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山裡的春天來得比平原晚半個月。
但來了之後就像翻了開關一樣——漫山遍野的綠色在三五天之內鋪滿了每一道山樑每一條溝。
杜鵑花開了。
紅的。紫的。成片成片地燃在山坡上。
陳望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張大紙。
紙是從縣城文具店買的畫圖紙。
他在上面畫圖。
不是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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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畫一座工廠。
確切地說,是畫他腦子裡那個「混合模式」加工廠的平面布局圖。
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廠區大門朝南開。
進門之後左手邊:第一車間——浸泡和預處理區。三口水泥池子(暫定),池子尺寸照著省城紅光廠的六分之一來設計。夠用就行。用於皮毛的脫脂浸泡和山貨的初步清洗。
右手邊:第二車間——烘乾和加工區。一排磚砌的炭烘台(土法設計,用煤球或者木炭做熱源)。旁邊是分揀台和包裝台。
最裡面:第三車間——皮毛硝制和鞣製區。這是核心區域。閒雜人不許進。他自己、大柱和二根的工位在這裡。
車間與車間之間:一條覆蓋了瓦片頂棚的通道,連接各區域,下雨天也能正常運轉。
廠區的最後面:庫房。兩間。一間存皮毛成品。一間存乾貨山貨。庫房必須通風、防潮、防鼠。地面要用石板鋪,不能用泥地。
庫房旁邊:一口井。工廠用水不能靠挑,太慢了。得打井,裝手搖泵。
廠區的右側外面:一塊空地,預留給未來的擴建。如果藥材的業務跑起來了,需要單獨一個藥材處理車間。
他畫了將近兩個小時。畫了擦,擦了改,改了再畫。
到最後,那張圖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尺寸、方位、功能說明。
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線條橫平豎直,每一面牆的位置都經過了反覆推敲。
安安趴在旁邊看了半天。
「爹,你畫的是什麼?」
「一個大房子。」
「比咱家還大?」
「比咱家大十倍。」
安安的眼睛睜大了。
「十倍?那是不是跟大隊部一樣大?」
「比大隊部還大。」
安安把臉貼到了圖紙上,手指在上面一個方塊一個方塊地指。
「這是什麼?」
「這是泡皮子的池子。」
「這個呢?」
「這是烘蘑菇的爐台。」
「那這個?」
「這是你爹幹活的地方。」
「安安能進去嗎?」
「等你長大了。」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安安趕緊長大。這樣就能幫爹幹活了。」
陳望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用幫爹幹活。你只要好好學認字,等你媽回來教你讀書。」
提到蘇清婉,陳望想起來今天該給她寫信了。
上一封信是三月底寄的。蘇清婉回信說方曉琴已經把他的情況轉告了舅舅方志遠。方志遠很感興趣,表示「四月下旬如果有出差安排會順路去看看」。
現在已經四月中旬了。
他鋪開信紙。
這一封信寫得比以往都長。
因為他要跟蘇清婉說的事情太多了。
「清婉:
信收到了。方志遠的事你幫了大忙。他如果真來,我這邊的藥材樣品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說說這邊的情況。
皮子的三十張貨已經全部完工,月底交尾款。加上訂金,這一單的總入帳是七千三百塊。扣掉材料、彈藥、人工、分成,純利潤在四千五百塊左右。
山貨的生意比我預想的跑得快。省土產公司的第一批合同已經結了五百四十五塊,第二批追加了一倍的量。縣供銷社也開始跟我進貨了。目前山貨這條線的月收入大約一千塊出頭,還在漲。
藥材還沒正式出貨。但樣品已經寄了,等方志遠那邊的反饋。
你在信里問我打算做多大。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我畫了一張工廠的圖紙。等你放假回來我給你看。
不是一個棚子。是一個正經的工廠。有車間、有庫房、有通道、有水井。
我知道這些話在信上看著像說大話。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說過的話,都會做到。
收音機里最近在播一些關於農村經營體制改革的消息。我仔細聽了好幾遍。有一條信息跟我有直接關係——允許個體和聯戶搞商品生產。
如果這個政策正式落地到我們公社,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大隊和公社提交承包申請。把收購站和加工棚正式變成一個有名有份的經濟實體。
不再掛在副業生產組的名下。
是我自己的。
這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最後,安安的帽子她天天戴著。大柱給她做了一把彈弓,她整天追著院子裡的母雞打。皮筋太松沒打著。我幫她換了根緊的。然後她把隔壁趙三家的公雞打跑了。
你弟弟上個月來信了沒有?回頭你寫封信問問他。
等你回來。
陳望」
寫完信。封好。貼郵票。
這封信他放在了桌面上,打算明天讓二根去縣城的時候順帶寄了。
處理完信的事情,他站了起來。
扛起了靠在牆角的獵槍。
安安看到獵槍,兩隻眼睛放了光。
「爹,去打獵?」
「不是打獵。去後山看看藥材的情況。」
「帶安安去。」
「不行。山裡有蛇。你怕蛇。」
「安安不怕蛇了。上次大柱叔在路上踩到一條,安安都沒哭。」
陳望想了想。
「行。跟著走。但你得聽話。爹說不許碰的東西不許碰。爹說停你就停。」
「好。」
父女兩人上了山。
走的是陳望兩輩子走過無數遍的老路。過了第一道溝,翻了第二道梁,進了第三道溝的陰坡。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
地上的落葉厚得像鋪了一層毯子,踩上去無聲無息。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安安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手裡抓著她那把彈弓,兩隻眼睛左看右看。
「爹,那個紅色的是什麼?」
「映山紅。杜鵑花的一種。不能吃。」
「那個呢?樹上毛茸茸的。」
「松鼠。你別用彈弓打它。打不到的。」
安安撅了撅嘴,把彈弓收了起來。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
陳望停在了一片灌木叢前面。
灌木叢的葉子剛冒出新芽,嫩綠色的,跟周圍的深綠灌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蹲下來,撥開了灌木底部的枯枝和落葉。
露出了地面上的一截綠色的莖杆。
莖杆上有互生的羽狀複葉。葉片橢圓形,邊緣有細鋸齒。
黨參。
野生的。剛剛冒出地面。
他抬頭望了望四周。
到處都是。
這片陰坡的灌木叢下面,密密麻麻地長著幾百棵野生黨參的植株。有些已經抽出了十幾厘米的嫩莖,有些還只是剛破土的芽頭。
陳望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不只是黨參。
旁邊的一片石壁下面,長著一叢叢葉片寬大、莖稈中空的植物。
黃芪。
再往前,一棵倒下的老松樹的根部,纏繞著一種木質藤蔓。
五味子。
還有更遠處草叢裡那些葉柄上長滿了小刺的灌木。
刺五加。
前世的陳望只知道這些東西能入藥,但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
這一世他知道了。
黨參干品一斤十二到十八塊。黃芪干品一斤八到十塊。五味子干品一斤六到八塊。刺五加干品一斤四到五塊。
他蹲在地上,粗略地數了一下視野範圍內的黨參植株。
光眼前這一小片,就有上百棵。
整個陰坡的面積大約兩畝。加上周邊零星分布的,保守估計超過三百棵。
去年秋天他來過一次,那時候植株已經枯萎進入了休眠。他采了一根帶回去做樣品。
現在開春了,新一輪的生長開始了。
但他不打算現在就大規模採挖。
藥材也跟山菌一樣——不能竭澤而漁。
只採成熟的、年份夠的。幼苗留著讓它繼續長。
「爹,這是什麼?」
安安蹲在一棵黨參旁邊,伸手要摸那片嫩葉。
「別碰。」
安安縮回了手。
「這個叫黨參。是一種藥材。很值錢。」
「多值錢?」
「一斤乾的能換一百多斤大米。」
安安的眼睛瞪得溜圓。
「那……那這一片不是好多好多大米?」
陳望笑了一下。
「是。但現在不是采的時候。等到秋天,根莖長粗了,才能挖。」
他站起來,把這片區域在腦子裡標了一個記號。
然後領著安安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上,安安突然問了一句。
「爹,你以前是獵人。現在是什麼?」
陳望低頭看著她。
「什麼意思?」
「大柱叔說你現在是生意人。可是你還帶槍啊。生意人不帶槍的。」
陳望拍了拍肩上的獵槍。
「槍不會放下。」
「那你到底是獵人還是生意人?」
他想了想。
「爹是一個會做生意的獵人。」
安安點了點頭,表情特別認真。
「那安安以後也要做一個會做生意的獵人。」
「行。爹教你。」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院子門口停著一輛驢車。
大柱站在門口,一臉焦急。
「望哥,你總算回來了。」
「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是好事。但是得趕緊處理。」
「什麼好事?」
「趙老四剛才跑來了。說公社下午開了會。」
「開什麼會?」
大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趙老四讓我把這個給你看。公社楊會計抄的文件摘要。」
陳望接過紙條。
紙條上的字是楊會計的筆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仔細。
「關於在農村實行生產責任制和鼓勵社隊企業發展的通知——
……允許社員個體或聯戶在完成國家任務後從事商品生產經營……
……鼓勵有條件的大隊和公社創辦集體企業或允許個人承包經營副業項目……
……各公社應在本通知下達後三十日內完成摸底和試點工作……」
三十日內。
從今天算起,三十天。
陳望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是趙老四用鉛筆寫的一行字:
「陳望:嚴書記讓我問你,你要不要第一個報名?」
陳望把紙條折好,放進了口袋。
他看著大柱。
「大柱。」
「在。」
「回去把周二根、鐵柱和根生全叫過來。」
「幹嘛?」
「寫一份東西。」
「寫什麼?」
陳望走進了屋裡。
從桌子抽屜里翻出了一個硬殼筆記本——就是他在省城文具店花兩毛錢買的那個。
翻到最後一頁。
他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大字。
安安在旁邊踮著腳看。
看到爹寫的那幾個字的時候,她雖然認不全,但認出了最後兩個。
「爹,這兩個字你教過我。」
「哪兩個?」
安安指著紙面上的最後兩個字。
「工——廠。」
陳望把筆放下。
「對。工廠。」
他走到門口,看著對面那座已經完全變綠的山。
大柱還站在院子裡沒走。
「望哥,你到底要寫什麼東西?」
陳望轉過身。
「承包申請書。」
大柱的嘴張開了。
「你要把那個棚子……正式承包下來?變成你自己的?」
「不是棚子。」
陳望把那張畫了兩個小時的工廠圖紙從桌面上拿起來,在大柱面前展開。
圖紙上的線條在傍晚的光線里清清楚楚——車間、庫房、水井、通道、預留地。
「是這個。」
大柱盯著那張圖看了足足十秒鐘。
他咽了口唾沫。
「望哥……你要承包的不是一個棚子。你要承包的是——」
「一個完整的加工廠。皮毛加工、山貨加工、藥材處理。三合一。」
陳望把圖紙捲起來。
「政策文件說了,三十天內完成試點。我不等三十天。」
「我明天就交。」
大柱的腿軟了一下。
「大柱。」
「啊?」
「去叫人。現在。」
大柱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院子裡只剩下陳望和安安。
安安拉著他的衣角。
「爹,你要建工廠了?」
「嗯。」
「那安安能不能有一個自己的房間?在工廠裡面?」
陳望低頭看著這個三歲多的小丫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房間幹什麼?」
「放彈弓。」
陳望蹲下來,伸出手。
安安把彈弓放到了他的掌心裡。
他掂了掂。
然後笑了。
「行。給你留一間。」
遠處傳來了大柱喊人的聲音。
「二根!鐵柱!根生!望哥叫你們去他家,快!」
「幹嘛啊大半夜的!」
「寫東西!大事!快來!」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了過來。
陳望把彈弓還給安安。
站起身。
走到桌前。
鋪開了一張全新的白紙。
拿起了筆。
在白紙的最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了十個字——
「紅旗大隊副業項目承包申請。」
筆尖落紙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響得分外清晰。
安安趴在桌邊看著。
炕上的收音機「沙沙」響著。
遠處院子外面,大柱的嗓門越來越近。
夜色正濃。
但屋裡的燈,亮得像天亮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