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21章 山溝里的破蘑菇,城裡人搶著要

  「是金子。」

  這句話說完,加工棚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大柱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

  「望哥,你的意思是……咱們以後不光賣皮子,還賣蘑菇木耳這些玩意兒?」

  「不是賣。是收,加工,再賣。」

  陳望把筆記本翻到記著省城山貨商店價格的那一頁,遞了過去。

  大柱接過來,湊到煤油燈底下看了半天。

  他認字不多,但數字看得懂。

  蘑菇:省城三塊五一斤。

  木耳:省城四塊一斤。

  蜂蜜:省城兩塊八一小瓶。

  「望哥……咱山裡的蘑菇,集上五毛都賣不掉。」

  「所以我說是金子。金子扔在泥里,不識貨的人當石頭踩。」

  周二根把筆記本搶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張鐵柱和劉根生兩個人擠在後面,踮著腳往前探腦袋。

  「四塊錢一斤木耳?去年秋天我在西溝采了二十多斤,最後送人了,沒人要。」劉根生的聲音都劈了。

  「因為你送的是生的。生木耳運不出去,到了縣城就爛了。」陳望走到案板旁邊,找了一張乾淨的牛皮紙鋪開。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線的左邊寫「原料」,右邊寫「成品」。

  中間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篩選。

  第二個圈:加工(烘乾/曬乾/分級)。

  第三個圈:包裝。

  「蘑菇採回來,不是直接裝袋子就能賣的。得挑,蟲蛀的扔掉,發霉的扔掉,品相不好的降級處理。挑完了得加工,鮮蘑菇曬乾或者烘乾,幹了之後重量減掉七八成,但價格翻十倍。加工完了得包裝,用牛皮紙袋分裝,標上產地和重量。」

  「這一套走下來,你的五毛錢蘑菇就變成了三塊五的商品。」

  四個人全都不說話了。

  不是不信。是被這個道理砸得有點懵。

  他們在山裡長大,從小吃著這些東西長大。

  蘑菇是漫山遍野的東西,春天下了雨往林子裡一紮,滿地都是。

  木耳更不用說了,倒下的朽木上一層一層地長,撕都撕不完。

  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跟地上的草、河裡的水一樣,根本不值錢。

  可人家省城的商店裡,擺在櫃檯上,貼著標籤,一斤三塊五。

  差價就在那擺著。明晃晃的。

  「望哥,你讓我們明天上山采,采多少?」大柱是第一個表態的。

  「先不急。」陳望放下筆。「今晚回去睡覺。明天一早我先去後山轉一圈,看看現在這個季節能採到什麼、量有多大。你們跟著我走一趟,我教你們怎麼分辨品相。」

  「行。」

  「還有,從明天開始,誰也不許在外面說'山貨能賣錢'這件事。趙大富的耳朵長,消息傳到他那兒,又是一堆麻煩。」

  「懂了。」

  四個人散了。

  陳望吹滅了煤油燈,走回家。

  安安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腳底下。

  陳望把被子給她蓋好,自己和衣躺了下來。

  他沒有馬上睡著。

  腦子裡在盤一個問題,這個季節,後山能出什麼貨?

  三月中旬。雪化了大半,但氣溫還低。

  鮮蘑菇要等到四月中旬以後才大面積冒頭。現在去采,量不大。

  木耳倒是四季都有。冬天長的木耳品質反而更好,冷溫生長的木耳肉厚、耳面完整,比夏天那些薄如紙片的好得多。

  松子和核桃是秋天的東西,現在采不了。但去年秋天村里人采的松子核桃,很多還囤在家裡沒賣掉,因為集市上價格太低,不值得跑一趟。

  這些存貨,可以直接收。

  蜂蜜,西溝的老孫頭那裡常年有現成的。

  筍乾,毛竹林里的冬筍已經快過季了,但如果動作快,還能挖到最後一批。冬筍曬成的筍乾品質是最好的,比春筍乾值錢。

  還有一樣東西。

  陳望翻了個身,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藥材。

  後山深處,他兩輩子走遍了每一條溝、每一道梁,有好幾處地方長著野生的藥材。

  黃芪、黨參、五味子、刺五加。

  這些東西在村民眼裡就是「草」。沒人認識,也沒人采。偶爾有人挖到一棵粗壯的黨參,拿到集市上當蘿蔔賣,五分錢一根。

  可在省城的藥材公司,一斤干黨參值多少錢?

  他在省城的時候沒來得及去藥材公司打聽價格。但憑前世的記憶,他知道一個大概的數字。

  干黨參,收購價至少八塊到十塊一斤。

  品相好的,十五塊往上走。

  八塊一斤的藥材,跟五分錢一根的「蘿蔔」。

  差了一百多倍。

  陳望閉上了眼。

  明天。先從木耳和筍乾開始。

  ……

  第二天。

  天剛亮,陳望就起了。

  他給安安煮了一鍋玉米糊糊,切了半個鹹鴨蛋放在碗邊上。

  安安揉著眼睛爬起來,乖乖地端著碗蹲在灶台旁邊吃。

  「爹,你今天去哪?」

  「去山裡轉轉。」

  「打獵?」

  「不打獵。撿東西。」

  「撿什麼?」

  「撿寶貝。」

  安安的眼睛亮了。

  「安安也要去撿寶貝!」

  「不行。山里路滑。你在家等我,晚上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安安撅了撅嘴,但沒鬧。她已經習慣了爹時不時往山里跑,每次都說「等我回來」。

  而她爹從來沒有食過言。

  陳望把安安送到大柱嬸子家裡,然後背了個大背簍,腰上別了柴刀,出了門。

  院門口,大柱、周二根、張鐵柱、劉根生已經等著了。

  四個人每人背了一個背簍,手裡還拎著麻袋。

  「走。」

  陳望抬腳就往後山方向去了。

  五個人沿著獵道進了山。

  三月的山林,正處在冬春交替的當口。陽坡的雪已經化完了,露出一層黑油油的腐葉。陰坡還有殘雪,踩上去咯吱響。

  樹枝上冒出了一層嫩芽,灰綠色的,小得像米粒,但預示著春天快來了。

  陳望走在最前面。

  他不走大路,專挑那些倒下的朽木多的地方鑽。

  第一站,是半山腰的一片雜木林。

  這片林子裡有十幾棵前年冬天被雪壓倒的老椴樹和柞樹。倒下之後沒人管,就那麼躺在地上,日曬雨淋了一年多。

  樹幹上長滿了木耳。

  黑木耳。一朵一朵,擠擠挨挨,從樹皮的裂縫裡冒出來,顏色深褐近黑,邊緣微微捲曲,背面掛著一層極薄的白霜,那是冬天低溫環境下自然析出來的菌絲體。

  陳望蹲到一棵倒木旁邊,伸手掰下一朵木耳。

  拿在手裡捏了捏。

  肉厚。彈。邊緣沒有碎裂。

  他翻過來看背面。

  絨毛細密,顏色灰白均勻。

  好東西。

  「你們過來看。」他招手。

  四個人湊上來。

  「木耳分等級。看三個地方,第一,看厚度。越厚越好。冬生的木耳比夏生的厚兩到三倍。」

  他把那朵木耳掰成兩半,讓他們看斷面。

  「第二,看完整度。邊緣不能碎、不能有蟲眼。有蟲眼的降級處理。」

  「第三,看顏色。正面要黑亮,背面要灰白。如果背面發黃那是被太陽曬過頭了,品質下降。」

  大柱拿過那半朵木耳,對著光看了半天。

  「望哥,這玩意兒我從小看到大,從來沒注意過還有這麼多講究。」

  「你以前看到的是草。現在看到的是錢。一樣東西,眼光不同,價值不同。」

  陳望站起來。

  「來,開始采。只採符合標準的。不符合的別動。」

  五個人撒開了干。

  木耳長得密,采起來速度快。一棵倒木上能采兩三斤鮮木耳。

  半個小時之後,五個背簍里已經堆了小半筐。

  陳望估摸了一下,大約四十來斤鮮木耳。

  鮮木耳曬成干品,重量縮水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左右。四十斤鮮的,能出四斤乾的。

  四斤干木耳,按省城的價格四塊一斤,值十六塊。

  四十斤鮮木耳,在集市上連兩塊錢都賣不到。

  但曬乾之後值十六塊。

  差了八倍。

  陳望沒有在心裡停留太久。他帶著四個人繼續往山里走。

  第二站,毛竹林。

  紅旗大隊後山的東南面有一片天然的毛竹林,面積不大,大約四五畝,但竹子長得密實,根系扎得深。

  冬筍的季節已經快過了。但陳望知道一個竅門,竹林邊緣的筍子出得早、退得也早;竹林中心的筍子出得晚、退得也晚。

  現在去竹林正中間挖,還能挖到最後一批冬筍。

  而且這一批「尾季筍」有個特點,個頭小,但肉質緊密,水分少。做成筍乾之後,比前期的大筍口感更脆、香味更濃。

  是行家才知道的好東西。

  他帶著四個人鑽進了竹林。

  竹林里的光線幽暗,頭頂是密密層層的竹葉,腳底是厚厚的落葉和竹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清氣,竹子的味道,帶著泥土的潮濕。

  陳望蹲下來,用柴刀的背面敲了敲地面。

  「聽聲音。」

  他連敲了三下。

  前兩下,聲音悶沉。

  第三下,聲音空了一點。

  「這底下有筍。」

  他用柴刀撥開落葉,露出了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頂端有一條極細的裂縫,從裂縫裡冒出了一截筍尖,只有拇指粗,嫩黃色,頂著一層褐色的筍殼。

  他一刀下去,把筍根切斷。

  雙手扒開泥土,一根尺把長的冬筍就被他整根拔了出來。

  筍體緊實,表面沒有一點瑕疵。掰開來,筍肉雪白,切面平整。

  「好筍。」

  大柱在旁邊看得直回唾沫。

  「望哥,這筍要是直接煮了吃,配上辣椒炒肉……」

  「吃什麼吃。這一根筍曬成干筍,值兩毛錢。你炒了吃,值個屁。」

  大柱縮了縮脖子。

  「好好好,不吃不吃。」

  五個人在竹林里挖了一個多小時。

  陳望挖得最多,他耳朵靈,三下兩下就能聽出哪裡有筍。大柱和二根挖得最賣力,鐵柱和根生負責往外背。

  一個多小時,挖了兩大筐冬筍。

  估計有七八十斤。

  從竹林出來之後,陳望帶著他們去了第三個地方。

  西溝。

  西溝的半山腰上,有一戶人家。

  老孫頭。

  六十多歲的老頭,一輩子不怎麼跟村里人來往,就喜歡養蜂。

  他在山坡上放了八個蜂箱。土蜂箱,用掏空的老樹樁做的。一年四季有蜂蜜產出,但因為交通不便,又沒有銷路,產的蜜大部分都存著,拿到集市上也只能賣八毛錢一斤。

  老孫頭看到陳望領著四個人上來,有點意外。

  「陳望?你咋來了?」

  「孫叔,你家今年存了多少蜜?」

  老孫頭撓了撓花白的腦袋。

  「存了不少。去年冬天到現在……大概有四五十斤吧。你要?」

  「要。但不是現在。我過兩天來收。」

  「收?多少錢一斤?」

  「一塊五。」

  老孫頭愣住了。

  他的蜂蜜在集市上賣八毛。陳望給一塊五。差了將近一倍。

  「你……你沒搞錯吧?一塊五?」

  「沒搞錯。」

  「為啥給這麼多?」

  「因為你的蜜值這個價。你的是土蜂蜜,百花蜜。省城裡賣三塊錢一斤。我給你一塊五,還有得賺。」

  老孫頭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養了一輩子蜂,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的蜂蜜在省城能賣三塊。

  他只知道集市上八毛一斤沒人要。他甚至一度覺得,自己養蜂就是個賠本的消遣。

  「你……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認真的話?」

  老孫頭看著陳望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好。一塊五。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陳望點了點頭,轉身下山。

  走出老孫頭家的院子的時候,大柱在後面小聲嘀咕。

  「望哥,你給他一塊五是不是太多了?咱們賣三塊,中間才掙一塊五。」

  陳望頭也沒回。

  「賺錢不能只賺自己的。讓別人也賺到錢,他才會長期跟你合作。」

  「可是,」

  「可是什麼?你一塊五收的蜜,灌進瓶子裡,貼上標籤,運到省城賣三塊。一斤賺一塊五。五十斤賺七十五塊。你做了什麼?你只做了一件事,找到了把蜂蜜從山裡運到省城的辦法。」

  「這就夠了。」

  大柱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總覺得望哥看問題的方式跟他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差價」。望哥看到的是「渠道」。

  五個人扛著戰利品回到了村子。

  加工棚旁邊的空地上,陳望把今天的收穫全部鋪了出來。

  四十多斤鮮木耳,攤在兩塊竹帘子上晾著。

  七八十斤冬筍,堆在棚子裡的陰涼處。

  再加上記在本子上的五十斤蜂蜜,還沒收回來,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蹲在地上,拿出筆記本,開始算帳。

  鮮木耳四十斤,曬成干品約四斤。按省城零售價四塊一斤計十六塊。但他不是在省城開店的,他是批發出去的,中間環節的利潤要分掉一部分。批發價打個六折,兩塊四一斤。四斤就是九塊六。

  冬筍八十斤,切片曬乾後約十斤。干筍在省城的零售價他沒有確切數字,但根據蘑菇和木耳的定價規律估算,至少兩塊到兩塊五一斤。批發價一塊五左右。十斤就是十五塊。

  蜂蜜五十斤,收購價一塊五一斤,成本七十五塊。運到省城批發價兩塊到兩塊五,收入一百到一百二十五塊。利潤二十五到五十塊。

  加在一起,今天一天的山貨採集,加上老孫頭的蜂蜜,潛在利潤大約五十到七十塊。

  這個數字不大。

  跟皮子的利潤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但關鍵不在於這一趟賺了多少。

  關鍵在於,這些東西的來源,幾乎是無限的。

  皮子的原料要靠獵槍一隻一隻打出來。子彈有限,獵物有限,體力有限。一個月撐死三四十張。

  山貨不一樣。

  蘑菇漫山遍野。木耳遍地都是。冬筍季節一到,竹林里挖都挖不完。蜂蜜源源不斷地產。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不需要陳望自己去采。

  全村一百多號人,隨便誰都能幹。

  老人、婦女、小孩,只要能走路,就能上山采蘑菇、撿木耳。

  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收。

  以一個比集市高但比省城低的價格,收。

  然後加工、包裝、運出去。

  利潤不在單價上。在量上。

  一斤賺一塊錢不算多。

  但一個月收一千斤呢?

  一千斤賺一千塊。

  一年呢?

  陳望合上了筆記本。

  夕陽從加工棚敞開的那一面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晾在竹帘子上的木耳,被夕陽照得發亮,像一堆大小不一的黑色玉片。

  大柱蹲在旁邊,一朵一朵地翻看著那些木耳。

  「望哥。」

  「嗯?」

  「這些木耳曬乾了之後……真能賣兩塊多一斤?」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陳望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是怎麼賣的問題。」

  「什麼意思?」

  「散賣不行。得走正規渠道。供銷社、土產公司、藥材公司……得有人接貨。」

  大柱撓了撓頭。

  「那渠道從哪來?」

  陳望走到棚子門口,望著遠處已經暗下來的天際線。

  「明天我去一趟縣城。」

  「又去縣城?」

  「去找孫經理。」

  「又是孫經理?望哥,你跟那個開書店的老頭子到底什麼交情?有事你就找他。」

  陳望回頭看了大柱一眼。

  「做生意,靠的不是交情。是彼此都能賺到錢。」

  他走出了棚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大柱。」

  「在。」

  「明天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村里挨家挨戶問一圈,誰家裡還有去年秋天存的松子、核桃、干蘑菇、干木耳,沒賣掉的。」

  「問了之後呢?」

  「記下來。品種、數量、大概的品相。」

  「然後呢?」

  陳望的腳步沒停,聲音從黑暗中傳回來。

  「然後等我從縣城回來,告訴他們一個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收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