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們一個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收購價。」
這話大柱聽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還沒等雞叫,他就挨家挨戶地敲門了。
陳望沒管他。背了一個帆布挎包,裝了幾樣東西,三兩干木耳(昨晚連夜烘的樣品)、半斤冬筍乾(頭天下午切片晾的,還沒完全乾透,但形狀和色澤已經看得出品質)、以及一小罐老孫頭的土蜂蜜。
坐王大柱家的驢車進了縣城。
新華書店。
老孫經理正在後院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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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了,不用燒炕了,但廚房做飯還是要柴火。老頭穿著一件打了三個補丁的灰布褂子,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出來,掄著斧子劈得「噼啪」響。
看到陳望拎著包進來,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插。
「你怎麼又來了?你上次走了才幾天?」
「有新東西給你看。」
陳望不客氣,徑直走到後院的石桌旁邊,把挎包打開。
三個東西,一字排開。
干木耳。筍乾。蜂蜜。
孫經理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和汗,走過來低頭看了看。
「這是什麼?山貨?」
「對。我自己山里采的。你幫我估估價。」
孫經理拿起那包幹木耳,捏了一朵放在掌心裡搓了搓。
「厚。比供銷社賣的那種厚。」
他又湊近聞了一下。
「有股子清香味。不是那種焦糊味,你這是陰乾的?不是火烤的?」
「半陰乾半炭火烘的。先在竹帘子上晾一天,讓水分去掉六成。然後用小炭火低溫烘四個小時,逼掉剩下的水分。這樣出來的木耳,香味保得住,顏色也不會變焦。」
孫經理的眼鏡往上推了推。
「你連烘乾的火候都研究過?」
「研究了一晚上。烤焦了兩批才找到合適的溫度。」
孫經理把那朵木耳放回去,又去看筍乾。
筍乾的切片很均勻,每一片的厚度都在兩毫米左右,薄厚一致,切面乾淨。顏色是一種淺黃偏白的色澤,沒有發黑、沒有霉點。
「這是冬筍?」
「尾季冬筍。個頭小,肉質最緊。」
「切得怎麼這麼整齊?」
「刀工。」
孫經理不說話了。
他拿起那罐蜂蜜,擰開蓋子,把罐子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濃烈的、混合了數十種野花花粉的甜香,從罐口涌了出來。
顏色是深琥珀色,用勺子一攪,掛壁嚴重,說明濃度極高,含水量低。
這是純正的土蜂百花蜜。跟供銷社裡賣的那種摻了糖水的「蜂蜜」,根本不是一個品種。
孫經理把蓋子擰回去,放在桌上。
「陳望。」
「嗯。」
「你是不是在省城看到山貨商店了?」
「看到了。」
「所以你想做山貨生意?」
「不是想。已經在做了。原料已經采了第一批回來。我只需要知道兩個信息。」
「說。」
「第一,省城的批發渠道在哪裡。我不做零售,我做批發。誰能吃下大批量的乾貨山珍,我就賣給誰。」
「第二,藥材走的什麼渠道。野生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這些東西,我山里全有。但我不知道藥材公司的收購標柞和價格。」
孫經理沉默了一會兒。
他坐到石凳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叼上,沒點。
「你問對人了。」
陳望看著他。
「我在省城有兩個同學。一個你已經知道了,在百貨公司當科長的那個。另一個你不知道。」
「誰?」
「省土產雜品公司的業務員。姓張。叫張建國。專門負責全省範圍內的山貨土特產品收購和調配。」
陳望的身體前傾了兩寸。
「他手上的採購量有多大?」
孫經理嘴角動了一下。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看到了山貨的商機?省土產雜品公司從五幾年就開始做這個了。他們每年的收購量,光干蘑菇一項,全省要收幾十萬斤。」
幾十萬斤。
陳望的手指攥了一下。
「木耳呢?」
「木耳更多。東北那邊的大興安嶺、長白山是主產區。咱們省的量比不了東北,但省土產公司每年也要收個萬把斤。」
「藥材呢?」
「藥材不歸土產公司管。藥材有專門的渠道,省中藥材公司。那個門檻比山貨高得多。你得有採藥的資質,還得有鑑定品質的能力。」
「我有。」
孫經理愣了一下。
「你有採藥資質?」
「我沒有資質。但我有能力。我認得出三十七種以上的山地野生藥材。品種、產地、年份、入藥部位,你考我,隨便考。」
孫經理放下了那支沒點的煙。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見過各種自吹自擂的人。
但陳望不一樣。
這個人每次說「我有」「我能」「我行」的時候,從來沒有落空過。
他說他能打獵,一槍斃命。
他說他能硝皮,做出了省城採購商都驚嘆的成品。
他說他認得藥材,孫經理信。
「行。我幫你聯繫張建國。」
「什麼時候能聯繫上?」
「今天下午我就給他拍電報。不過,」
「不過什麼?」
「你想做大批量的山貨供貨商,光有貨不行。你得解決三個問題。」
孫經理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貨源穩定。不能今天有明天沒有。人家公司跟你簽了合同,你斷貨怎麼辦?」
「第二,品質統一。不能這一批厚那一批薄,這一批干那一批潮。人家收購有標準的,不達標退貨你虧得更大。」
「第三,運輸。你在山溝里,省城在幾百里外。怎麼運?走郵路?走客運帶貨?走大車?每一種的成本不一樣。你得算清楚,扣完運費之後還有沒有利潤。」
陳望一條一條地聽。
每一條都在他預料之內。
「貨源的問題,我已經在解決了。後山的自然產出只是一部分。更大的來源是全村人甚至周邊幾個大隊的村民。他們手裡有大量的囤貨,松子、核桃、干蘑菇,放在家裡沒人收。我來收。」
「品質的問題,全部經我手篩選分級。不合格的退回去。合格的統一加工、統一包裝。」
「運輸,這個我還沒想好。」
陳望坦率地承認了短板。
孫經理點了點頭。
「運輸的事,你先別急。等張建國那邊有回信了,看看他們公司有沒有現成的物流渠道可以借。大公司一般都有定點的運輸合作方。你搭他們的順風車,成本低得多。」
陳望記住了這一條。
「老孫,還有一件事。」
「說。」
「你幫我打聽一下,省中藥材公司現在的野生藥材收購價。尤其是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我需要最新的價格表。」
孫經理看了他一眼。
「你山里……真有這些東西?」
「不光有。量還不小。」
陳望從挎包的夾層里,掏出了一截乾癟的、帶著泥巴的根莖。
大約小拇指粗,半尺來長。表面有橫紋,斷面發白。
他把它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是什麼。」
孫經理不認識藥材。他拿起來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啥玩意兒?蘿蔔乾?」
「黨參。去年秋天在後山采的。晾了四個月了,還沒完全乾透。但品相你看,橫紋密集,斷面有人參紋菊花心。這是四年以上的野生黨參。」
孫經理把那根黨參放回桌上,兩隻手抱了抱胳膊。
「陳望,你到底是獵人還是藥農?」
「我是獵人。但在山裡走了兩輩子,見過的草藥比有些藥農都多。」
這句話里的「兩輩子」,孫經理聽成了「一輩子都嫌短」的意思。
他沒有深追。
「行。藥材公司的價格我幫你問。但我先跟你說個數,你心裡有個底。」
「你說。」
「去年我那個在百貨公司的同學跟我聊過一嘴。省中藥材公司去年收購野生黨參的均價,干品,每斤十二塊到十五塊。品相特好的能到十八塊。」
十二到十五塊一斤。
陳望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根黨參。
後山第三道溝的陰坡上,有一片他兩輩子都沒告訴過任何人的野黨參地。
面積不大,大約兩畝。
但密度極高。
他去年秋天粗略數過,光地表冒頭的植株,至少有三百棵以上。
三百棵黨參,每棵按鮮重二兩算,就是六十斤鮮黨參。
六十斤鮮的,曬乾後按三比一的折算率,大約二十斤干品。
二十斤干黨參,每斤十二塊,兩百四十塊錢。
如果品相達到十五塊的標準,三百塊。
這還只是黨參一個品種。
黃芪、五味子、刺五加,後山都有。
加在一起……
陳望沒有繼續往下算。
數字太大了。
大到在這個年代、在這個窮山溝里,說出來會嚇死人。
他把那根黨參收回了挎包。
「老孫,電報今天拍。兩件事,一件是聯繫張建國,問他山貨的批發採購意向和價格。另一件是打聽藥材公司的收購標準和當前價位。」
「電報錢還是你出?」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放在桌上。
「夠了吧?」
「夠了夠了。」孫經理收了錢。「你等消息。張建國那邊,最快兩天就能有回信。他這個人做事利索。」
陳望站起來。
「老孫,最後問你一件事。」
「你今天事真多。說。」
「你知不知道縣裡供銷社有沒有那種……牛皮紙袋?就是裝乾貨的那種。半斤裝或者一斤裝的。」
「你問這個幹嘛?」
「包裝。散裝的山貨和裝了袋子的山貨,價格差三成。」
孫經理推了推老花鏡。
他走到書店的櫃檯後面,翻了一陣,從一個角落裡拽出了一疊東西。
「你看看這個。」
是一摞棕色的牛皮紙袋。
上面印著「新華書店包書紙」幾個字。
「這是我們店裡包書用的紙袋。客人嫌丑,不怎麼用了。我這兒還積壓了兩三百個。你要是不嫌棄,」
「多少錢?」
「你這……給個成本價吧。兩分錢一個。」
「三百個我全要了。」
「行行行。」
陳望把紙袋裝進挎包里。
走出書店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正午的位置。
縣城的街道上,到處是趕集的人。騎自行車的、挑扁擔的、推板車的,嘈雜得像一鍋燒開的粥。
陳望沒有急著回村。
他在街上轉了一圈。
去了供銷社的副食品櫃檯,看了看乾貨的零售價格。
干蘑菇:兩塊五一斤。
干木耳:三塊一斤。
筍乾:一塊八一斤。
比省城低一截,但比農村高好幾倍。
他又去了縣城唯一一家藥鋪,「濟民堂」。
藥鋪開在老街的拐角,門面不大,一個穿對襟灰布褂子的老藥師坐在櫃檯後面抓藥。櫃檯上方掛著一排排小抽屜,每個抽屜上貼著手寫的藥名。
陳望站在櫃檯前。
「師傅,收不收野生藥材?」
老藥師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收。什麼藥材?」
「黨參。野生的。四年以上。」
老藥師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有黨參?拿來看看。」
陳望從挎包里掏出那根樣品,放到櫃檯上。
老藥師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足足兩分鐘。
他捏了捏根莖的彈性。折斷了一小截,聞了聞斷面的氣味。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斷面的切口。
「甜味足。橫紋多。這是五年以上的根。了不得。」
老藥師放下黨參,正了正身子。
「你在哪采的?」
「後山。」
「後山哪個位置?」
「這個不方便說。」
老藥師笑了一下。「行,不說也沒關係。你有多少?」
「先問個價。」
「干品的話,我這個小藥鋪,收購價十塊一斤。但我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幾斤十幾斤的量我吃得下。再多了我消化不了。」
「嗯。」陳望把黨參收回去了。「那我先不賣。等湊夠了量,走大渠道。」
老藥師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渠道?你是說省中藥材公司?」
「對。」
「小伙子,藥材公司的門不是隨便敲的。你得有關係,還得有資質證明,說白了就是得有人替你擔保。」
「我知道。我正在找。」
老藥師看著陳望轉身往外走的背影,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年輕人,看著像個獵戶,心比藥鋪的櫃檯還深。」
陳望走出藥鋪,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太陽已經偏西了。
該回去了。
但回去之前,他還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去了縣郵局,給蘇清婉寄了一封信。
信里寫了四件事。
第一,皮子的訂單在按計劃推進,三月底能交貨。
第二,他開始做山貨了。蘑菇、木耳、筍乾、蜂蜜。這條線跟皮子不矛盾,可以同時走。
第三,他需要她幫一個忙,她在省城師範上學,同學裡有沒有家裡在土產公司或者中藥材公司工作的?如果有,幫他搭一條線。
第四,安安的帽子已經做好了。兩頂毛茸茸的。等你放假回來試。
寫完信,封好口,貼了郵票。
投進郵筒之前,他又掏出筆在信封背面加了一句話。
「別太累。我在家等你。」
郵筒「咣」的一聲把信吞了進去。
陳望轉身朝車站走。
走了幾步,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叫他。
「陳望同志!陳望同志!等一下!」
他回頭一看。
是孫經理。
老頭氣喘吁吁地騎著一輛二八大槓,穿著那件打了三個補丁的灰褂子,滿頭汗。
「你……你怎麼還在縣城?我以為你走了!」
「剛準備走。怎麼了?」
孫經理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兩隻手抓著車把,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
「張建國……回電報了……」
「這麼快?你不是說最快兩天嗎?」
「他剛好在出差路上……在隔壁地區的郵電所收到的……電報是他的秘書轉發的……」
孫經理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揉皺了的電報紙,遞給陳望。
陳望展開看了。
電報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干蘑菇、干木耳、筍乾、松子,均有大量採購需求。
第二行:品質達標者,價格從優,數量不限。
第三行:本人三月二十日前後到貴縣,屆時面談。
三月二十日。
陳望看了看日曆,今天是三月十五。
還有五天。
「望哥。」孫經理緩過氣來了。「張建國在電報里說的'數量不限'四個字,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們公司缺貨。」
「不光缺。是大缺。我剛才又仔細想了想,前年東北那邊鬧了一場雪災,好幾個主產區的貨源減了四成。省土產公司的庫存一直沒補上來。他們現在到處找新的供貨點。」
陳望把電報紙折好,放進懷裡。
他看著孫經理。
「老孫,張建國來了之後,見面的地方還是你這個院子?」
「行啊。不過這次你得請人家吃頓飯。上次許彥堂來,你連杯熱茶都沒給人泡。」
「茶會有的。飯也會有的。」
陳望翻身上了驢車。
「但最重要的,是貨。」
他拍了拍驢屁股。
「五天之內,我得把第一批能拿得出手的樣品全部備齊。」
「五天夠嗎?」孫經理在後面喊。
陳望沒有回頭。
驢車碾過縣城東門口的泥路,往山裡的方向駛去。
王大柱在前面趕車,聽到了陳望跟孫經理的對話,忍不住回過頭來。
「望哥,省城的土產公司,那可是省級單位,他們直接派人來?」
「來。三月二十日。」
「五天後?」
「對。」
大柱的鞭子差點甩空。
「那咱們來得及嗎?木耳剛采,筍乾還沒幹透,蘑菇現在根本就沒有,要到四月份才冒頭,」
「蘑菇不用擔心。村里人手裡有存貨。去年秋天曬的干蘑菇,好幾家都有。」
「那品質呢?人家自己曬的,有好有壞,萬一,」
「所以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大柱你今天摸到的存貨底子跟我對一遍。誰家有什麼、多少斤、什麼品質,一條一條地核。」
大柱使勁點頭。
「望哥,那個張建國……他如果看上了咱們的貨……能吃多大的量?」
陳望靠在車幫上,嘴角扯了一下。
「他電報上寫的四個字,'數量不限'。」
大柱咽了一口唾沫。
「你知道省土產公司一年收多少干蘑菇嗎?」
「多少?」
「全省,幾十萬斤。」
大柱的鞭子這回真掉了。
「幾十萬斤?那他得多少個供貨商啊,」
「很多個。但每一個都不夠大。所以他們到處找新的。」
陳望彎腰幫大柱撿起了鞭子。
「大柱。」
「在。」
「回去之後,你還有一件事要辦。」
「什麼事?」
「把周二根、鐵柱和根生全叫到加工棚來。帶上篩子、竹帘子、搪瓷盆,能搬的全搬來。」
「幹嘛?」
陳望看著前方那條蜿蜒進山的路。
「五天時間,我要在那個破棚子旁邊,搭出一個山貨收購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