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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塊二收蘑菇?全村瘋了

  「,後天開秤啊!干蘑菇一塊二一斤!」

  大柱昨晚那一嗓子,像一顆炮仗在村子裡炸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月十八號,太陽還沒冒出山脊,收購站門口已經圍了二十來個人。

  有扛著麻袋的。有挎著竹籃的。有空著手跑來「先看看」的。

  還有幾個純屬路過看熱鬧的老太太,蹲在路邊嗑瓜子,嘴裡說著閒話。

  「一塊二收蘑菇?我聽岔了吧?」

  「沒聽岔。大柱昨晚喊的,一街人都聽見了。」

  「那集市上干蘑菇才五毛。他一塊二收?他又不是開善堂的,這錢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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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皮子生意賺了大錢了。兩千多的訂金前幾天才到帳的。一塊二的蘑菇他收得起。」

  「收得起是一回事。賣不賣得出去是另一回事。我看啊,這小子遲早栽跟頭。」

  閒話歸閒話。但人是實實在在地來了。

  陳望六點鐘就到了收購站。

  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襯衫,腰間系了圍裙,站在第一張桌子後面。旁邊是大柱和周二根,大柱負責過秤,二根負責記帳。

  張鐵柱守在第二張桌子旁邊,篩選分級。

  劉根生守在第三張桌子,打包裝筐。

  流水線。

  小型的、原始的、但有模有樣的流水線。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趙三嫂。

  趙三嫂五十來歲,矮胖,嗓門大。她男人是趙三,大隊的飼養員,跟趙大富沾著遠房親戚。

  她扛著一個麻袋,「嘭」一聲扔到了第一張桌子上。

  「陳望,我家有八斤干蘑菇。你看看。」

  陳望解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手指一捏。

  眉頭皺了一下。

  他把那一把蘑菇攤在桌面上,一朵一朵地翻看。

  八斤蘑菇里,有松蘑、有榛蘑、有毛木耳、還有幾朵不知名的雜菌。

  品種混雜。大小不一。有些曬得太干發脆了,有些又沒曬透,手指一按還有彈性說明裡面還有水分。

  更要命的是,他翻到第四把的時候把一朵松蘑掰開,裡面有蟲洞。白色的菌絲被蟲子蛀得稀爛。

  「趙三嫂。」

  「嗯?」

  「你這八斤蘑菇,品種混雜,乾濕不均,還有蟲蛀的。按照我們的標準,」

  他指了指柱子上釘著的樣品卡。

  「甲等的,一朵都沒有。」

  趙三嫂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我辛辛苦苦曬了半個月的蘑菇,你說一朵甲等都沒有?」

  「我的標柞在那掛著。你自己對。」

  趙三嫂走到柱子前面,盯著樣品卡看了半天。

  甲等的標準:品種統一、乾燥度達標(一折即斷)、無蟲蛀、無霉變、朵形完整。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堆蘑菇。

  心裡其實知道差距在哪。但面子上下不來。

  「陳望,你這標準也太高了吧?誰家的蘑菇能做到'一折即斷'?我們都是放太陽底下曬的,又不是烘的,」

  「趙三嫂。你的蘑菇里有蟲蛀的。蟲蛀的蘑菇運到省城,人家驗貨的時候一掰開,整批退貨。退貨的運費誰出?」

  趙三嫂不說話了。

  「你這八斤裡面,我過一遍篩,能到乙等的大概有三斤左右。丙等的有兩斤。剩下三斤不收。」

  「乙等八毛一斤。丙等四毛。三斤乙等兩塊四。兩斤丙等八毛。總共三塊二。」

  「你要不要?」

  趙三嫂嘴巴張了張。

  三塊二。

  她這八斤蘑菇如果拿到集市上去,五毛一斤都不一定有人收。八斤最多四塊錢,還得走二十里路去趕集,來回大半天。

  現在在村口就能賣三塊二,還不用走路。

  雖然比預期的少了,但……

  「賣。」

  趙三嫂把麻袋往前一推。

  張鐵柱接手,坐到第二張桌子前面,一朵一朵地分揀。

  合格的放左邊,不合格的退回給趙三嫂。

  分揀完了之後過秤,乙等三斤一兩,丙等一斤九兩。

  大柱報數。

  周二根記帳。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現金,三塊二毛錢。

  遞到趙三嫂手裡。

  「點點。」

  趙三嫂數了兩遍。

  「對的。」

  她收了錢,抱著剩下那三斤不合格的蘑菇走了。

  走到人群外面的時候,轉過頭來。

  「陳望。」

  「嗯?」

  「下次我曬蘑菇的時候,能不能跟你學學怎麼曬?」

  陳望點了點頭。

  「來收購站找我就行。我教你。」

  趙三嫂走了。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三塊二?她那一堆破蘑菇賣了三塊二?」

  「還嫌少呢。要是品相好了,八斤全是甲等,一塊二一斤,那是九塊六啊。比她男人十天的工分都多。」

  「我家裡也有蘑菇!去年秋天曬了十來斤!」

  人群開始騷動了。

  第二個上來的是李大嬸。十二斤干木耳。

  陳望接手一看,品質好得多。李大嬸是個仔細人,採回來的木耳挑過蟲、去過雜,曬乾的時候翻過四五遍。

  「甲等七斤。乙等四斤。丙等一斤。」

  他一把一把地分完。

  「甲等一塊五一斤。七斤一共十塊五。乙等一塊一斤,四斤四塊。丙等五毛,一斤五毛。總共十五塊。」

  十五塊。

  李大嬸接過錢的時候,兩隻手在抖。

  「十五塊……我這些木耳在家放了大半年了,都快忘了……你真給我十五塊?」

  「真給。品質在那擺著。」

  李大嬸把錢揣進了棉襖最裡面的口袋,使勁用手按了兩下,生怕錢飛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圍觀的人群炸了。

  「十五塊!十二斤木耳十五塊!」

  「我的天……我家去年采了二十多斤,全餵豬了……」

  「餵豬?!你餵了二十塊錢的豬食啊,!」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湧向了收購站。

  半個上午的時間。

  陳望一共收了十九家的貨。

  干蘑菇:四十二斤。其中甲等十一斤、乙等十八斤、丙等八斤,不合格退回五斤。

  干木耳:三十五斤。甲等二十斤、乙等十一斤、丙等四斤。

  松子:六十八斤。統一按四毛一斤收。

  核桃:四十五斤。統一按三毛五一斤收。

  筍乾:七斤(只有兩家有)。甲等三斤、乙等四斤。

  總支出,一百三十八塊六毛。

  這筆錢發出去之後,整個紅旗大隊都轟動了。

  原因很簡單。

  一百三十八塊錢。

  在半天之內。

  從一個人的口袋裡。

  發到了十九戶人家的手上。

  這不是工分。不是年底分紅。不是公社撥款。

  是實打實的現金。

  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當場清點。

  有些人家拿了十幾塊,有些人家拿了三五塊,最少的一家拿了一塊六。

  但不管多少,每個人走出收購站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不敢相信。

  然後開始算後帳,家裡還有什麼?院子角落裡是不是還堆著一筐沒人要的松子?去年秋天是不是還在後山上看到一大片木耳沒捨得采?

  然後,

  「老五!老五你下午去不去後山?我跟你去!那個西溝的大椴樹上全是木耳,」

  「甲等一塊五一斤!你採回來曬一天就能賣錢,」

  「走走走!趁著還沒被人採光,」

  一陣騷動之後,村子裡但凡能走路的人,提著籃子、背著背簍,呼啦啦全往後山涌去了。

  連平時最懶的幾個老爺們,都從炕頭上爬了起來。

  陳望站在收購站里,看著村子裡那副雞飛狗跳的景象。

  大柱在旁邊咧著嘴笑。

  「望哥,你這一招……絕了。他們以後不用你催,自己就往山上跑了。」

  「這就叫利益驅動。你跟他說一百遍'山貨能賣錢'不如讓他自己親手數一遍鈔票。」

  陳望坐到桌子後面,開始整理上午收進來的貨。

  蘑菇、木耳、松子、核桃、筍乾,分門別類裝進竹筐里。

  每一筐的筐口貼上標籤:品種、等級、重量、收購日期。

  竹筐碼在棚子靠牆的位置,一層一層摞上去。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利索。拈、稱、分、記、裝,一套流程跑得飛快。

  他做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目光掃到了收購站外面的路上。

  路的遠處,有幾個人正往這邊走來。

  不是本村的人。

  衣服不一樣。口音不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藍布棉襖,肩上扛著兩個鼓囊囊的大麻袋。

  他走到收購站門口,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是這嗎?收蘑菇的?」

  大柱迎上去。

  「是。你是哪個大隊的?」

  「隔壁黃泥溝大隊的。姓馬。聽人說你們這收蘑菇給一塊二一斤,真的假的?」

  「真的。」

  「我這兩袋子裡有,」他拍了拍麻袋。「四十來斤干蘑菇。去年秋天采的。品相還行。你看看?」

  大柱回頭看了陳望一眼。

  陳望走過來。

  「黃泥溝的?隔了兩道山樑呢。你怎麼知道我們這收山貨?」

  「我表弟在你們村,趙三嫂的小叔子。他下午跑到我們那傳的消息。說你這一塊二收蘑菇,一塊五收木耳。半個村子的人都不信。我不信邪,扛著東西就來了。」

  陳望打開了麻袋。

  翻了幾把,品質確實不差。品種是統一的松蘑,乾燥度達標。

  「甲等的不少。你這批貨可以。」

  陳望讓鐵柱過來分揀。

  十幾分鐘之後,甲等二十六斤,乙等十二斤,丙等三斤。

  「甲等一塊二。乙等八毛。丙等四毛。總共,」

  周二根撥了撥算盤。

  「四十二塊四。」

  馬大哥的腿軟了一下。

  「四十……四十二塊?」

  「對。你點點。」

  陳望數了四十二塊四毛錢遞過去。

  馬大哥蹲在地上,兩隻手把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

  「兄弟,我們村還有!還有好多人家都有!松子核桃木耳蘑菇都有!你收不收外村的?」

  「收。品質達標就收。」

  「那我明天再來,不止我。我把我們村的人都叫上!」

  馬大哥扛著空麻袋,一溜煙跑了。

  大柱看著那個消失在路盡頭的身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饅頭。

  「望哥……外村的都來了。」

  「早晚的事。」

  陳望走回桌子後面,拿起帳本翻了翻。

  今天一天,收購總量加上外村的,

  干蘑菇:八十多斤。

  干木耳:三十五斤。

  松子核桃:一百多斤。

  筍乾:七斤。

  總支出突破了兩百塊。

  而這才是第一天。

  「望哥。」

  周二根從棚子後面繞了過來。

  「怎麼了?」

  「剛才趙老四來過了。他說,他今天上午去了公社,把報告交了。」

  「公社怎麼說?」

  「公社楊會計看了報告之後沒說什麼。但趙老四告訴他省土產公司的人後天要來紅旗大隊,楊會計的臉色就變了。」

  「怎麼變的?」

  「嗯……趙老四形容的原話是,'跟吃了一隻蒼蠅一樣,想吐又咽了回去。'」

  陳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公社批了沒有?」

  「沒說批。也沒說不批。楊會計說了一句,'先幹著,出了問題你們大隊自己擔。'」

  「夠了。」

  陳望合上了帳本。

  「先幹著」三個字就是默許。

  趙大富那一刀,沒捅進來。

  他把目光投向棚子裡那幾十筐碼得整整齊齊的山貨。

  蘑菇、木耳、松子、核桃。

  從漫山遍野無人問津的「破爛」,到一筐一筐碼在收購站里等著交貨的「商品」。

  中間只隔了一道工序,篩選、分級、包裝。

  和一個人的眼光。

  「大柱。」

  「在。」

  「明天還有一件大事。」

  「什麼事?」

  「把這些貨全部按品種打包、編號、過秤。然後每個品種取一份樣品出來,分量不用多,半斤就夠。用那些牛皮紙袋裝好,封口,貼上標籤。」

  「做什麼用?」

  陳望看著東邊的天際線。

  太陽已經快落了。天邊燒了一大片橘紅色的晚霞,像一塊著了火的綢緞。

  「後天。」

  「省城來人。」

  「這些樣品,就是咱遞上去的第一張名片。」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那個省城來的人……如果看上了咱們的貨,」

  「別說如果。」

  陳望轉過身,走進了加工棚。

  他在晾皮架旁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二十六張成品皮子,第一條線。

  然後轉頭看了看隔壁收購站里那幾十筐山貨,第二條線。

  兩條線並行。

  一條已經跑起來了。

  另一條,後天就要見真章。

  他走到灶台旁邊,點了火,開始燒水。

  燒水的時候,他想起了一個人。

  蘇清婉。

  她在省城。

  他上次信里讓她幫忙打聽土產公司和藥材公司的路子。

  不知道她收到信了沒有。

  不知道她的學業怎麼樣了。

  不知道她有沒有想他。

  水燒開了。

  他倒了一碗,兩手捧著,慢慢喝了一口。

  熱水從喉嚨滾下去,燙得五臟六腑都暖了。

  「等你回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

  棚子外面,大柱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望哥,趙老四又來了,他說公社明天要派人下來看看,」

  陳望放下碗。

  公社要來人?

  「來就來。」

  他走到門口,聲音不大,但字字穩當。

  「讓他們看。看看這個山溝里,到底能不能長出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