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開秤啊!干蘑菇一塊二一斤!」
大柱昨晚那一嗓子,像一顆炮仗在村子裡炸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月十八號,太陽還沒冒出山脊,收購站門口已經圍了二十來個人。
有扛著麻袋的。有挎著竹籃的。有空著手跑來「先看看」的。
還有幾個純屬路過看熱鬧的老太太,蹲在路邊嗑瓜子,嘴裡說著閒話。
「一塊二收蘑菇?我聽岔了吧?」
「沒聽岔。大柱昨晚喊的,一街人都聽見了。」
「那集市上干蘑菇才五毛。他一塊二收?他又不是開善堂的,這錢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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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皮子生意賺了大錢了。兩千多的訂金前幾天才到帳的。一塊二的蘑菇他收得起。」
「收得起是一回事。賣不賣得出去是另一回事。我看啊,這小子遲早栽跟頭。」
閒話歸閒話。但人是實實在在地來了。
陳望六點鐘就到了收購站。
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襯衫,腰間系了圍裙,站在第一張桌子後面。旁邊是大柱和周二根,大柱負責過秤,二根負責記帳。
張鐵柱守在第二張桌子旁邊,篩選分級。
劉根生守在第三張桌子,打包裝筐。
流水線。
小型的、原始的、但有模有樣的流水線。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趙三嫂。
趙三嫂五十來歲,矮胖,嗓門大。她男人是趙三,大隊的飼養員,跟趙大富沾著遠房親戚。
她扛著一個麻袋,「嘭」一聲扔到了第一張桌子上。
「陳望,我家有八斤干蘑菇。你看看。」
陳望解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手指一捏。
眉頭皺了一下。
他把那一把蘑菇攤在桌面上,一朵一朵地翻看。
八斤蘑菇里,有松蘑、有榛蘑、有毛木耳、還有幾朵不知名的雜菌。
品種混雜。大小不一。有些曬得太干發脆了,有些又沒曬透,手指一按還有彈性說明裡面還有水分。
更要命的是,他翻到第四把的時候把一朵松蘑掰開,裡面有蟲洞。白色的菌絲被蟲子蛀得稀爛。
「趙三嫂。」
「嗯?」
「你這八斤蘑菇,品種混雜,乾濕不均,還有蟲蛀的。按照我們的標準,」
他指了指柱子上釘著的樣品卡。
「甲等的,一朵都沒有。」
趙三嫂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我辛辛苦苦曬了半個月的蘑菇,你說一朵甲等都沒有?」
「我的標柞在那掛著。你自己對。」
趙三嫂走到柱子前面,盯著樣品卡看了半天。
甲等的標準:品種統一、乾燥度達標(一折即斷)、無蟲蛀、無霉變、朵形完整。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堆蘑菇。
心裡其實知道差距在哪。但面子上下不來。
「陳望,你這標準也太高了吧?誰家的蘑菇能做到'一折即斷'?我們都是放太陽底下曬的,又不是烘的,」
「趙三嫂。你的蘑菇里有蟲蛀的。蟲蛀的蘑菇運到省城,人家驗貨的時候一掰開,整批退貨。退貨的運費誰出?」
趙三嫂不說話了。
「你這八斤裡面,我過一遍篩,能到乙等的大概有三斤左右。丙等的有兩斤。剩下三斤不收。」
「乙等八毛一斤。丙等四毛。三斤乙等兩塊四。兩斤丙等八毛。總共三塊二。」
「你要不要?」
趙三嫂嘴巴張了張。
三塊二。
她這八斤蘑菇如果拿到集市上去,五毛一斤都不一定有人收。八斤最多四塊錢,還得走二十里路去趕集,來回大半天。
現在在村口就能賣三塊二,還不用走路。
雖然比預期的少了,但……
「賣。」
趙三嫂把麻袋往前一推。
張鐵柱接手,坐到第二張桌子前面,一朵一朵地分揀。
合格的放左邊,不合格的退回給趙三嫂。
分揀完了之後過秤,乙等三斤一兩,丙等一斤九兩。
大柱報數。
周二根記帳。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現金,三塊二毛錢。
遞到趙三嫂手裡。
「點點。」
趙三嫂數了兩遍。
「對的。」
她收了錢,抱著剩下那三斤不合格的蘑菇走了。
走到人群外面的時候,轉過頭來。
「陳望。」
「嗯?」
「下次我曬蘑菇的時候,能不能跟你學學怎麼曬?」
陳望點了點頭。
「來收購站找我就行。我教你。」
趙三嫂走了。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三塊二?她那一堆破蘑菇賣了三塊二?」
「還嫌少呢。要是品相好了,八斤全是甲等,一塊二一斤,那是九塊六啊。比她男人十天的工分都多。」
「我家裡也有蘑菇!去年秋天曬了十來斤!」
人群開始騷動了。
第二個上來的是李大嬸。十二斤干木耳。
陳望接手一看,品質好得多。李大嬸是個仔細人,採回來的木耳挑過蟲、去過雜,曬乾的時候翻過四五遍。
「甲等七斤。乙等四斤。丙等一斤。」
他一把一把地分完。
「甲等一塊五一斤。七斤一共十塊五。乙等一塊一斤,四斤四塊。丙等五毛,一斤五毛。總共十五塊。」
十五塊。
李大嬸接過錢的時候,兩隻手在抖。
「十五塊……我這些木耳在家放了大半年了,都快忘了……你真給我十五塊?」
「真給。品質在那擺著。」
李大嬸把錢揣進了棉襖最裡面的口袋,使勁用手按了兩下,生怕錢飛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圍觀的人群炸了。
「十五塊!十二斤木耳十五塊!」
「我的天……我家去年采了二十多斤,全餵豬了……」
「餵豬?!你餵了二十塊錢的豬食啊,!」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湧向了收購站。
半個上午的時間。
陳望一共收了十九家的貨。
干蘑菇:四十二斤。其中甲等十一斤、乙等十八斤、丙等八斤,不合格退回五斤。
干木耳:三十五斤。甲等二十斤、乙等十一斤、丙等四斤。
松子:六十八斤。統一按四毛一斤收。
核桃:四十五斤。統一按三毛五一斤收。
筍乾:七斤(只有兩家有)。甲等三斤、乙等四斤。
總支出,一百三十八塊六毛。
這筆錢發出去之後,整個紅旗大隊都轟動了。
原因很簡單。
一百三十八塊錢。
在半天之內。
從一個人的口袋裡。
發到了十九戶人家的手上。
這不是工分。不是年底分紅。不是公社撥款。
是實打實的現金。
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當場清點。
有些人家拿了十幾塊,有些人家拿了三五塊,最少的一家拿了一塊六。
但不管多少,每個人走出收購站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不敢相信。
然後開始算後帳,家裡還有什麼?院子角落裡是不是還堆著一筐沒人要的松子?去年秋天是不是還在後山上看到一大片木耳沒捨得采?
然後,
「老五!老五你下午去不去後山?我跟你去!那個西溝的大椴樹上全是木耳,」
「甲等一塊五一斤!你採回來曬一天就能賣錢,」
「走走走!趁著還沒被人採光,」
一陣騷動之後,村子裡但凡能走路的人,提著籃子、背著背簍,呼啦啦全往後山涌去了。
連平時最懶的幾個老爺們,都從炕頭上爬了起來。
陳望站在收購站里,看著村子裡那副雞飛狗跳的景象。
大柱在旁邊咧著嘴笑。
「望哥,你這一招……絕了。他們以後不用你催,自己就往山上跑了。」
「這就叫利益驅動。你跟他說一百遍'山貨能賣錢'不如讓他自己親手數一遍鈔票。」
陳望坐到桌子後面,開始整理上午收進來的貨。
蘑菇、木耳、松子、核桃、筍乾,分門別類裝進竹筐里。
每一筐的筐口貼上標籤:品種、等級、重量、收購日期。
竹筐碼在棚子靠牆的位置,一層一層摞上去。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利索。拈、稱、分、記、裝,一套流程跑得飛快。
他做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目光掃到了收購站外面的路上。
路的遠處,有幾個人正往這邊走來。
不是本村的人。
衣服不一樣。口音不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藍布棉襖,肩上扛著兩個鼓囊囊的大麻袋。
他走到收購站門口,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是這嗎?收蘑菇的?」
大柱迎上去。
「是。你是哪個大隊的?」
「隔壁黃泥溝大隊的。姓馬。聽人說你們這收蘑菇給一塊二一斤,真的假的?」
「真的。」
「我這兩袋子裡有,」他拍了拍麻袋。「四十來斤干蘑菇。去年秋天采的。品相還行。你看看?」
大柱回頭看了陳望一眼。
陳望走過來。
「黃泥溝的?隔了兩道山樑呢。你怎麼知道我們這收山貨?」
「我表弟在你們村,趙三嫂的小叔子。他下午跑到我們那傳的消息。說你這一塊二收蘑菇,一塊五收木耳。半個村子的人都不信。我不信邪,扛著東西就來了。」
陳望打開了麻袋。
翻了幾把,品質確實不差。品種是統一的松蘑,乾燥度達標。
「甲等的不少。你這批貨可以。」
陳望讓鐵柱過來分揀。
十幾分鐘之後,甲等二十六斤,乙等十二斤,丙等三斤。
「甲等一塊二。乙等八毛。丙等四毛。總共,」
周二根撥了撥算盤。
「四十二塊四。」
馬大哥的腿軟了一下。
「四十……四十二塊?」
「對。你點點。」
陳望數了四十二塊四毛錢遞過去。
馬大哥蹲在地上,兩隻手把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
「兄弟,我們村還有!還有好多人家都有!松子核桃木耳蘑菇都有!你收不收外村的?」
「收。品質達標就收。」
「那我明天再來,不止我。我把我們村的人都叫上!」
馬大哥扛著空麻袋,一溜煙跑了。
大柱看著那個消失在路盡頭的身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饅頭。
「望哥……外村的都來了。」
「早晚的事。」
陳望走回桌子後面,拿起帳本翻了翻。
今天一天,收購總量加上外村的,
干蘑菇:八十多斤。
干木耳:三十五斤。
松子核桃:一百多斤。
筍乾:七斤。
總支出突破了兩百塊。
而這才是第一天。
「望哥。」
周二根從棚子後面繞了過來。
「怎麼了?」
「剛才趙老四來過了。他說,他今天上午去了公社,把報告交了。」
「公社怎麼說?」
「公社楊會計看了報告之後沒說什麼。但趙老四告訴他省土產公司的人後天要來紅旗大隊,楊會計的臉色就變了。」
「怎麼變的?」
「嗯……趙老四形容的原話是,'跟吃了一隻蒼蠅一樣,想吐又咽了回去。'」
陳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公社批了沒有?」
「沒說批。也沒說不批。楊會計說了一句,'先幹著,出了問題你們大隊自己擔。'」
「夠了。」
陳望合上了帳本。
「先幹著」三個字就是默許。
趙大富那一刀,沒捅進來。
他把目光投向棚子裡那幾十筐碼得整整齊齊的山貨。
蘑菇、木耳、松子、核桃。
從漫山遍野無人問津的「破爛」,到一筐一筐碼在收購站里等著交貨的「商品」。
中間只隔了一道工序,篩選、分級、包裝。
和一個人的眼光。
「大柱。」
「在。」
「明天還有一件大事。」
「什麼事?」
「把這些貨全部按品種打包、編號、過秤。然後每個品種取一份樣品出來,分量不用多,半斤就夠。用那些牛皮紙袋裝好,封口,貼上標籤。」
「做什麼用?」
陳望看著東邊的天際線。
太陽已經快落了。天邊燒了一大片橘紅色的晚霞,像一塊著了火的綢緞。
「後天。」
「省城來人。」
「這些樣品,就是咱遞上去的第一張名片。」
大柱咽了口唾沫。
「望哥,那個省城來的人……如果看上了咱們的貨,」
「別說如果。」
陳望轉過身,走進了加工棚。
他在晾皮架旁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二十六張成品皮子,第一條線。
然後轉頭看了看隔壁收購站里那幾十筐山貨,第二條線。
兩條線並行。
一條已經跑起來了。
另一條,後天就要見真章。
他走到灶台旁邊,點了火,開始燒水。
燒水的時候,他想起了一個人。
蘇清婉。
她在省城。
他上次信里讓她幫忙打聽土產公司和藥材公司的路子。
不知道她收到信了沒有。
不知道她的學業怎麼樣了。
不知道她有沒有想他。
水燒開了。
他倒了一碗,兩手捧著,慢慢喝了一口。
熱水從喉嚨滾下去,燙得五臟六腑都暖了。
「等你回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
棚子外面,大柱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望哥,趙老四又來了,他說公社明天要派人下來看看,」
陳望放下碗。
公社要來人?
「來就來。」
他走到門口,聲音不大,但字字穩當。
「讓他們看。看看這個山溝里,到底能不能長出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