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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十里八鄉全動了,錢從山裡流下來

  四月初。

  後山的雪化得乾乾淨淨了。

  山上的樹枝冒出了一層嫩綠。溪溝里的水漲了起來,從石頭縫裡衝下來,嘩啦啦地響。

  空氣里有一種只有春天才有的味道——泥土翻了腔,松針被太陽烤出油脂,還有遠處不知名的野花混在風裡飄過來。

  收購站正式開秤進入了第三周。

  陳望已經不需要坐在第一張桌子後面親自過秤了。

  整個流程已經跑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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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張桌子:大柱負責收貨、過秤、報價。

  第二張桌子:鐵柱負責分揀、分級。

  第三張桌子:二根負責記帳、付款。

  根生負責入筐、封口、貼標籤、碼放。

  四個人各管一攤,配合得跟棚子裡的流水線一樣順暢。

  陳望只做兩件事。

  一,終檢。所有入筐的貨品在封口之前,他過最後一道眼。

  二,定價。遇到品質特殊的貨,比如個頭異常大的松蘑或者年份特別久的干木耳,他親自評級和定價。

  剩下的時間,他在加工棚里處理皮子。

  最後四張皮子已經完工。三十張貨全部齊了。許彥堂的尾款隨時可以結。

  但今天他不忙皮子的事。

  今天的收購站門口,排了一條從未有過的長隊。

  從棚子門口一直延伸到了村口的大榆樹那兒。

  三十多個人。

  不是三十多個人來賣貨。

  是三十多個人背後代表著三十多戶,有些一戶還不止一個人來。

  更讓大柱目瞪口呆的是——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一半不是紅旗大隊的。

  黃泥溝的有六七個。

  上河大隊的有三四個。

  更遠的石板溝來了兩個。

  還有松林公社的吳鐵柱——他騎著一頭毛驢,身後拖著一輛簡易的爬犁,上面捆著四個大麻袋。

  他是三天前拿到了公社的書面文件之後第一時間就開始在松林那邊收貨的。

  今天是第一次送貨過來。

  他把毛驢拴在棚子外面的木樁上,擦了一手汗,把四個麻袋扛了進來。

  「陳望,到了。」

  「什麼貨?」

  「干蘑菇六十斤,干木耳四十斤。全是我按你的標準在松林那邊收的。甲等的我做了標記,用紅線扎口的。乙等的用麻線。」

  陳望走過來,解開了第一個麻袋。

  手伸進去翻了翻。

  品質不錯。乾燥度達標。蘑菇的品種統一,全是松蘑。

  他翻到了紅線扎口的那些,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

  「行。甲等這批能到三成。比我預想的高。」

  吳鐵柱咧嘴笑了。

  「那是。我在松林那邊收的時候,把你的樣品卡也抄了一份,釘在我家堂屋的柱子上。誰來賣貨我就讓他自己對著看,合不合格一目了然。」

  「你學得快。」

  「你教得好。」

  過秤。分揀。結帳。

  六十斤蘑菇,甲等十八斤,乙等三十二斤,丙等十斤。

  四十斤木耳,甲等十二斤,乙等二十二斤,丙等六斤。

  按合同價減去吳鐵柱每斤兩分錢的跑腿費之後,總付款八十九塊三。

  陳望數了錢遞過去。

  吳鐵柱接錢的時候,手心的繭子蹭著鈔票發出了「嚓嚓」的聲響。

  他數了兩遍,揣進懷裡的暗袋。

  「陳望,下一趟我什麼時候送?」

  「十天後。量能不能再多一些?」

  「能。松林那邊四月份鮮蘑菇就冒頭了。到時候我收鮮的,自己在那邊曬,曬乾了再運過來。」

  「你有曬場嗎?」

  「我作坊旁邊有一塊空地。鋪上竹帘子就能用。」

  「行。但曬之前先跟我學一遍烘乾的手法。光曬不烘,出來的品相上不了甲等。」

  「什麼時候學?」

  「下次你來的時候,在我棚子裡住一晚上。我現場教你。」

  吳鐵柱點了頭,騎著毛驢往回趕了。

  他走了之後,大柱在收購站里撥著算盤,把上午的帳做完了。

  「望哥,上午到目前為止,收了二十三家的貨。」

  「多少?」

  「干蘑菇一百二十斤。干木耳六十八斤。松子九十斤。核桃七十斤。筍乾二十二斤。還有老孫頭又送來了三十斤蜂蜜。」

  「今天一早上就一百二十斤蘑菇?」

  「對。其中松林公社那批占了一半。但本地的量也在漲。好幾個大娘大嬸這兩天天天上山采鮮木耳回來晾,說是學了你教的曬法之後,出來的品相好多了。」

  陳望走到棚子最裡面,看了看後面的庫存區。

  竹筐已經碼得滿滿當當了。從地面一直摞到了房梁,三排筐子擠得棚子幾乎轉不開身。

  「棚子不夠用了。」他說。

  「確實不夠用了。」大柱也發愁。「望哥,要不要擴建?」

  「來不及擴。先在旁邊的空地上搭一個臨時的儲物棚。簡易的就行。四根樁子,一塊油毛氈,三面用竹帘子圍起來防風。專門放鬆子和核桃這種不怕擠壓的乾貨。蘑菇和木耳還是放在主棚里。」

  「行。我下午就去砍樁子。」

  大柱跑了。

  陳望坐到了桌子後面,翻開帳本。

  他不是在看單筆的進出。

  他在看趨勢。

  第一周:總收購量約兩百斤。涉及十九戶。全部是紅旗大隊和黃泥溝的。

  第二周:總收購量約六百斤。涉及四十多戶。黃泥溝、上河、石板溝都來了。

  第三周(也就是本周,到今天為止):光上午半天就收了三百多斤。如果算上下午和後續幾天——本周收購總量可能突破一千斤。

  增速是指數級的。

  原因很簡單。

  錢。

  第一批來賣貨的人拿了錢回去,鄰居看見了。鄰居問「你哪來的錢」,回答「賣蘑菇給陳望的」。於是鄰居也來了。

  鄰居的鄰居又看見了。於是鄰居的鄰居也來了。

  一傳十,十傳百。

  錢是最好的GG。

  更關鍵的是——陳望的價格公道,從不壓秤,從不賴帳,現場結清。這些口碑傳出去之後,連最偏遠的山溝里的獵戶和藥農都知道了:紅旗大隊有個叫陳望的,收山貨,價格翻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不需要陳望自己宣傳。

  口碑幫他幹了所有推廣的活。

  下午的時候,收購站又來了一波人。

  其中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七十來歲。滿臉皺紋。背駝得像一張弓。

  她背著一個破舊的竹簍,裡面裝著大約兩三斤的干木耳。

  大柱幫她把竹簍放到了桌面上。

  「大娘,你從哪來的?」

  「石板溝的。」

  「石板溝?那可遠了。您走了多久?」

  「走了小半天。天不亮就出門了。」

  她的兩條腿在棚子的條凳上坐著,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走了小半天的山路,累得腿打顫。

  鐵柱上手分揀。

  三斤木耳。品質不高。朵形小,薄厚不均,有幾朵的背面有輕微的黃變。

  甲等零。乙等一斤半。丙等一斤。不合格半斤。

  乙等一塊一斤,一塊五。

  丙等五毛一斤,五毛。

  總計兩塊。

  陳望把兩塊錢遞到老太太手裡。

  老太太接過錢,兩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捧著那兩張紙幣看了好一會兒。

  「兩塊錢。」

  她念了一遍。

  「這木耳是我去年冬天在屋後頭那棵老柞樹上采的。采了之後晾在房頂上,也沒人要,就擱在家裡當柴火引子使。」

  「今天聽人說你們這收木耳,一塊錢一斤。我就背來了。」

  「沒想到還能賣兩塊錢。」

  她把錢折好,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貼身的衣兜里。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望。

  「小伙子,你叫啥?」

  「陳望。」

  「陳望。好名字。望。望得遠。」

  她慢慢地從條凳上站起來,背起空了的竹簍。

  「大娘,歇一會兒再走吧。喝口水。」大柱端了一碗溫水過來。

  老太太喝了兩口,把碗還回去。

  「不歇了。趁天還亮,我得趕回去。家裡那口子癱在炕上,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您一個人回石板溝?大半天的山路,」

  「走慣了。年輕的時候,翻那道山樑背一百斤柴火都不在話下。」

  她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收購站。

  大柱站在門口,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路上。

  「望哥。」

  「嗯。」

  「她七十多了。從石板溝走過來,就為了賣三斤木耳。兩塊錢。」

  陳望沒有說話。

  「兩塊錢,在城裡連碗肉絲麵都吃不上。但她捧著那兩塊錢的時候……你看見她的表情了嗎?」

  陳望看見了。

  他不會忘記那個表情。

  因為那個表情,跟前世的蘇清婉在雪地里撿到一根凍蘿蔔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絕處逢生的珍重。

  「大柱。」

  「在。」

  「從明天開始,石板溝那邊的貨,我們派人去收。不讓他們跑這麼遠了。」

  「派誰去?」

  「你去一趟,定一個代收點。找一個石板溝當地的可靠人,跟吳鐵柱一樣的合作模式。每斤兩分錢跑腿費。隔十天送一趟貨過來。」

  「就按松林那個模式?」

  「對。以後每個有山貨產出的大隊和公社,都設一個代收點。」

  大柱看著陳望。

  「望哥,你是要把整個山頭都給收了?」

  「不是收山頭。是把每個山溝里的死東西變成活錢。」

  他走進了棚子。

  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圖。

  中間寫著「紅旗大隊收購站——總站」。

  四周畫了幾條線,連著幾個圈。

  第一個圈:黃泥溝(已通)。

  第二個圈:松林公社/吳鐵柱(已通)。

  第三個圈:石板溝(待通)。

  第四個圈:上河大隊(自行來送,考慮設點)。

  還有兩個空白的圈,沒寫名字。

  留著。

  往後填。

  他把筆記本合上。

  走到收購站門口的時候,一個人影擋在了路上。

  趙大富。

  穿著那件半新不舊的黑棉襖,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站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

  他不是來賣貨的。

  他是來「巡視」的。

  「陳望。」

  「趙會計。」

  「聽說你的買賣越做越大了啊?松林公社的人都來送貨了?」

  「嗯。」

  「跨公社的生意,你跟公社打過招呼了?」

  「趙老四去公社報過了。楊會計點了頭。」

  趙大富抿了一口缸子裡的茶水。

  「那大隊的分成呢?你之前說利潤兩成歸集體。現在收購量漲了這麼多,這兩成可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吧?」

  「你想看帳?」

  「我是大隊會計。看帳是我的本分。」

  「帳本在桌上。你自己看。」

  陳望讓到了一邊。

  趙大富走到桌前,翻開了周二根記的帳本。

  一頁一頁地翻。

  他的手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停了一下。

  「三月十八號到四月五號……總收購支出……」

  他拿起旁邊的算盤,撥了幾下。

  「兩千一百塊?」

  「對。」

  「你個人墊付了兩千一百塊收購款?」

  「對。」

  「收入呢?」

  「第一批發貨五百四十五。第二批還沒發。庫存的貨按合同價算,約值兩千八百塊。扣掉收購成本和運輸雜費,利潤在六百塊左右。」

  「六百塊的兩成就是一百二十塊歸集體。你打算什麼時候交?」

  「每月月底結一次。到月底的時候算總帳,兩成分紅按約定打到大隊帳上。」

  趙大富放下了算盤。

  他抬起頭,盯著陳望看了好幾秒。

  那個表情不是敵意。

  也不是佩服。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看著一列火車從自己面前呼嘯而過,而他站在鐵軌旁邊,知道自己永遠追不上。

  「你干吧。」

  他端著搪瓷缸子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了一句。

  「別忘了。公社讓你出的月報表,下周一交到大隊部。我要拿去公社備案。」

  「會按時交。」

  趙大富走了。

  大柱從棚子後面探出頭來。

  「望哥,他沒找你麻煩?」

  「沒有。」

  「他怎麼突然不找了?」

  陳望看著趙大富消失在大隊部方向的背影。

  「他不是不找了。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了。」

  「帳是公開的。分成是按約定走的。公社默許了。省城的大公司簽了合同。他拿什麼來咬?」

  大柱撓了撓頭。

  「也是。」

  「但你別放鬆。他不從正面來,會從側面來。他這個人最擅長的不是正面衝突,是背後打聽、收集把柄、等你犯錯。」

  「那咱們怎麼辦?」

  「不犯錯。」

  陳望的聲音淡淡的。

  「把每一筆帳記清楚。把每一斤貨的品質把控好。把每一個合作方的關係維護好。等他連側面都咬不動的時候,他就只剩下乾瞪眼了。」

  大柱使勁點頭。

  傍晚的時候,又有一批貨送來了。

  是上河大隊的人,三個中年漢子,扛著六大袋松子和兩筐新采的鮮木耳。

  鮮木耳。

  陳望看到那兩筐水嫩嫩的、顏色深褐的鮮木耳時,手指頭搓了搓。

  「你們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棚子,從角落裡翻出了一排竹帘子。

  竹帘子鋪開在空地上。

  他把兩筐鮮木耳倒在竹帘子上,一朵一朵地攤平。

  「鮮木耳我暫時不定收購價。但你們採回來的鮮木耳可以免費用我的竹帘子和場地來晾曬。曬乾了之後,按干品價格收。」

  三個漢子互相看了看。

  「那不就是……你幫我們曬,曬完了你收?」

  「不是我幫你們曬。是你們自己曬。我出場地和工具。你們自己翻面、看天氣、防雨。曬好了按品質收。」

  「這樣乾的好處是什麼?」

  「好處是你們不用回家自己折騰,免得曬不好降品質。在我這統一曬,統一翻,用我教的辦法弄,出來的品相高,賣的價也高。你們賺的更多。」

  三個漢子沒多想就答應了。

  他們把鮮木耳攤在竹帘子上之後,蹲在旁邊抽了兩鍋旱菸,就回去了。

  陳望看著空地上那一排排鋪開的鮮木耳——深褐色的菌蓋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他蹲下來,伸手翻了翻。

  「明天太陽好的話,曬一天能脫掉四成水分。後天再用小炭火烘四個小時,第三天就能入筐。」

  他站起來。

  棚子外面傳來安安的聲音。

  「爹——爹——」

  小丫頭從大柱嬸子家跑過來了,手裡舉著一根用樹枝削成的小彈弓。

  「爹,大柱叔給我做的彈弓,你看看。」

  陳望蹲下來接過彈弓,拉了拉皮筋。

  「皮筋太鬆了。換一根緊一點的。這個打出去沒力氣。」

  「那你幫我換嘛。」

  「行。晚上回家幫你換。」

  安安嘻嘻笑了,拽著他的衣角不鬆手。

  陳望一手抱起安安,一手拎著帳本,往家走。

  走到半路遇到了周二根。

  二根小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有大事。

  「望哥。」

  「說。」

  「趙老四讓我帶話——公社明天派人來紅旗大隊。不是楊會計。是公社的嚴書記親自來。」

  陳望的腳步停了。

  「嚴書記來幹嘛?」

  「趙老四也不太清楚。他只說,好像跟你的收購站有關係。」

  陳望把安安放了下來。

  「安安,你先回家。爹晚點回來。」

  安安撅了撅嘴,但乖乖地抱著彈弓跑了。

  陳望看著二根。

  「他說了嚴書記對這個事是什麼態度嗎?」

  「沒說。但趙老四的原話是——'你準備準備。明天這個人來了,別冷了場。'」

  陳望沉默了兩秒。

  「準備。」

  他轉身往棚子的方向走了回去。

  大柱在後面跟著。

  「望哥,嚴書記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但不管好事壞事,場面不能差。」

  他走進棚子,看了看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筐。

  又看了看牆上貼著的價格表、樣品卡。

  「大柱,去把那鍋蘑菇燉肉重新燉一鍋。用料要足。」

  「又燉?你不是說那鍋是給張建國留的後來給安安喝了嗎?」

  「這回不是給安安喝的。」

  陳望從儲物間裡翻出了一塊他留著沒捨得用的風乾鹿肉。

  「用這個。鹿肉燉松蘑。」

  「你那可是去年冬天獵的鹿……」

  「不心疼。」

  陳望把鹿肉丟到了大柱懷裡。

  「記住,明天嚴書記來的時候,不用緊張,不用陪笑,不用說多餘的話。」

  「那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讓他看。讓他吃。讓他自己下結論。」

  大柱抱著鹿肉,使勁咽了口唾沫。

  「望哥,那個鹿肉燉蘑菇……能不能給我也盛一碗?」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