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看。看看這個山溝里,到底能不能長出金子。」
這話傳到趙老四耳朵里,老頭一拍大腿。
「行!明天公社來人,我陪著。」
事實上公社來的不是什麼大領導。是楊會計帶了一個年輕幹事,騎了兩輛自行車,第二天上午九點多到的村口。
趙老四在村口等著,領著兩個人直奔收購站。
到了的時候,收購站已經開秤了。
楊會計站在棚子外面,看到了眼前的場面,
棚子裡三張桌子一字排開。第一張桌子前面排著十幾個人,有本村的,有隔壁黃泥溝來的,手裡拎著麻袋、竹籃、編織袋,排著隊等著過秤。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張桌子旁邊,張鐵柱戴著圍裙,一把一把地分揀蘑菇和木耳,手法利索得像在車間裡流水線上幹活。
第三張桌子上擺著搪瓷盆和竹筐,周二根和劉根生兩人配合,一個裝筐一個封口貼標籤。
棚子裡瀰漫著干蘑菇和木耳混合的清香味,帶著一點松子殼的油脂氣息。
秩序井然。
楊會計的那個年輕幹事左看看右看看,小聲說了一句:「這比供銷社還像樣。」
楊會計沒接話。
他走到柱子前面,仔細看了看貼在上面的價格表和樣品卡。
一塊二一斤的蘑菇。一塊五一斤的木耳。四毛一斤的松子。
他又翻了翻周二根記的帳本。每一筆進貨都有記錄,日期、賣方姓名、品種、等級、重量、金額、付款方式(全部是現金當場結清)。
帳目清清楚楚。
他合上帳本,走到陳望面前。
陳望正在給第六個賣家過秤,一個黃泥溝來的老大爺,背了二十斤松子。
「陳望同志。」
「楊會計。」
陳望頭也沒抬,把秤桿調平,報了數。
「二十一斤三兩。四毛一斤。八塊五毛二。」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遞給老大爺。
然後才轉過頭來。
「楊會計有什麼事?」
楊會計推了推眼鏡。
「我來看看。趙大富……哦不,有人反映你們這個收購項目的情況,公社決定實地了解一下。」
「看到了?」
「看到了。帳目、價格都公示了。掛在大隊集體名下。利潤分成也寫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嗎?」
楊會計嘴巴動了動。
他想說「你這個價格會不會太高了」,一斤蘑菇一塊二,比供銷社的收購價翻了一倍多。這在某些人眼裡,確實有「擾亂市場秩序」的嫌疑。
但他看了看排隊的那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趕緊輪到我」的急切表情。
再看看他們拿到錢之後那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
他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暫時沒有。你繼續。出了問題隨時向公社匯報。」
「沒問題。楊會計要不要喝杯水?」
「不了。我得回去了。」
楊會計騎上自行車走了。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簡陋的棚子和排隊的人群。
他心裡想了一個問題,同樣的模式,為什麼供銷社做不到?
供銷社的收購點,開了十幾年了。鄉親們賣點山貨,供銷社壓著價收,五毛的蘑菇給三毛五。態度冷冰冰的。
這個陳望倒好,開出雙倍價格,態度客客氣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場結清。
天壤之別。
「走吧走吧。」楊會計蹬著自行車,嘟囔了一句。「反正他掛在大隊名下,出了事大隊擔。跟我公社的關係不大。」
這就是「默許」的具體表現。
公社這關,算是過了。
……
楊會計走了之後,陳望沒有鬆口氣。
他看了看日曆。
今天三月十九號。
明天,張建國就到了。
貨的問題基本解決了。這兩天收進來的干蘑菇已經過了百斤大關,干木耳五十多斤,松子核桃加起來兩百多斤,筍乾十來斤。
但「樣品」還沒做。
下午兩點鐘,收購站暫停收貨。
陳望把四個人全部叫到了棚子裡。
「從現在開始,做樣品。」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了那三百個牛皮紙袋。
然後從每個品種的甲等貨里,取出了一小份。
干蘑菇:半斤。每一朵都精挑過,品種統一松蘑,朵形完整無缺口,顏色金黃帶褐紋,大小均勻。
他把這半斤蘑菇裝進了一個牛皮紙袋裡。封口。然後用毛筆在紙袋正面寫了幾行字:
品名:野生干松蘑(甲等)
產地:紅旗大隊後山
淨含量:半斤(250克)
採集時間:1977年秋
加工方式:陰乾+低溫炭烘
寫完之後,他在紙袋的右下角蓋了一個紅色的戳,
那個戳是他昨天用一塊橡皮和小刀自己刻的。
四個字:「紅旗山珍」。
大柱湊上來看了看那個戳。
「望哥,你連商標都做了?」
「不算商標。算個記號。讓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哪來的貨。」
他用同樣的方式,做了六份樣品,
松蘑半斤、榛蘑半斤、干木耳半斤、干筍半斤、松子一斤、核桃一斤。
六個牛皮紙袋,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竹筐里。
每一個紙袋上都寫著品名、產地、重量和加工方式。
每一個都蓋了「紅旗山珍」的紅戳。
做完之後,陳望把竹筐端到桌面上,退後兩步,站遠了看。
六個棕色的牛皮紙袋,上面是手寫的黑色毛筆字和紅色的方印。
樸素。但乾淨。
跟供銷社那種散堆在麻袋裡、標籤都沒有的山貨相比,
這東西擺出來,起碼像個正經商品的樣子了。
「二根。」
「在。」
「你去煮一壺茶。明天來客人,得有茶。」
「煮什麼茶?」
「就用山上采的野菊花。曬乾的那種。」
「行。」
「鐵柱。」
「在。」
「你去找大柱嬸子借一張方桌。收購站的桌子太粗糙了,談生意不能坐條凳。找一張能擺茶碗的桌子。」
「明白。」
「根生。」
「在。」
「你明天一早去村口等著。張建國如果來了,先把人領到收購站來。不要領到大隊部,趙大富在大隊部,別讓他插手。」
「懂了。」
安排完畢。
陳望把那六份樣品搬到了加工棚里,放在晾皮架的最下層,那是最乾燥、通風最好的位置。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從儲物間裡翻出了一個東西。
一塊干肉。
是他去年冬天獵的一隻麂子,用鹽醃了之後風乾的麂子腿。
掛了三個多月了,肉已經縮成了黑紅色的硬塊,表面析出了一層細密的鹽霜。
「望哥,你拿這個幹嘛?」大柱問。
「做一道菜。」
「做菜?你什麼時候會做菜了?」
「不會做。但我會燉。」
他拿起柴刀,把那塊干麂子腿劈成了拳頭大小的塊。放進鐵鍋里,加了冷水,丟了幾片姜和一把干辣椒。
然後他從竹筐里取出了幾朵干蘑菇,不是樣品,是丙等品質的那種。
把蘑菇泡開之後,也丟進了鍋里。
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鍋里的湯色從清變渾,從渾變濃。干蘑菇在肉湯里泡開之後,釋放出一種濃烈的、混合了山林氣息的鮮香味。
大柱站在灶台旁邊,使勁吸了兩口鼻子。
「望哥……這什麼味兒?也太香了吧,」
「這是蘑菇燉野味。」
陳望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
麂子肉在燉了半個小時之後已經變軟了,筷子一夾就斷。蘑菇把肉湯的鮮味提升了一個檔次,兩種食材的味道融在一起,產生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他舀了一小碗出來,嘗了嘗。
咸香。鮮濃。微辣。肉爛得入味。蘑菇吸飽了肉汁,咬一口滿嘴都是汁水。
「行了。」
他把火封了,鐵鍋擱在灶台上,用鍋蓋捂住。
「這鍋湯明天中午熱一下。」
「給誰喝?」
「給張建國喝。」
大柱一拍腦門。
「我明白了。你讓省城來的人先嘗嘗咱們山裡的蘑菇燉出來是什麼味,」
「說得好聽。但道理就這麼個道理,你跟人家說一百遍'我的蘑菇好',不如讓人家自己吃一口。」
「吃進嘴裡的東西,比看在眼裡的數字管用一百倍。」
大柱撓著後腦勺笑了。
「望哥,你怎麼什麼都懂?」
「不是什麼都懂。是吃過虧。」
陳望洗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前世,」
他嘴角動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回去睡覺。明天是硬仗。」
……
三月二十號。
上午十點。
一輛灰綠色的吉普車從縣城方向駛來,碾過紅旗大隊村口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顛得前擋風玻璃上的灰塵直掉。
劉根生在村口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看到吉普車的時候,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省城的車。
車停了。
前門下來一個人,孫經理。老頭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藍色中山裝,明顯是專門換的,平時他都穿那件打補丁的灰褂子。
後門也下來一個人。
四十出頭。中等個子。穿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這條泥巴路上顯得格外扎眼。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張建國,省土產雜品公司的。」孫經理給劉根生介紹。
根生抓了抓頭髮。
「張,張同志你好。我是劉根生。望哥讓我在這等您的。」
張建國點了點頭,打量了一下四周。
一條土路通向遠處的村莊。路兩邊是剛化了雪的田地,田裡還沒有人幹活。遠處是連綿的山。
「你們大隊的山貨收購點在哪?」
「在那邊。村東頭。跟我走就行。」
根生領著兩個人往村里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
拐過一個彎。
張建國看到了前面那個棚子。
棚子前面又排了七八個人,今天是第三天了,隔壁幾個大隊的消息傳開了,來賣貨的人越來越多。
棚子旁邊,另一個更大的棚子裡,晾皮架上掛滿了毛皮,銀白的、火紅的、深褐的,在陽光下閃著各種顏色的光。
兩個棚子緊挨著。一個賣山貨,一個做皮草。
張建國走到收購站門口,站住了。
他的目光從價格表掃到樣品卡,從樣品卡掃到排隊的人群,從排隊的人群掃到棚子裡那一筐筐碼得整整齊齊的乾貨。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陳望站在第一張桌子後面。
灰布襯衫,黑圍裙,兩手沾著蘑菇碎屑,正在給一個老大娘過秤。
「三斤七兩。一塊二一斤。四塊四毛四。抹個零頭,四塊四。」
說完把錢遞過去。
老大娘笑眯眯地收了錢走了。
陳望抬起頭,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解下圍裙,走了出來。
「你是張建國?」
「我是。你就是陳望?」
兩個人站在收購站門口。
張建國瞥了一眼棚子裡的那些竹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掛滿毛皮的加工棚。
「你還做皮草?」
「兩條線。同時走。」
張建國的眉毛抬了一下。
「行。先不說皮草。我來看山貨。你的樣品呢?」
陳望轉身走進了棚子。
他彎腰從晾皮架的底層取出了那個竹筐。
六個牛皮紙袋。
擺在了借來的那張方桌上。
張建國坐了下來。
他打開了第一個紙袋,松蘑。
手指伸進袋子裡,捏了一朵出來。
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放下松蘑,打開第二個,榛蘑。
同樣的動作。捏、聞、掰、嚼。
第三個,干木耳。
第四個,干筍。
第五個,松子。
他剝了一顆松子,丟進嘴裡。
嚼了兩下。
「這松子,去年秋天的?」
「對。本地山上產的紅松松子。」
「顆粒飽滿。油分足。」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打開了第六個,核桃。
看完之後,他把六個紙袋重新合上,堆在桌面一側。
兩隻手十指交叉,撐在桌面上。
「陳望同志。」
「嗯。」
「你的蘑菇和木耳品質不錯。乾燥度達標,色澤正常,沒有異味。松子和核桃也還行,顆粒完整度比東北貨差一些,但勝在新鮮。」
「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麼?」
「但是你的包裝太粗糙了。牛皮紙袋上手寫字。蓋一個橡皮章。這在省城連供銷社的櫃檯都上不了。」
陳望沒有急著辯解。
「包裝的問題我知道。第一批貨趕得急,來不及做正規包裝。如果張同志你們公司要的是走櫃檯的零售品那我現在確實達不到。」
「但如果你們要的是散裝原料,批量採購,運回去你們自己分裝,那品質你剛才已經看過了。」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挺會說話。
「我們公司確實不做零售。我們是做調配的。從全省各地收原料,分類入庫,再批發給下游的食品廠、藥廠和各級供銷社。」
「那就對了。我供原料。你收原料。中間不需要花哨的包裝。」
「品種和數量呢?」
「品種,你在桌上看到的六樣。後面還會增加蜂蜜、藥材。」
「數量,第一批先供三百斤蘑菇、兩百斤木耳、五百斤松子核桃。」
「時間,一個月內交齊。」
「價格呢?」
張建國的語氣變了,從「考察」模式切換到了「談判」模式。
「蘑菇,干品甲等一塊八一斤。乙等一塊三。」
陳望的收購價是甲等一塊二、乙等八毛。
賣一塊八,甲等每斤利潤六毛。乙等每斤利潤五毛。
「木耳,干品甲等兩塊一斤。乙等一塊五。」
收購價甲等一塊五、乙等一塊。
利潤,五毛到五毛。
「松子核桃,統貨。松子六毛一斤,核桃五毛一斤。」
收購價松子四毛、核桃三毛五。
利潤,兩毛到一毛五。
陳望在心裡飛速算了一筆。
三百斤蘑菇,按甲乙各半算,利潤約一百六十五塊。
兩百斤木耳,按甲乙各半算,利潤約一百塊。
五百斤松子核桃,按各半算,利潤約八十七塊左右。
第一批貨總利潤,約三百五十塊。
不算多。跟皮子的利潤沒法比。
但這只是第一批。
一個月之後如果張建國滿意了,後面就是長期合同。
一年下來,
「價格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張建國看著他。
「運輸。第一批貨的運費誰出?」
「你出。」陳望說。「但從第二批開始,運費從貨款里扣。我負責把貨送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你們公司的車來拉。」
張建國想了想。
「行。」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空白的採購合同。
「我帶著合同來的。你看看條款,沒問題的話現在簽。」
陳望把合同接過來,一行一行地看。
合同不長。三頁紙。
品種、數量、品質標準、價格、交貨時間、付款方式、違約條款。
他翻到付款方式那一欄。
「貨到驗收合格後七日內付款。」
七天。
不是當場結清。
「張同志。付款能改成貨到當場結清嗎?」
張建國的眉頭皺了一下。
「當場結清?我們公司的財務流程一般走七天。」
「那你們帶現金來驗貨。驗完合格當場付。不合格退貨也當場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張建國沉默了三秒鐘。
「你這人做生意挺硬。」
「不是硬。我是小本經營。七天的回款周期放在你們大公司不算什麼。放在我這,七天的流動資金我扛不住。」
張建國又看了他幾眼。
「行。改成貨到當場結清。但數量和品質必須按合同走。差一斤扣一斤。品質不達標的按比例退貨。」
「沒問題。」
陳望在合同上簽了名字。
張建國也簽了。
兩份合同。一人一份。
簽完之後,張建國站起來。
「對了。」他在棚子門口停了一下。「我聽老孫說,你手裡還有野生藥材?」
「有。黨參、黃芪、五味子。」
「省中藥材公司的收購渠道你打通了沒有?」
「還沒有。正在找路子。」
張建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的科長。姓孟。老孟。我跟他認識。你拿著這張名片去找他,別的我不敢保證,但他至少會見你一面。」
陳望接過名片。
名片上印著: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 孟慶華
「謝了。」
「別謝。你的貨好,大家都有得做。」
張建國拍了拍公文包。
他走到吉普車旁邊拉開了車門,忽然回過頭來。
「陳望。」
「嗯。」
「你剛才有句話說得有意思,'兩條線同時走'。」
「嗯。」
「我給你加一條。」
「什麼?」
張建國鑽進了車裡,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藥材。」
「藥材要是做起來了,那不是第三條線。那是一條金線。」
吉普車「突突突」地啟動了,在土路上顛了兩下,揚起一片黃土,一路遠去。
陳望站在路邊,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名片上的字在下午的陽光里很清晰。
省中藥材公司。
第三條線。
他把名片貼身放好,轉身走回了收購站。
棚子裡,大柱端了一碗蘑菇燉麂子肉的湯出來。
「望哥,這湯你不是給張建國留的嗎?他走了也沒喝啊。」
陳望看了看那碗散發著濃郁鮮香的湯。
「算了。給安安喝。」
「安安一個小孩喝這個?」
「我女兒為什麼不能喝?」
大柱嘿嘿笑了兩聲,端著湯跑了。
棚子裡只剩下陳望一個人。
他站在那筐還沒賣出去的山貨旁邊,手指在最上面的一個牛皮紙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紅旗山珍。」
他低聲念了一下那四個字。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名片,又看了一遍。
省中藥材公司。收購科。孟慶華。
後山第三道溝的陰坡上,那片兩輩子都沒告訴過任何人的野黨參地。
三百棵以上的野生黨參。
還有不知道多少的黃芪、五味子、刺五加。
他把名片收回口袋。
棚子外面,夕陽正在山的那一頭慢慢沉下去。
遠處傳來安安的笑聲,大柱把湯端到了她面前,小丫頭正捧著碗喝得呼嚕響。
陳望聽著那笑聲,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走回桌前,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在最上面寫了三個字,
「藥材線。」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他又往下寫了一行。
「找孟慶華。帶樣品。」
再往下一行。
「問蘇清婉,省城有沒有門路。」
合上筆記本。
他坐在棚子裡,靠著柱子,看著收購站外面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
路的遠處已經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條路的盡頭,連接著省城。
省城的背後,連接著更遠的地方。
他現在手裡,
第一條線:皮草。訂單在跑,月底交貨。
第二條線:山貨。合同剛簽,一個月內交第一批。
第三條線:藥材。還是張白紙。
但白紙上,已經有人幫他寫下了第一行字。
「望哥。」
棚子外面傳來周二根的聲音。
「怎麼了?」
「蘇老師的信,今天到了。郵遞員剛送到大隊部。」
陳望猛地站了起來。
二根把信遞過來。
信封上是蘇清婉的筆跡,娟秀、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像教科書。
他拆開信。
信里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在省城一切都好。學業順利。
第二件:她幫他打聽了,她同學的姐夫,在省土產雜品公司的下屬分公司工作。可以幫忙牽個線。
第三件,
陳望的眼神定在了最後一行字上。
「我有一個同學,她的父親,是省中藥材公司的副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