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煤油燈下。
「蘇老師的信,今天到了。郵遞員剛送到大隊部,趙老四讓我給你捎過來。」
周二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信封上的字跡很清秀,一筆一划都帶著師範學生的規矩。
左下角寫著寄信人地址:省城師範學院三號宿舍樓,蘇清婉。
陳望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
他先把手上沾的蘑菇碎屑在圍裙上蹭乾淨,然後走到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煤油燈端過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撕開封口。
信紙是學校的稿紙,橫格的,上面寫了滿滿兩頁。
字跡跟信封上一樣工整,但比上學期的來信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利落勁。
陳望從頭讀起。
「陳望:
上封信收到了。訂金的事我很高興。安安的帽子做了兩頂,她的那頂是小兔子的還是小熊的?你信里沒說清楚。
你讓我幫忙打聽土產公司和中藥材公司的路子,我跟舍友聊了聊。
有一個消息你一定用得上——
我上鋪的同學叫方曉琴。她舅舅叫方志遠,在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做副科長,跟你信上提到的那個孟慶華是一個科室的同事。
方曉琴說,她舅舅每年都要下各個縣去收藥材,但這兩年好的野生藥材越來越難收了。尤其是黨參和黃芪,產量下降得厲害,好些以前的老產區都采空了。
我已經把你的情況跟方曉琴說了。她說可以幫忙寫信給她舅舅,先把你的名字和地址遞進去。
你如果有樣品,可以直接寄到方志遠的單位。方曉琴把地址寫給我了,我附在信尾。
另外一件事——
省城百貨公司的櫥窗里,上周換了一批新的皮草圍脖和手套。我路過的時候特意看了看價簽。一條狐皮圍脖,標價一百二十塊。你做的那種銀狐皮,比櫥窗里的那些漂亮十倍。
最後,安安的帽子寄了沒有?她要是戴上了,你幫我拍張照片吧。學校旁邊的照相館一張照片四毛錢,你別心疼錢。
清婉
三月十五日」
信紙背面,是方志遠在省中藥材公司的詳細地址和科室編號。
陳望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第一遍讀信息。
第二遍讀人。
他能感覺到蘇清婉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什麼狀態——不慌不忙,條理分明,該說正事說正事,該說家常說家常。
跟前世那個在風雪裡瑟縮著、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女人,判若兩人。
他把信紙折好,貼身放進了裡衣的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工具箱旁邊,翻出了筆記本和那張張建國給的名片。
名片上: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孟慶華。
信上: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副科長,方志遠。
同一個科室。兩個人。兩條線。
一條從張建國那裡搭過去。
一條從蘇清婉那裡搭過去。
兩條線交叉到一個點上。
這扇門,不用撞了。有人從裡面幫他開。
他坐到案板前面,鋪開一張信紙,開始寫回信。
寫給蘇清婉的回信很短,五行字。
第一行:帽子做了兩頂,一頂是小兔子的,一頂是你的,等你回來試。
第二行:方志遠的地址收到了。我明天就寄樣品過去。
第三行:你替我謝謝方曉琴。回頭我給她寄一斤松子,山裡的,比供銷社的好。
第四行:安安的照片我會想辦法拍。
第五行:你別太累。
寫完封好。
然後他又攤開一張新的信紙。
這封不是寫給蘇清婉的。
是寫給方志遠的。
「方志遠同志:
你好。
我叫陳望,是XX縣紅旗公社紅旗大隊的獵戶兼副業生產組組長。
經省土產雜品公司張建國同志和你侄女方曉琴同學的介紹,冒昧給你寫這封信。
我所在的山區盛產多種野生藥材,包括但不限於:野生黨參(四至七年生)、黃芪、五味子、刺五加。
產量方面,僅黨參一個品種,初步估算年產干品不低於二十斤。其餘品種尚未詳查,但種群存量大。
隨信附寄干黨參樣品一份(約二兩),請查驗品質。
如貴公司有收購意向,望回信告知收購標準、價格和流程。本人可提供穩定、持續的藥材供應。
此致
敬禮
陳望
三月二十日」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桌上那根從挎包里拿出來的干黨參樣品。
還剩小半截。
他用柴刀把剩下的部分切成兩段。一段留著自己做參考,一段用乾淨的棉布包好,準備隨信寄出。
「二根。」
「在。」
「明天一早你替我跑一趟縣城郵局。寄兩封信。一封寄省城師範學院,一封寄省中藥材公司。信里附帶東西,走掛號。」
「行。」
「信封和郵票你先幫我買好。掛號信一封多少錢?」
「好像是兩毛五。」
「買兩封掛號信的郵票,再買兩個大號信封。錢我給你。」
陳望掏了一塊錢遞過去。
「夠了。剩下的你買個燒餅吃。」
二根嘿嘿笑了一聲,把錢揣好了。
處理完信的事情,陳望回到了收購站。
棚子裡的竹筐已經碼了三排高了。
經過三天的收購,目前庫存:
干蘑菇:一百一十八斤(甲等四十二斤,乙等五十一斤,丙等二十五斤)。
干木耳:六十三斤(甲等二十八斤,乙等二十六斤,丙等九斤)。
松子:兩百四十斤。
核桃:一百六十斤。
筍乾:十五斤。
蜂蜜:五十斤(已從老孫頭處收回,裝在十個陶罐里)。
張建國的合同要求:三百斤蘑菇、兩百斤木耳、五百斤松子核桃。一個月內交齊。
照目前的收購速度,蘑菇和木耳的量還差一半。松子核桃倒是夠了。
但時間還有二十來天。按照現在十里八鄉聞風而來的架勢,不出十天就能收齊。
問題不在數量。
在品質。
陳望走到竹筐前面,隨手打開了一筐標註「乙等松蘑」的乾貨,拿了幾朵出來。
他逐個翻看。
看了七八朵之後,把其中兩朵挑出來,放到了一邊。
「鐵柱。」
張鐵柱正在另一張桌子上打包,聽到叫聲跑過來。
「望哥,咋了?」
「你看看這兩朵。」
張鐵柱拿起來看了半天。
「挺好的啊。朵形完整,顏色也正。」
「翻過來。看背面。」
張鐵柱翻過來,湊到燈底下。
背面的孢子面上,有幾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這是啥?」
「霉斑。剛開始長的。現在你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再過三五天它就擴散了。到時候整朵蘑菇都廢。」
張鐵柱的臉色變了。
「而且它不是一朵的問題。霉斑的孢子會飄散。一朵帶霉的塞在筐里,三天之後這一整筐都可能染上。」
陳望把那兩朵霉變的蘑菇扔進了廢料盆。
「把所有乙等和丙等的蘑菇全部倒出來重新過一遍。一朵一朵地檢查背面。有黑點的,全部挑出來。」
「望哥,一百多斤蘑菇全部重新過一遍?那得弄到什麼時候?」
「弄到弄完的時候。品質出了問題,張建國退貨,你覺得是虧一晚上的覺還是虧幾百塊錢的貨?」
張鐵柱不吭聲了。
他叫上劉根生,兩個人把所有蘑菇的筐全部搬到桌面上,一筐一筐地倒出來,一朵一朵地翻檢。
煤油燈不夠亮。
陳望讓大柱回家拿了兩盞來。
三盞燈圍在桌子周圍,燈火搖曳,把四個人彎著腰分揀蘑菇的影子投在棚子的土牆上。
干到後半夜的時候,一百一十八斤蘑菇全部過了一遍。
挑出來的問題品:十一朵有霉斑的,六朵掰開後內部有蟲道的,三朵顏色發灰說明在晾曬過程中被雨水淋過。
總共二十朵,大約半斤多。
不多。但如果不挑出來,可能會毀掉一整批貨。
「以後所有進庫的貨,入筐之前必須過兩道檢查。」
陳望把規矩定了下來。
「第一道,收貨的時候你們在桌上初檢。」
「第二道,入筐之前我再過一遍終檢。」
「兩道都過了的,才能入筐貼標籤。」
四個人齊聲應了。
做完這些,已經是凌晨了。
陳望讓他們回去睡覺。
他自己沒走。
他坐在棚子裡,翻開筆記本,借著最後一盞燈的餘光,在「藥材線」那一頁上補了幾行新內容。
「方志遠——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副科長。蘇清婉同學方曉琴的舅舅。與孟慶華同科室。」
「雙線對接:張建國→孟慶華(名片線)。蘇清婉→方曉琴→方志遠(人情線)。」
「名片線是敲門磚。人情線是潤滑劑。兩條線一起使,門開得更快。」
他又翻到另一頁,寫了一段備忘。
「第一批山貨發運計劃:三月二十五日前將已有的甲乙等蘑菇、木耳、松子核桃打包完畢。聯繫趙老四借大隊的牛車運到縣城火車站。通知張建國派人接貨。」
「運輸成本:牛車到縣城不花錢,但要給趕車的人兩塊錢工錢和一頓飯。火車託運費另算。」
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
燈芯燃到了最後一截,火苗小得跟黃豆粒一樣。
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棚子外面的風從那面沒有牆的方向灌進來,帶著三月底夜間山林的寒意。
他裹了裹衣服,打算回家。
剛走到棚子門口,聽到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
從村子那邊過來的。
腳步急促。還有人在說話。
「就是這,前面那個棚子。」
「這麼晚了還有人?燈都滅了。」
「管他滅沒滅,來都來了。」
三個黑影從夜色里冒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陳望不認識。
四十來歲,瘦高個,穿一件軍綠色的舊棉襖,腰上扎著一條麻繩當腰帶。
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趙老四,一個是王大柱。
大柱跑上前來。
「望哥,你還沒走?太好了。這位是隔壁松林公社的,姓吳,叫吳鐵柱。他從松林公社走了三十里路過來的,今天下午到的,一直在趙老四家等你。」
陳望看著那個叫吳鐵柱的男人。
三十里。
從松林公社到紅旗大隊,翻兩道山樑,過一條河,走三十里山路。
天黑了才到。
「你找我什麼事?」
吳鐵柱喘了兩口氣,把肩上的褡褳放到了地上。
「陳望同志,我在松林公社開了個小作坊,做竹器的。筷子、竹簾、笸籮那一類。」
「嗯。」
「我聽黃泥溝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說你這收山貨,價格公道。我們松林公社那邊山上的東西多得很,蘑菇木耳松子都有,但從來沒有人來收過。」
「你的意思是?」
吳鐵柱蹲在地上,從褡褳里掏出一把東西。
干木耳。
他把木耳攤在地上,就著月光。
「我不是來賣這點木耳的。我是來問一件事。」
「問。」
「你這個收購站,只收你們紅旗大隊和周邊幾個大隊的貨?還是……其他公社的也收?」
陳望看著地上那把木耳。
品質不錯。朵形大,肉厚,背面灰白。
跟本地產的差不多。
「品質達標就收。不分公社。」
吳鐵柱的眼睛亮了。
「那我能不能在我們松林公社替你收?你定標準、定價格,我負責在那邊收貨、驗貨、運到你這來。中間的差價或者跑腿費,你說了算。」
陳望沉默了幾秒。
趙老四在旁邊開口了。
「陳望,這事你得想清楚。松林公社不是咱公社的。跨公社做買賣,萬一人家那邊的幹部有意見……」
陳望沒有回答趙老四。
他看著吳鐵柱。
「你在松林公社,有正式的身份嗎?」
「有。我是那邊的副業組組長。跟你一樣。」
「你們公社的領導知道你來找我嗎?」
吳鐵柱猶豫了一下。
「……還不知道。我是先來摸摸底。」
「回去先跟你們公社打個招呼。然後讓你們公社出一份同意跨社合作的書面文件。你拿文件來找我,我跟你談。」
吳鐵柱站了起來。
「行。我回去就辦。」
他蹲下身收拾褡褳。收拾到一半,又停下來。
「陳望同志,我再問你最後一個事。」
「說。」
「你這山貨收購……打算做多大?」
陳望站在棚子門口,背後是漆黑的山。
面前是一條通往外面的土路。
「你覺得這片山有多大,我就做多大。」
吳鐵柱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褡褳往肩上一甩,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里。
趙老四搓了搓下巴。
「這小子……從松林走了三十里來找你。看來你的名聲已經傳到山那邊了。」
大柱在旁邊咧了咧嘴。
「望哥,如果松林公社也供貨,那咱的量可就不止翻一倍了。」
陳望沒接話。
他轉身走進棚子,拿起筆記本,在備忘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
「考慮設立外公社代收點。」
寫完合上本子,才開口。
「大柱。」
「在。」
「明天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縣城的時候,順帶問一下火車站的託運處——從縣城發貨到省城,走鐵路託運,一百斤貨的運費是多少。」
大柱拍了拍胸口。
「沒問題。」
陳望把燈滅了,走出棚子。
月亮已經歪到了西邊,山的輪廓在月色下像一面黑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踩著凍硬的泥土,嘎吱嘎吱作響。
三條線。
皮子——月底交貨。
山貨——合同已簽,備貨進行中。
藥材——信已經發出去了。等回音。
外加一條新冒出來的暗線——跨公社合作。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安安在炕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爹……寶貝……」
陳望替她掖了掖被角。
躺下之後,他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
然後閉上眼。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一個畫面,是蘇清婉信上的那行字——
「一條狐皮圍脖,標價一百二十塊。你做的那種銀狐皮,比櫥窗里的那些漂亮十倍。」
他嘴角彎了一下。
漂亮十倍。
「那就應該賣一千二。」
他翻了個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