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
距離簽合同過去了五天。
第一批貨備齊了。
加工棚和收購站之間的空地上,二十三個竹筐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三排。
每個筐上貼著白紙標籤——品種、等級、淨重、日期。
干蘑菇甲等:五筐。每筐十斤。共五十斤。
干蘑菇乙等:四筐。每筐十斤。共四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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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木耳甲等:三筐。每筐十斤。共三十斤。
干木耳乙等:兩筐。每筐十斤。共二十斤。
松子:四筐。每筐五十斤。共兩百斤。
核桃:三筐。每筐五十斤。共一百五十斤。
筍乾甲等:一筐。十五斤。
蜂蜜:一筐。十罐。共五十斤。
陳望一個筐一個筐地檢查過去。
打開封口,伸手進去翻了翻,聞了聞,捏了捏。
蘑菇乾燥度合格。折一下「咔」的一聲脆響,說明水分在安全線以下。
木耳的色澤正宗。正面黑亮,背面灰白,厚度均勻。
松子顆粒飽滿,抓一把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說明仁實殼薄。
核桃殼面乾淨,沒有發霉的跡象。
筍乾的切面淺黃偏白,每一片的厚度跟銅錢差不多,一致性很高。
蜂蜜是老孫頭的土蜂百花蜜,深琥珀色,掛壁濃稠。每個陶罐都用棉布和油紙兩層封口,確保運輸途中不漏。
全部檢查完畢。
陳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柱。」
「在。」
「車借好了沒有?」
「借好了。趙老四的牛車。牛也餵飽了。今天一早叫車把式劉老六趕過來的。」
「裝車。」
五個人花了半個多小時,把二十三個竹筐搬上了牛車。
筐與筐之間塞了稻草防顛簸,最上面蓋了一層油毛氈防灰防雨。
陳望爬上車。大柱坐在旁邊。劉老六趕著牛車,「吁——」了一聲,牛慢悠悠地走了。
從紅旗大隊到縣城,牛車走了將近三個小時。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筐子在車上輕微地晃。陳望一隻手按著最上面那筐蘑菇,生怕顛散了。
中午時分到了縣城。
火車站旁邊的一塊空地上,一輛灰綠色的大解放牌卡車停在那裡。
卡車的車門上噴著紅漆字「省土產雜品公司」。
張建國站在卡車旁邊的陰涼處,穿著上次那件灰色的確良襯衫,手裡夾著一支煙。
旁邊站著一個穿藍工服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本收貨單。
「到了?」
張建國掐滅了煙,走了過來。
「到了。」
陳望跳下牛車。
「開始驗吧。」
張建國沒有急著驗貨。他先繞著牛車轉了一圈,看了看竹筐的碼放方式和封口標籤。
「比上次在你棚子裡看到的規整多了。」
他伸手揭開了油毛氈,拍了拍最上面那筐蘑菇。
「打開。」
旁邊的年輕人(張建國的助手,叫小陳)上前解開了竹筐的封口。
張建國把手伸進筐里,抓了一大把松蘑出來。
攤在手掌上看了看。一朵一朵地翻。
然後他做了一個陳望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湊近鼻子,使勁聞了一下。
「你烘過?」
「對。半陰乾半低溫炭烘。」
「烘的溫度控制得不錯。沒有焦味,但乾燥度比純曬乾的好。不容易受潮。」
他放下蘑菇,又去檢查木耳。
同樣的動作——翻、捏、聞。
「木耳比蘑菇更好。冬生木耳,對吧?」
「對。陰坡采的。冷溫慢生,肉厚。」
張建國點了點頭。
他讓小陳把所有品種各抽檢了三筐,每筐里隨機取樣十到二十朵(松子核桃則是抓兩把),一一檢查。
整個驗貨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最終,小陳在收貨單上一項一項地勾了下來。
「松蘑甲等,五十斤,合格。」
「松蘑乙等,四十斤,合格。」
「干木耳甲等,三十斤,合格。」
「干木耳乙等,二十斤,合格。其中有兩朵邊緣碎裂,不影響整體。」
「松子,兩百斤,合格。」
「核桃,一百五十斤,合格。」
「筍乾甲等,十五斤,合格。」
「蜂蜜,五十斤,合格。密封良好。」
全部合格。
沒有一筐退貨。
張建國從公文包里拿出了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通。
「松蘑甲等五十斤,一塊八一斤,九十塊。乙等四十斤,一塊三一斤,五十二塊。蘑菇合計一百四十二塊。」
「木耳甲等三十斤,兩塊一斤,六十塊。乙等二十斤,一塊五一斤,三十塊。木耳合計九十塊。」
「松子兩百斤,六毛一斤,一百二。核桃一百五十斤,五毛一斤,七十五。松子核桃合計一百九十五。」
「筍乾十五斤,一塊二一斤,十八塊。」
「蜂蜜五十斤,兩塊一斤,一百塊。」
「總計——」
他拿起筆,在收貨單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個數字。
「五百四十五塊整。」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疊嶄新的鈔票。
「現金。當場結清。你數數。」
陳望接過信封,倒出來數了一遍。
五百四十五塊。一分不差。
他把錢收好,從口袋裡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收據,填上金額和日期,簽了名,遞給張建國。
「收好。」
張建國把收據折起來放進公文包。
然後他站在牛車旁邊,看著小陳指揮裝貨工人把竹筐一筐一筐地從牛車搬到卡車上。
松蘑搬上去的時候,有一個工人不小心把筐子歪了一下,幾朵蘑菇從筐口滾了出來。
張建國彎腰撿起來,放回了筐里。
「小心點。這批貨比你一個月工資都值錢。」
工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馬虎了。
裝完貨之後,張建國拍了拍車幫。
「陳望。」
「嗯。」
「第一批貨,總體滿意。品質在我預期之上。尤其是那批冬生木耳和你烘的松蘑,我在省城收了這麼多年的貨,很少見到這個水準的。」
陳望沒說話。
「所以我有個想法。」
「說。」
「合同第一批要求是蘑菇三百斤、木耳兩百斤、松子核桃五百斤。你今天交了一半多。剩下的按合同在月底之前補齊就行。」
「但是——」
張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鋼筆和一張空白的訂貨單。
「我想追加第二批。」
大柱在旁邊聽著,兩隻耳朵豎了起來。
「第二批的量翻一倍。蘑菇六百斤,木耳四百斤,松子核桃一千斤。交貨時間放寬到兩個月。」
六百斤蘑菇。四百斤木耳。一千斤松子核桃。
陳望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車幫。
「量翻一倍,價格呢?」
「價格不變。」
「那我有一個條件。」
「說。」
「運輸。從現在開始,每次交貨,你們公司的車來縣城接。我只負責把貨運到縣城。」
張建國想了兩秒。
「行。我每個月安排一到兩趟車。你提前三天通知我發貨日期就行。」
陳望伸出手。
張建國握住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兩個人都不是那種在握手上浪費時間的人。
張建國上了車。卡車發動,柴油機「突突突」地響了一陣,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車開出去之前,張建國把頭從車窗里探出來。
「對了,差點忘了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你寄給方志遠的那個黨參樣品,他收到了。」
陳望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方志遠跟孟慶華是一個辦公室的。孟慶華拿著你的黨參在辦公室里傳了一圈。據說方志遠親自掰開聞過之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張建國笑了一下。
「他說——'這根參,至少五年生。你讓那個陳望把地址留好,我下個月親自去看看。'」
卡車揚起一片黃塵,駛出了縣城火車站的大門。
陳望站在空地上,看著那輛印著「省土產雜品公司」字樣的卡車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大柱在旁邊蹦了一下。
「望哥!五百四十五塊到手了!追加訂單也拿下了!藥材公司還要親自來看!」
「別蹦。」
「為啥?」
「因為接下來的活更重。」
陳望翻身上了空了的牛車。
「走。回去。」
「回去幹嘛?」
「第一批只交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還沒收齊呢。加上第二批追加的量,接下來兩個月,我們要收的蘑菇和木耳加起來超過一千斤。」
「一千斤?」大柱的嗓子劈了。
「一千斤。光靠咱們大隊和周邊幾個村子,夠不夠?」
大柱使勁想了想。
「夠嗆。蘑菇要四月中旬才大面積出頭。現在收的都是去年的存貨。存貨遲早收完的。」
「所以——」
陳望靠在牛車的車幫上,看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山脊線。
「松林公社的吳鐵柱,回去之後有消息了沒有?」
大柱一拍腦袋。
「對!他昨天讓人帶話回來了。說他們公社的領導同意了。書面文件正在走流程,過幾天就能拿過來。」
「幾天?」
「三到五天。」
「告訴他,三天。」
陳望的手指在車幫上輕輕敲了兩下。
「三天之內文件到手。第四天,松林公社的貨就得開始往我這運。」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松林公社過來三十里山路呢。一趟運多少?怎麼運?」
「那是吳鐵柱該解決的問題。我只管定標準、定價格、收好貨。他負責收、運、送。中間每斤貨給他兩分錢的跑腿費。」
「兩分錢?」
「一千斤貨,跑腿費二十塊。一個月跑兩三趟。你覺得他干不干?」
大柱嘿嘿笑了。
「那肯定干。」
牛車在土路上顛著,往山里走。
陳望從懷裡掏出那五百四十五塊錢,數了一遍,揣回了裡衣口袋。
然後他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寫了一行字:
「第二批訂單:蘑菇600,木耳400,松子核桃1000。兩個月內交齊。」
下面又加了一行:
「方志遠下個月來看藥材。準備樣品: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各一斤干品。」
再下面一行:
「去後山第三道溝。藥材季節快到了。」
他合上筆記本。
牛車過了縣城邊上的那座小石橋。橋下面的溪水已經解凍了,嘩啦啦地流。
回到紅旗大隊時,太陽剛偏西。
棚子裡,鐵柱和二根正在收貨。今天又有七八家人來賣蘑菇和木耳。
陳望跳下車,走進收購站。
「今天收了多少?」
鐵柱報了個數。
「蘑菇二十八斤,木耳十六斤,松子四十斤。」
「品質怎麼樣?」
「甲等占了三成多。比前兩天好。好幾家人是跟你學了曬法之後重新曬的,品相提升了不少。」
陳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來,幫我傳個話。」
他走到收購站門口,對著還沒走的幾個賣貨的村民說了一句。
「回去告訴大夥,四月中旬鮮蘑菇上市之後,我這裡開一個新項目——收鮮菇。」
「收鮮菇?」
「對。曬乾的照收,鮮的也收。價格另定,到時候公布。」
「但有個前提條件。」
「什麼條件?」
「采的時候只採成熟的。半開不開的菌蓋不要碰。留著讓它繼續長。今年留的種,明年產量翻倍。」
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
「這個規矩從來沒聽誰說過。」
「以前沒人定這個規矩,是因為以前沒人收。現在有人收了,就得定規矩。要不然今年採光了,明年吃什麼?」
沒人再反對。
他們走了之後,大柱從棚子後面繞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望哥。」
「怎麼了?」
「趙大富……今天又去大隊部了。關著門跟人說了半天話。」
「跟誰說的?」
「不知道。我只看見他進去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陳望的手指攥了一下。
「不管他。他要咬,隨他咬。牙崩了是他的事。」
「可是望哥——」
「大柱。」
「啊?」
「你信不信,他越折騰,我越穩?」
大柱沒有吱聲。
棚子外面,一個穿著舊軍裝、拄著一根木棍的老頭,正從村子西頭慢悠悠地走過來。
陳望眯了眯眼。
「那個人是誰?」
大柱探頭一看,馬上站直了。
「望哥,那是縣供銷社的老劉頭。劉副主任。退了休的。他怎麼來了?」
老劉頭走到收購站門口,停住了。
兩隻眼睛在棚子裡掃了一圈,從竹筐掃到價格表,從價格表掃到樣品卡,從樣品卡掃到那塊寫著「紅旗山珍」的牌子。
然後他開口了。
「哪個是陳望?」
「我是。」
老劉頭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的松蘑和木耳,是你自己硝制……不對,是你自己烘的?」
「對。怎麼了?」
「我閨女在省城上班。上禮拜給我寄了兩斤你的松蘑——就是那個張建國從你這收走的那批。她單位食堂的廚師用你的松蘑燉了一鍋雞湯。一整層樓的人都跑下來問哪買的。」
老劉頭把拐棍往地上「嗵」地一杵。
「小子,你的東西不錯。我有一個下家要介紹給你。」
陳望看著這個滿臉皺紋的老頭。
「什麼下家?」
「縣供銷社的正牌門市部。主管採購的你不認識?我認識。我退休前就幹這個的。」
老劉頭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縣供銷社土產門市部的採購員電話。姓陸。你打這個電話。報我的名字就行。」
「他們要什麼貨?」
老劉頭把紙條拍到了陳望手裡。
「什麼都要。蘑菇、木耳、松子、筍乾、蜂蜜——他們缺貨缺瘋了。以前的供應商今年開春斷了兩個,供銷社櫃檯上空了一大半。」
陳望把紙條收好。
「老劉,你幫我牽這條線,我記著。」
「記不記的不重要。」
老劉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你那個蜂蜜……還有沒有?我自己想買兩斤。」
「有。一塊五一斤。」
「你賣給省城兩塊。賣給我一塊五?」
「您年紀大了。給您優惠。」
老劉頭哼了一聲,從棉襖里翻出三塊錢來。
「少跟我打馬虎眼。你這是在拿蜂蜜交朋友。」
陳望笑了一下,沒否認。
他讓大柱打了兩斤蜂蜜裝進了一個陶罐里,遞給了老劉頭。
老劉頭夾著陶罐,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遠了之後,大柱湊過來。
「望哥,縣供銷社的門市部……那可是正經國營渠道啊。」
「嗯。」
「張建國是省級的。縣供銷社是縣級的。再加上你之前那個許彥堂的皮子訂單……望哥你現在的銷路,是不是已經——」
「還差一條。」
「藥材。」
「對。」
陳望把那張寫著供銷社採購員電話的紙條和之前的名片擺到了桌面上。
張建國——省土產公司。省級。山貨。
許彥堂——省城東風服裝廠。省級。皮毛。
陸採購員——縣供銷社門市部。縣級。山貨。
孟慶華/方志遠——省中藥材公司。省級。藥材。
四條線,來自四個方向。
他把紙條和名片收好,放進筆記本的夾層里。
然後他走到加工棚門口,看了一眼晾皮架上還掛著的那幾張皮子。
再看了一眼隔壁收購站里碼著的幾十筐山貨。
兩個棚子。
四條線。
「大柱。」
「在。」
「你說趙大富今天關著門跟人說了半天話?」
「嗯。」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門關著看不見。但我看見外面停了一輛自行車。車輪子上綁著紅繩子。」
紅繩子。
陳望的眉頭動了一下。
「公社楊會計的自行車,是不是也綁了紅繩子?」
大柱愣住了。
「好像……是。」
陳望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進了加工棚,把那個寫著「縣武裝部辦公室」的信封從工具箱底層拿了出來。
看了兩秒。
又放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
他走出棚子。
回家的路上,經過大隊部的時候,門是關著的。
裡面沒有燈光。
趙大富已經走了。
但陳望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趙大富的腦子裡發酵。
像一壺酒。還沒到開封的時候。
但他不怕。
因為趙大富的酒是酸的。
而他手裡的牌,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