺大?」鐵柱打了個哈欠。
陳望坐在桌子後面沒動。
面前攤著一張嶄新的白紙,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了十個字——「紅旗大隊副業項目承包申請」。
旁邊的煤油燈被撥亮了,燈芯上的火苗足有寸把高,把屋裡照得影子亂晃。
安安已經被哄上炕睡了,小被子裹得只露出一個腦袋頂,彈弓擱在枕頭旁邊。
四個人站到了桌子前面。
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屋裡安靜了兩秒。
「承……承包?」周二根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望哥,你要承包?承包什麼?」
陳望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桌子底下把那張畫了兩個小時的工廠圖紙拿出來,在桌面上展開。
鉛筆畫的線條,橫平豎直。
車間、庫房、水井、通道、預留地,標註得密密麻麻。
四個人的腦袋湊到了一起。
鐵柱的眼珠子先僵住了。
「望哥……這是啥?」
「工廠。」
「什麼工廠?」
「皮毛加工、山貨加工、藥材處理。三合一的綜合加工廠。」
陳望的手指在圖紙上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點過去。
「這是第一車間,浸泡和預處理。三口水泥池。」
手指移到右邊。
「第二車間,烘乾和包裝。磚砌的炭烘台。分揀台。」
再往裡。
「第三車間,皮毛硝制和鞣製。核心區。」
最後面。
「庫房兩間。一間存皮毛成品,一間存乾貨。旁邊挖一口井,裝手搖泵。」
他的手指停在圖紙右側的一塊空白標註處。
「這是預留地。藥材業務跑起來之後,專門蓋一個藥材處理車間。」
屋裡沒人說話。
根生張著嘴。
鐵柱揉了揉眼睛,好像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大柱已經看過一遍了,但看第二遍的時候,手還是在抖。
周二根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干。
「望哥,這個廠子……得花多少錢?」
「前期基建加設備,按最省的方式算,不低於三千塊。」
三千塊。
這個數字在1977年的山溝里,是一個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年底分紅也就三四十塊。
三千塊等於一百個壯勞力干一年的收入。
鐵柱的哈欠打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裡。
「三千……望哥你有嗎?」
「皮子訂單的尾款月底到。四千五百塊純利。第一批山貨已經結了五百四十五。手頭的流動資金加在一起,夠了。」
陳望的語氣很平。
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麵條」一樣平。
但這些數字砸進四個人的耳朵里,比晴天響雷還炸。
四千五百塊。
五百四十五塊。
加在一起超過五千。
一個人。
不到兩個月。
周二根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望哥,承包……公社能批嗎?」
「收音機里播了。中央的文件下來了。允許個體和聯戶搞商品生產經營。各公社三十天內完成摸底和試點。」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趙老四給的那張紙條,攤在桌上。
四個人傳著看了一遍。
上面楊會計抄的文件摘要,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鼓勵有條件的大隊和公社創辦集體企業或允許個人承包經營副業項目……」
「望哥,趙老四說嚴書記讓他問你要不要第一個報名。」大柱指著紙條背面那行鉛筆字。
陳望點了點頭。
「所以今晚寫這個東西。明天一早交給趙老四,讓他轉交公社。」
「那……你需要我們幹什麼?」周二根問。
「幫我理清楚申請書裡面需要寫的內容。我說,你記。你的字比我好看。」
周二根坐到了桌子對面。
鋪開稿紙。蘸了墨水。
陳望開始說。
「第一段。申請人基本情況。寫我的名字、年齡、身份。紅旗大隊獵戶,現任副業生產組組長。」
二根寫。
「第二段。承包項目名稱和範圍。寫'紅旗山珍綜合加工廠'。承包範圍包括:現有的收購站及加工棚所在區域,加上大隊東邊那塊荒坡地,總面積約三畝。用於建設加工車間、庫房和曬場。」
「三畝?」大柱插了一句。「那塊荒坡地一直沒人種過。全是碎石頭,連苞米都長不出來。」
「石頭多正好。打地基省料。」
二根繼續寫。
「第三段。承包內容和經營方向。分三條——第一,皮毛製品加工及銷售。第二,山貨收購、加工及批發。第三,野生藥材收購、初加工及對接省級收購單位。」
「第四段。利益分配方案。承包人每年向大隊集體繳納承包費——」
陳望停了一下。
「寫多少?」二根的筆懸在紙面上。
「每年五百塊。」
鐵柱倒抽了一口涼氣。
「五百塊?望哥你瘋了吧?」
「不瘋。五百塊是誠意。大隊每年從公社拿到的撥款才多少?三四百塊頂天了。我一年交五百承包費,比撥款還多。你覺得趙老四會不同意?」
鐵柱閉嘴了。
「寫。繼續。」
「第五段。承諾條款。第一,承包期間服從大隊和公社管理,按時繳納費用,不拖欠。第二,帶動本村及周邊社員就業,優先僱傭本村勞動力。第三,所有經營活動合法合規,帳目接受大隊和公社的監督檢查。第四,承包期限暫定五年,到期可續。」
周二根的筆刷刷地走。
他的字本來就工整,寫公文更是一把好手——以前在知青點幫忙抄過文件,這套東西不陌生。
寫完之後,他把稿紙推到陳望面前。
陳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兩個字。
然後在最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日期:一九七七年四月中旬。
「鐵柱。」
「在。」
「這份申請書明天一早謄抄兩份。一份交趙老四轉公社。一份我留底。」
「行。」
「二根。」
「在。」
「明天你跑一趟大隊部,把趙老四叫到收購站來。我要當面跟他交代幾件事。」
「沒問題。」
「根生。」
「在。」
「你明天把收購站的帳本全部抄一份副本出來。從第一天到今天,一筆不漏。這個副本附在申請書後面,作為經營能力的證明材料。」
根生撓了撓頭。
「望哥,那帳本厚著呢……抄完得一整天。」
「那就抄一整天。」
根生不敢再吭聲了。
大柱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望哥,那我幹嘛?」
陳望看了他一眼。
「你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
「明天一早去那塊荒坡地,用步子量一遍長和寬。然後在四個角各打一根木樁。」
大柱的眼睛亮了。
「打樁?那不就是……圈地?」
「不叫圈地。叫丈量承包範圍。」
「一個意思吧。」
「不一樣。圈地是違法的。丈量承包範圍是合法的。」
大柱嘿嘿笑了兩聲。
分完活,已經是後半夜了。
四個人散了。
陳望把安安的被角重新掖了一遍。小丫頭睡得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躺到了安安旁邊,盯著房梁。
房梁是老椽子。松木的。架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有一層黑黢黢的煙燻痕跡。
前世的他,死在槍口下的時候,眼前最後的畫面就是天空。
灰濛濛的天空。
蘇清婉在雪地里凍死的時候,眼前最後的畫面大概也是天——只不過是鋪滿了雪花的黑夜的天。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看著頭頂的房梁。
這根房梁很快就不是他的天花板了。
他的天花板,會是一座工廠的屋頂。
是省城的百貨大樓。
是更遠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子裡轉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趙大富明天會有什麼反應?
無所謂。
他的反應不影響任何事。
因為審批權在公社。不在大隊。
而嚴書記已經遞過話了。
……
天亮了。
安安比他起得還早。小丫頭已經蹲在院子裡拿彈弓打一隻停在院牆上的喜鵲了。
沒打著。
喜鵲「嘎嘎」叫了兩聲,拍拍翅膀飛到了隔壁的屋頂上。
「爹,那個喜鵲欺負我。」
「它沒欺負你。它是嫌你打得不准。」
陳望給安安煮了一碗棒子麵糊糊,臥了一個雞蛋。
自己啃了半個雜糧饅頭,喝了兩口涼白開。
吃完飯,剛出院門,就看到了趙老四。
老頭已經等在外面了。
穿著他那件藍布中山裝,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臉上的表情像是又緊張又興奮。
「陳望,申請書寫好了?」
「寫好了。」
陳望從懷裡掏出那兩份申請書。遞了一份給趙老四。
趙老四接過去,翻開來看。
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之後,他又翻回第一頁,看了一遍開頭的承包費那行。
「每年五百塊?」
「對。」
趙老四的嘴抖了一下。
「陳望……你知道我們大隊一年的總收入是多少嗎?」
「知道。三千出頭。」
「你一個人交五百承包費,占了大隊年收入的六分之一。你不心疼?」
「不心疼。五百塊買的不是一塊荒坡地。是大隊和公社對我的支持和信任。這筆買賣划算。」
趙老四把申請書折好,揣進了中山裝的內口袋。
「行。我現在就騎車去公社。嚴書記早上八點半到辦公室。我九點之前把這個送到他桌上。」
「老四叔。」
趙老四翻上自行車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
「還有事?」
「這份申請交上去之後,公社那邊走什麼流程,大概要多久?」
趙老四想了想。
「按正常流程,公社先審,然後報縣裡備案。快的話七八天。慢的話……看楊會計拖不拖。」
「楊會計那邊會不會有問題?」
趙老四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問的是楊會計,還是楊會計背後那個人?」
兩人對視了一秒。
「我問的是流程。」
趙老四點了點頭。
「流程上不會有問題。嚴書記已經表了態。楊會計就算心裡不痛快,也不敢卡。但趙大富那邊……」
「他會做什麼?」
「不知道。但昨天下午他在大隊部關著門待了很久。我路過的時候聽見裡面有撥算盤的聲音。」
撥算盤。
趙大富在算帳。
算什麼帳?
算陳望的帳。
還是在算自己的帳?
「不管他。你先去公社。」
趙老四蹬上了自行車。
輪子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淺淺的痕跡,一路往公社方向去了。
陳望站在村口,看著趙老四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彎處。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柱扛著一捆木樁子走了過來。
「望哥,我去量地了。」
「去吧。四個角都打上樁。回來告訴我長寬各多少步。」
大柱扛著樁子往東邊的荒坡地走了。
陳望轉身往收購站走。
經過大隊部門口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
門開著。
趙大富的搪瓷缸子擱在台階上冒著熱氣。
但人不在門口。
屋裡傳來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陳望沒有停步。
走到收購站的時候,鐵柱和根生已經各自開始幹活了。
鐵柱趴在桌上謄抄申請書。
根生在抄帳本,面前攤了一桌子的紙,嘴裡念念有詞。
「三月十八號,干蘑菇,趙三嫂,八斤……甲等零,乙等三斤一兩,丙等一斤九兩……」
陳望在收購站里坐了一會兒。
翻了翻最近的收購記錄。
然後他做了一件今天計劃之外的事。
他站起來,走出了棚子。
往東邊走。
大柱量地的那個方向。
那塊荒坡地在大隊的最東邊,緊挨著後山的山腳。坡度不大,但滿地碎石,土層薄。以前有人試過種苞米,第一年就死了一大半。從那以後再沒人碰過。
陳望走到荒坡地的邊緣,站住了。
大柱正在對面的角上打樁。錘子砸在木樁頂部,「邦邦」地響。
陳望沒有過去幫忙。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了腳下的碎石。
碎石底下是黃褐色的泥土。
泥土很緊實。不松也不爛。
他攥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腥味很重。偏鹼性。
不適合種莊稼。
但是——
適合蓋房子。
鹼性土夯實了之後硬得像磚。做地基比沙土強一百倍。
他又看了看這塊地的地形。
三面是緩坡,一面靠著村裡的土路。
地勢比周圍高出半米左右。
不積水。
通風。
向陽。
還靠著後山。
去山裡取貨、進山採藥、上山打獵——走幾步路就到了。
前世的陳望不懂這些。
他只是一個獵人。
但這一世,他用了兩輩子的眼睛來看這塊地。
「這地方,就是我的老巢。」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柱從對面跑了過來。
「望哥,量好了。長約八十步,寬約五十步。四個角的樁子都打了。」
「八十乘五十……差不多三畝出頭。夠了。」
「夠幹嘛的?」
「夠蓋三個車間、兩間庫房、一個曬場,外加一條通道。」
大柱吸了吸鼻子。
「望哥,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大柱嘿嘿笑了。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幾個大隊的社員。
趙三嫂迎面走來,手裡拎著一籃子鮮木耳。
「陳望,今天收貨不?」
「收。你直接去棚子找鐵柱。」
趙三嫂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我聽趙老四的媳婦說,你要承包那塊荒坡地?」
消息已經傳開了。
「嗯。」
「承包那塊破地幹嘛?全是碎石頭,連草都長不好。」
陳望沒有回答。
趙三嫂撇了撇嘴。
「你有錢燒的?」說完拎著籃子走了。
大柱在旁邊扭頭看了看陳望的反應。
陳望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走。回去繼續收貨。」
「望哥,趙三嫂說你有錢燒的……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等工廠蓋起來的時候,她就知道那塊'破地'值多少錢了。」
兩個人走到收購站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
新一天的收購,照常開始。
陳望在棚子裡處理完三家的貨之後,二根跑了進來。
「望哥,趙老四從公社回來了。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嚴書記看了申請書,說——'收到了。走流程。'」
走流程。
三個字。
不是「再研究研究」。
不是「等一等」。
是「走流程」。
陳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流程已經動了。
「二根,還有別的嗎?」
「有。趙老四還說了一件事。他說嚴書記看完申請書之後,把楊會計叫了進去。門關了大概十分鐘。楊會計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不好看到什麼程度?」
「趙老四說——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螞蚱,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陳望扭頭看向了大隊部的方向。
趙大富的算盤聲已經停了。
大隊部的門依然開著。
但搪瓷缸子不在台階上了。
「大柱。」
「在。」
「你下午去大隊部一趟。別說別的。就問趙大富要兩張空白的信箋紙,說我寫工作匯報用。」
「就要兩張紙?」
「對。順便看看他的表情。」
大柱眨了眨眼。
「明白。」
下午兩點。
大柱去了大隊部。
十分鐘後回來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又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怎麼說?」
「趙大富給了我兩張紙。我拿紙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算盤。」
「算盤上停著什麼數?」
「沒看清。但他桌上還攤著一張紙。我瞥了一眼。上面寫著四個字。」
「哪四個字?」
大柱咽了口唾沫。
「'承包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