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號。上午。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把收購站前面的空地照得一片金黃。
陳望七點鐘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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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穿那件幹活時的舊灰襯衫。換了一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軍綠色外套——當年老部長送的。
收購站被他檢查了一遍。
竹筐碼放整齊。標籤清晰。帳本攤在桌面上。價格表和樣品卡掛在柱子上。
灶台上,那鍋鹿肉燉松蘑從昨晚就開始用小火煨著了。
鐵鍋里的湯色已經變成了濃褐色。鹿肉燉得軟爛脫骨。松蘑泡開之後吸飽了肉汁,一朵一朵地沉在鍋底,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野味膻香和山菌鮮味的濃烈氣息。
大柱從早上開始就在灶台旁邊打轉,嘴巴不停地動——但不是在吃,是在不停地咽口水。
「望哥,你說嚴書記幾點到?」
「趙老四說上午。沒說具體幾點。」
「那我是不是得去村口接著?」
「不用。他來看的是收購站,不是你。你守好你的攤。該收貨收貨。」
話音剛落,村口傳來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不止一輛。
三輛自行車從土路那頭騎了過來。
第一輛上面坐著趙老四——他今天穿了他那件過年才穿的藍布中山裝,臉上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鄭重。
第二輛上面是公社的楊會計。
第三輛上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出頭。方臉。濃眉。穿一件深藍色的毛料外套,裡面是白襯衫。褲線筆挺。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三接頭皮鞋。
嚴書記。
陳望認識他。
不是這輩子認識的。是前世。
前世的陳望被扣上「破壞集體財產」的罪名拉去槍決的時候,宣讀判決的文件上蓋著公社革委會的章。
那個章,就是嚴書記那個時候還不叫「書記」——批准的。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輛自行車停在了收購站門口。
趙老四跳下車,小跑幾步走到嚴書記旁邊。
「嚴書記,這就是陳望的收購站。」
嚴書記沒有急著跟陳望說話。
他站在棚子外面,先看。
看了大約兩分鐘。
他的目光從排隊的幾個賣貨的村民身上掃過。從價格表上掃過。從樣品卡上掃過。從碼得滿滿當當的竹筐上掃過。從旁邊那個掛著皮毛的加工棚上掃過。
然後他走進了棚子。
拿起了桌上的帳本。
一頁一頁地翻。
翻了大約五六頁之後,他抬起頭看向陳望。
「這帳是誰記的?」
「我的組員。叫周二根。」
「字挺整齊。帳目也清楚。每筆都有日期、品種、等級、重量、金額。這比我們公社的財務報表還規範。」
楊會計的臉色微微動了一下。
嚴書記把帳本放回桌上。
「陳望同志。」
「在。」
「我今天來,不是來查你的。」
「嗯。」
「我是來看一看,紅旗大隊這個山貨收購的模式,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您看到了。」
嚴書記走到柱子前面,伸手把樣品卡從釘子上摘下來看了看。
「甲等、乙等、丙等。你把山貨分了三個等級?」
「對。品質不同,價格不同。」
「這個甲等的標準——'品種統一、乾燥度達標、一折即斷、無蟲蛀、無霉變、朵形完整'——是你自己定的?」
「對。」
「依據是什麼?」
「依據是省城採購商的驗收標準。加上我自己的實際經驗。」
嚴書記把樣品卡掛回去了。
他走到了那些竹筐前面,彎腰看了看標籤。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伸手從一筐甲等松蘑里抓了一把出來,放到了鼻子底下。
聞了兩下。
「這味道……跟供銷社賣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他看向陳望。
「供銷社的干蘑菇有一股子焦味。你這個沒有。清香。」
「曬法不同。供銷社的貨大多是農戶自己曬的,溫度不控,翻面不勤。我這的貨要麼是我手把手教著曬的,要麼是二次加工過的。」
嚴書記把蘑菇放回筐里。
「帶我看看你的加工流程。」
陳望領著他走到了旁邊那塊鋪著竹帘子的空地上。
竹帘子上曬著前天上河大隊送來的鮮木耳。兩天的太陽加上昨晚的低溫炭烘,木耳已經脫了八成水分,正處在最後一道晾乾的階段。
「鮮木耳從進場到成品,分五步。第一步挑揀,去蟲去雜。第二步清洗,用溪水沖一遍泥沙。第三步攤曬,竹簾上鋪開,每隔兩個小時翻一次面。第四步炭烘,四到六個小時低溫乾燥。第五步分級入筐。」
「你一個人幹這些?」
「我教出來了四個人。粗活他們干。精細的環節我自己看。」
嚴書記站在竹帘子旁邊,看著那些顏色正在從深褐變成黑褐的木耳。
旁邊的灶台上,鹿肉燉松蘑的鍋蓋正在輕微地跳動。濃郁的香氣隨著蒸汽飄了出來。
嚴書記的鼻子動了一下。
「這什麼味兒?」
「鹿肉燉松蘑。」陳望走到灶台旁邊,揭開了鍋蓋。
一股混合著野味和山菌的濃香沖了出來。
鍋里的湯色已經濃稠得像加了澱粉一樣。鹿肉塊燉得四分五裂,一塊塊地沉在湯底。松蘑吸飽了湯汁,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深棕,每一朵都脹鼓鼓的。
「嚴書記,嘗一碗?」
嚴書記沒客氣。
陳望盛了一碗遞過去,勺子擱在碗邊上。
嚴書記端著碗,先喝了一口湯。
湯入口的那一下,他的嘴巴動了兩下。
沒有馬上說話。
又喝了第二口。
然後他用勺子舀了一塊鹿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肉是你自己打的?」
「去年冬天獵的。風乾了三個多月。」
「蘑菇呢?」
「就是那筐里甲等的松蘑。」
嚴書記放下碗。
他看著陳望,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轉向了趙老四。
「趙老四。」
「在。」
「這個收購站,從什麼時候開始搞的?」
「三月十八號。到今天不到三個禮拜。」
「三個禮拜,收了多少貨?」
趙老四看向陳望。
陳望報了一個數。
「截止到昨天,總收購量兩千四百餘斤。涉及紅旗大隊、黃泥溝、上河、石板溝、松林公社等五個大隊和一個外公社。累計向近百戶農家付出收購款兩千一百餘元。」
嚴書記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兩千一百塊。三個禮拜。一百來戶人拿到了錢。」
「對。」
「你的收購價比供銷社高多少?」
「高一到兩倍。具體看品種和等級。」
「供銷社的同志知道這個事嗎?」
楊會計在旁邊插了一句。
「嚴書記,縣供銷社那邊……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劉副主任退休前來過一趟,還給陳望介紹了縣供銷社門市部的採購員。」
嚴書記的眉毛抬了一下。
「供銷社的人不但沒有反對,還給他拉線?」
楊會計點了點頭。表情有點尷尬。
嚴書記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
他放下碗,走到了收購站的門口。
門外面,排隊賣貨的村民們已經把三輛自行車圍了一圈。
有些人認出了嚴書記的臉——公社的書記在這一片不算陌生。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擠到了前面。
「嚴書記,你是來檢查陳望的吧?」
「看看。不叫檢查。」
「那你可得給陳望說說好話。他這個收購站要是被人攪黃了,我們這些人上哪賣蘑菇去?供銷社三毛五一斤都不一定收。陳望給一塊二。你說我們賣給誰?」
另一個男人也開了口。
「嚴書記,我是黃泥溝的。我們那邊的山貨以前爛在山上都沒人要。自打陳望開了這個收購站,我們全家老小都上山去采,一個月下來掙了四十多塊。四十多塊,頂我家一年的副業收入了。」
嚴書記聽著,沒有打斷。
又有一個白髮老頭顫巍巍地說道:
「我家老伴癱在炕上三年了。以前連買鹽的錢都緊巴。上個月,我背了五斤木耳來,賣了七塊五。七塊五。夠買半年的鹽了。」
嚴書記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聽完。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陳望。
「陳望同志。」
「在。」
「你幹得不錯。」
就這四個字。
沒有大話,沒有套話,沒有「要繼續努力」之類的官樣文章。
就四個字。
但趙老四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因為他太了解嚴書記了。這個人平時嘴巴就像焊上了一樣,輕易不誇人。說一句「不錯」,等於別人說一百句「了不起」。
嚴書記騎上自行車走了。
楊會計跟在後面。
走之前楊會計回頭看了陳望一眼,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蹬著車跟上了。
人走了。
大柱從棚子後面冒出來。
「望哥,嚴書記說你幹得不錯。」
「聽見了。」
「那是不是……以後公社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公社不會。」
陳望走回棚子裡,坐到了桌子後面。
「但有個人會。」
「誰?」
陳望沒回答。
他看向了大隊部的方向。
大隊部的門開著。趙大富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遠遠地看著收購站這邊。
他看著嚴書記離去的方向。
然後他端著缸子轉身進了大隊部,關上了門。
那種感覺又來了——像一壺酒在發酵。
陳望沒有多想。
他翻開筆記本,在備忘錄上記了一行字:
「四月六日。嚴書記視察。四字評價。公社層面暫時無阻力。」
下面又加了一行:
「注意趙大富後續動作。側面打聽楊會計那天在大隊部跟他說了什麼。」
合上筆記本。
下午收購照常進行。
這一天結束的時候,總收購量又增加了兩百多斤。
傍晚回家的路上,安安在院子門口等著他。
「爹,你今天怎麼穿這麼好看的衣服?」
「來客人了。」
「什麼客人?」
「公社的大領導。」
「大領導來咱家了?」
「不是來咱家。是來看爹的收購站。」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大領導覺得爹的收購站好不好?」
「他說不錯。」
安安咧嘴笑了。
「那安安也覺得不錯。」
陳望彎腰把安安抱了起來,大步走進了院子。
做飯的時候,他一邊燒火一邊想著一件事。
今天嚴書記來的時候,趙大富全程沒有出現。
他在大隊部關著門。
楊會計來之前,趙大富跟楊會計關著門談過話。
楊會計來了之後,在嚴書記面前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這說明什麼?
說明趙大富在楊會計面前使過勁,想讓楊會計在嚴書記面前給陳望上眼藥。
但楊會計沒敢。
因為嚴書記來了之後,親眼看到了收購站的規模、帳目的規範、村民的反應。
這些東西比任何人的嘴巴都管用。
事實擺在那裡。誰也歪曲不了。
趙大富輸了一陣。
但他不會停手。
陳望知道。
因為前世的趙大富就不是一個會停手的人。
他會等。等一個陳望犯錯的機會。
或者——製造一個陳望犯錯的假象。
鍋里的水燒開了。
安安蹲在灶台旁邊,幫著往灶膛里塞柴火。
小臉被火光照得紅彤彤的。
陳望給安安煮了一碗麵條,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安安端著碗呼嚕嚕地吃。吃到一半抬起頭來。
「爹。」
「嗯?」
「今天大柱叔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爹現在是整個公社最出名的能人。'」
安安眨了眨眼睛。
「爹,什麼是能人?」
陳望幫她擦了擦嘴角的麵湯。
「能人就是,能讓家裡人吃飽穿暖,還能讓別人也跟著過好日子的人。」
「那爹是能人。」
「爹還在學。」
安安吃完麵條,放下碗。
「爹,剛才吃飯的時候,收音機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安安皺著小眉頭想了想,學著播音員的腔調念了一句。
「中……中央決定在農村推行一種新的……新的經營體制……」
她念不清楚。但陳望聽得清楚。
他的手,停住了。
「安安,收音機現在還開著嗎?」
「開著呢。我怕黑,開著收音機聽故事。」
陳望放下碗筷。
三步並兩步走到了裡屋。
那台磚頭大的半導體收音機正「沙沙」地響著。
播音員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字字清晰。
「……中央文件指出,鼓勵農村社隊企業的發展,允許農民個體或聯戶從事手工業和商品生產,在完成國家收購任務的前提下,剩餘產品可以自行處理……」
陳望蹲在收音機旁邊。
一動不動。
這段話他前世沒有聽到過。
因為前世的他,在這個時間點,已經被關進了生產隊的牛棚里,等著被押去縣城「接受批判」。
但這一世。
他好好地活著。
他蹲在收音機旁邊,把那段播報一字一句地刻進了腦子裡。
「允許農民個體或聯戶從事手工業和商品生產。」
個體。
商品生產。
他站了起來。
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承包。」
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工廠。」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戶旁邊。
窗外是漆黑的山。
遠處有一兩盞燈火——那是加工棚里值夜的二根和根生。
他看著那個方向。
嘴裡低低地說了兩個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