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時間,我要在那個破棚子旁邊,搭出一個山貨收購站來。」
這話說完,陳望當天晚上就沒睡覺。
回到紅旗大隊已經是傍晚了。安安在大柱嬸子家吃了晚飯,被陳望接回來之後,抱著那堆認字木條在炕上玩了一會兒,就自己睡著了。
陳望把她被子掖好,出了門。
加工棚。
煤油燈亮起來的時候,大柱、周二根、張鐵柱、劉根生四個人已經到了。
還有一個人,趙老四。
趙老四是大隊長。大柱在村里跑了一天,挨家挨戶問存貨的時候,風聲就傳到他耳朵里了。他不放心,自己跟過來看看。
「陳望,你又搞什麼名堂?大柱下午滿村子跑,問人家有沒有蘑菇木耳要賣。搞得好幾家都來問我,是不是大隊要收山貨。」
「是我收。不是大隊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你收?你拿什麼收?你的皮子生意不是還在做嗎?」
「兩條線同時走。不衝突。」
趙老四坐到了條凳上,翹著二郎腿,兩手抱在胸前。
「你先跟我說清楚,你打算怎麼幹。這回你不能像上次搞皮子那樣事後才跟大隊報告。大隊長我雖然不管細帳,但這種涉及全村的事,我得心裡有數。」
陳望沒有拐彎。
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省城的山貨價格,和村裡的差價,孫經理的渠道,張建國三月二十日要來看貨。
趙老四越聽,兩條腿越放下來。
到最後,整個人都坐直了。
「你說……省城一斤干蘑菇三塊五?」
「收購站的批發價不到三塊五。但兩塊到兩塊五是有的。」
「咱村里干蘑菇五毛沒人要。」
「對。所以中間有四五倍的利差。扣掉加工、包裝、運輸的成本利潤至少翻三倍。」
趙老四搓了搓手。
他是個老實人。不貪,但也不傻。他能聽出來,這件事如果做成了,對整個紅旗大隊都是好事。
「你打算怎麼跟大隊分?」
「跟皮子一樣的規矩。材料和運營成本我出。收購價我定。利潤的兩成歸大隊集體帳戶。」
「兩成?」
「兩成。」
趙老四想了想。
「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收購價不能太低。村里人好不容易采了東西,你壓價壓得太狠,人家不樂意,回頭來找我告狀,我也難做。」
陳望點了點頭。
「不會壓價。我給的價,保證比集市上高,比他們自己賣得到的高。」
「那行。你干。出了事你擔著。」
趙老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棚子裡那幫人,嘟囔了一句。
「這小子……一年折騰個七八回,一回比一回大。再這麼搞下去,這個大隊長該他來幹了。」
人走了。
棚子還是那個棚子。
陳望沒有耽擱。他立刻開始布置。
「大柱。」
「在。」
「你今天跑了一天,摸到了多少家有存貨?」
大柱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字,有些是大柱寫的,有些是讓人家自己報的。
「望哥,總共跑了二十七家。」
「二十七家。什麼情況?」
大柱展開紙,一條一條念。
「趙三家:去年秋天曬的干蘑菇,大約八斤。品相不太好,有蟲眼的。」
「李大嬸家:干木耳十二斤。說是自己晾的。我看過,有的厚有的薄,參差不齊。」
「周老五家:松子三十來斤。去年打的,一直放在麻袋裡沒賣。」
「劉鐵蛋家:核桃兩筐。沒稱過,估計有五六十斤。」
「張寡婦家:干筍五斤。她自己上山挖的,曬了半拉就懶得弄了,半干不乾的。」
「還有好幾家……零零碎碎的,什麼都有一點。」
大柱念完,陳望把那張紙接過來,放到桌面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二十七家。干蘑菇總量大約三四十斤。干木耳總量約兩三十斤。松子核桃加在一起近百斤。筍乾零星幾斤。
品質參差不齊,有些根本不合標準。
但總量勉強夠撐起第一批樣品。
「大柱,你有沒有跟他們說收購價?」
「沒有。你不是說不許亂說嗎?我就問了有沒有存貨、大概多少,別的啥也沒講。」
「好。等收購站正式開起來了,再統一公布價格。」
陳望站起來,走到棚子外面。
加工棚的東面,是一塊約四五十平方的空地。之前用來堆雜物,廢棄的木樁子、破了的竹帘子、幾捆沒用完的麻繩。
他轉了一圈,心裡有了譜。
「鐵柱、根生。」
「在。」
「明天一早,把這塊空地清出來。雜物全部搬走。地面掃乾淨。」
「然後在空地上搭一個簡易的棚子。不用土牆了,用木樁子立四根柱子,頂上鋪油毛氈就行。棚子下面擺三張木桌,一張用來收貨,一張用來篩選分級,一張用來稱量打包。」
「一個棚子?」張鐵柱問。
「對。這就是收購站。」
「就這?」
「先別嫌簡陋。起步階段不需要排場。等跑起來了,賺了錢再蓋正式的。」
「二根。」
「在。」
「你明天跑一趟鎮上的木匠鋪。訂三張三尺長兩尺寬的松木桌子。要結實的,上面要過秤、要堆貨。」
「另外再買兩桿秤。一桿十斤的,一桿五十斤的。」
「還有,去雜貨鋪買十斤麻繩、二十個竹筐。大的,能裝二十斤的那種。」
「望哥,這一趟的花費,」
「我出。」
陳望從懷裡掏出了一疊錢。
那是皮子生意的流動資金,許彥堂的訂金還沒取出來,這些是他之前賣第一批四張皮子的餘款。
他數了數,一共還有四百多塊。
抽出五十塊遞給周二根。
「夠了嗎?」
「夠了夠了。三張桌子加兩桿秤加雜貨,頂多二十來塊。」
「剩下的錢你拿著。回來的時候順路去一趟磚窯,問問他們有沒有多餘的搪瓷盆和鐵桶。收購站需要裝東西的容器。」
安排完了。
四個人各自回家。
陳望在棚子裡又待了一會兒。
他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一個表格。
表格的抬頭是:「紅旗大隊山貨收購價格表(草擬)」
下面列了幾行:
干蘑菇(甲等):一塊二一斤。
干蘑菇(乙等):八毛一斤。
干木耳(甲等):一塊五一斤。
干木耳(乙等):一塊一斤。
干筍(甲等):八毛一斤。
松子(帶殼):四毛一斤。
核桃(帶殼):三毛五一斤。
蜂蜜(土蜂百花蜜):一塊五一斤。
他反覆看了幾遍這些數字。
這個定價的邏輯很簡單,在集市價格的基礎上翻一到兩倍,但不超過省城批發價的一半。
這樣一來,
村民賣給他,比自己拿到集市上賣賺得多。
他再賣給省城的採購商,中間還有足夠的利潤空間。
兩頭都賺,誰都不虧。
這是做買賣的基本功,不能光自己吃飽,得讓上下游的人都跟著沾光。
否則上游不供貨,下游不接貨,再好的生意也是死路一條。
他合上筆記本,吹滅了燈。
走回家的路上,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一個角。
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起伏著,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如果張建國那邊談成了,第一批樣品合格了,後面的常規供貨就可以走起來了。
皮子是第一條線。月入幾千。
山貨是第二條線。利潤可能沒有皮子高,但勝在量大、穩定、風險低。
兩條線齊頭並進,
到年底的時候,他手裡的現金流,
至少一萬。
一萬塊錢。
1978年的一萬塊。
蘇清婉上了學,將來做校長。安安上了學,將來接管家業。
家裡的地窖、陷阱、射擊口,他已經在圖紙上畫好了。等那個「安全屋」蓋起來,這輩子再沒有人能傷到他的妻女。
他推開家門。
安安還在炕上睡著。
小臉紅撲撲的,夢裡不知道在笑什麼。
陳望脫了鞋,輕手輕腳地上了炕,躺在安安旁邊。
……
第二天。
加工棚旁邊的空地上,熱火朝天地忙了起來。
張鐵柱和劉根生天不亮就開始干,搬走雜物,掃地,挖坑立木樁。
四根碗口粗的松木樁子,打進黃土地里半米深,用石頭和黃泥夯實。樁子頂上橫了三根木椽子,上面鋪了一層從磚窯借來的油毛氈。
棚子不大,大約六七個平方。但遮風擋雨夠了。
棚子搭好的時候,周二根從鎮上回來了。
他趕著驢車,車上裝了三張新打的松木桌子、兩桿秤、十幾個竹筐、一捆麻繩、以及五個從磚窯買來的搪瓷盆。
桌子搬進棚子裡,一字排開。
第一張桌子旁邊豎了一塊板子,上面釘了一張紙,收購站的「招牌」。
陳望親手寫的。
毛筆字。歪歪扭扭的,但筆畫有力。
「紅旗大隊副業生產組,山貨收購點」
底下一行小字:
「品質公道,價格公證。概不賒帳,當面清點。」
大柱看著那塊牌子,咧了咧嘴。
「望哥,你這字……能不能找個寫字好的人重新寫一遍?」
「字不重要。價格才重要。」
陳望從筆記本上撕下了昨晚擬好的價格表,用圖釘釘在了牌子旁邊。
干蘑菇甲等:一塊二一斤。
干木耳甲等:一塊五一斤……
價格表一貼出來,大柱湊上去看了好幾遍。
「一塊二……一塊五……望哥,你真給這麼多?」
「真給。」
「集市上干蘑菇五毛都沒人收。你一塊二。翻了不止一倍。」
「嫌我給多了?」
「不是嫌多。是怕,萬一你賣不出去呢?收回來的東西砸手裡,虧不虧?」
陳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蹲到第二張桌子旁邊,擺好了篩選用的工具,一個細眼竹篩子、一個搪瓷盆、一把剪刀、一沓標籤紙。
「大柱。」
「在。」
「從今天下午開始,你拿著價格表去村里走一圈。告訴所有人,收購站後天正式開秤。家裡有存貨的,都可以拿來賣。」
「後天?」
「對。後天是三月十八號。離張建國來還有兩天。我需要在他來之前把第一批樣品全部整理好。」
「明白了。」
大柱拔腿就要走。
「等一下。」
「嗯?」
陳望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
「你在村里宣傳的時候,如果有人問你'陳望憑什麼給這麼高的價格'或者'他是不是在騙人',你只說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信不信由你。望哥這輩子從來沒食過言。不信的別來,沒人求你。'」
大柱的胸膛挺了起來。
「放心。我說。」
……
大柱走了之後,陳望在收購站里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把自己昨天采的那批干木耳和筍乾,做成了標準樣品。
干木耳,按照朵形大小分了三等。
甲等:單朵直徑三厘米以上,完整無碎裂,無蟲眼,正面黑亮,背面灰白。
乙等:單朵直徑兩到三厘米,允許少量碎裂,無蟲眼。
丙等:破碎、薄片、有色差的,統一按丙等收,價格減半。
每個等級各取出一朵,貼在一張硬紙板上,用毛筆標註了等級和特徵。
這就是「標準樣品卡」。
以後村民拿貨來賣,對著這張卡比對。合不合格一看便知。
不扯皮,不爭吵,不憑嘴說話,憑實物說話。
筍乾也做了同樣的樣品卡。
甲等:切片均勻、顏色淺黃、無霉點、無蟲蛀。
乙等:切片大小不一,但整體品質尚可。
丙等:發黑、發霉、有異味的,不收。
他把兩張樣品卡釘在收購站的柱子上,跟價格表並排掛著。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斜了。
陳望站在收購站的棚子裡,環顧了一圈。
三張桌子。兩桿秤。十幾個竹筐。一塊牌子。兩張樣品卡。一張價格表。
簡陋。
但夠用。
他走出棚子,走到旁邊的加工棚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晾皮架上的二十六張成品皮子還整整齊齊地掛著。最後四張再過幾天就能完工。
皮子是大業務。山貨是新業務。
兩條線在這個不起眼的村東頭交匯了。
一個皮毛加工棚,一個山貨收購站,緊挨著,像一棵樹上分出來的兩根枝杈。
現在枝杈還細。
但根已經扎進了這片山溝的土裡。
「望哥。」
陳望回過頭。
周二根從後面跑過來。
「怎麼了?」
「趙大富那邊……出事了。」
陳望的眼神變了一下。
「說。」
「他下午去了公社。」
「去公社幹什麼?」
周二根咽了口唾沫。
「他跟公社楊會計說,陳望在村里搞私人收購,跟供銷社搶生意,涉嫌投機倒把。」
陳望的手指慢慢攥了起來。
「公社的人怎麼說?」
「楊會計說……讓大隊先出個書面報告,他們公社要'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這三個字在這個年代的分量,陳望比誰都清楚。
「研究」的意思就是,暫緩。
暫緩的意思就是,你先別干。我看看再說。
而一旦停下來,三月二十日張建國來了,他拿什麼給人看?拿一個空棚子?
「大柱知道這個消息嗎?」陳望問。
「還不知道。他這會兒還在村里挨家宣傳呢。」
陳望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轉身走向了加工棚。
走到棚子裡,他從工具箱的最底層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有些舊了,但封口沒有拆開過。
信封的左上角印著六個字,
「縣武裝部辦公室」。
這是老部長半年前給他的。
老部長當時說了一句話:「這封信,在你真正需要的時候再拆。」
陳望捏著那個信封,手指摩挲了幾秒。
然後他把信封重新放回了工具箱裡。
還不到時候。
他轉過身,走出棚子。
「二根。」
「在。」
「你今晚去一趟趙老四家。跟他說一個事。」
「什麼事?」
陳望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跟他說,趙大富去公社告狀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讓他明天一早去公社,把那份書面報告親自寫了交上去。」
「寫什麼內容?」
「就寫,紅旗大隊副業生產組新增山貨收購加工項目,掛在大隊集體名下,利潤兩成歸集體。所有收購品種、價格、去向全部公開透明,接受公社財務監督。」
「如果公社還要'研究',就告訴趙老四一句話。」
「什麼話?」
「告訴他,三天後省土產雜品公司的人要來紅旗大隊考察。如果這個項目因為'研究'被耽誤了,以後省城的採購員到了這個縣,就不會再來第二趟。」
周二根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望哥,你是讓趙老四用省城來人這件事……去堵公社的嘴?」
「不是堵。是讓他們知道,這不是我陳望自己搞投機倒把。是省級單位要來採購。你們是幫他們接待,還是把人趕走?」
周二根的嘴角咧開了。
「望哥,我這就去。」
他轉身跑了。
棚子裡只剩下陳望一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搖了兩下。
他的影子在土牆上晃了晃。
「趙大富。」他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你可以咬我。但你咬不動。」
他吹滅了燈。
走出加工棚的時候,遠處隱隱傳來大柱在村子那頭扯著嗓子喊的聲音。
「,後天開秤啊!陳望的收購站後天開秤!干蘑菇一塊二一斤!干木耳一塊五!誰家有的趕緊翻出來,」
喊聲在寂靜的夜色里傳了很遠。
遠到連山脊線那邊的貓頭鷹都被驚得叫了一聲。
陳望站在棚子外面,聽著那聲音,嘴角動了一下。
趙大富在背後捅刀子。
但前方,
省城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