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蓋一個工廠。」
這話陳望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心裡也知道現階段還只是個種子。
種子要發芽,得先澆水。
水在哪?
在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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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
距離許彥堂的交貨日期還有半個月。
二十六張皮子已經做好了,掛在加工棚新擴建的晾皮架上。
六張純銀狐皮排在最中間,兩邊是銀交狐、紅狐、水獺,一字排開,像閱兵一樣整齊。
還差四張。
兩張紅狐,兩張水獺。
材料已經有了劉根生前天從東線帶回來四隻活套獵物,正在儲物間那邊處理。
按照流程走,十天後就能出成品。
時間剛好卡在三月底。
陳望盤算了一下,決定利用中間這幾天的空檔,親自去一趟省城。
去送第一批已經完成的皮子許彥堂來電報說了,做好的可以先發一批過去驗貨,不用等全部做完。
但送貨只是明面上的目的。
他真正想做的事,是去看看省城的皮毛加工是什麼樣子的。
他從老部長那裡打聽到了一個地址省城北郊有一家國營皮革加工廠,叫「紅光皮革製品廠」。規模不大,但設備全面,從硝制到裁剪到縫製一條龍。
老部長的老戰友在那個廠當副廠長。
陳望拿著老部長的親筆信,當敲門磚。
……
省城。
火車站。
陳望是坐大巴到鎮上,然後從鎮上轉的火車。
火車票是王大柱幫他提前買的硬座,三塊六毛錢。
車廂里擠得跟村里殺年豬的場院一樣熱鬧。
到處是扛著編織袋的旅客,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半個屁股搭在座位扶手上的。
煙味、汗味、煮雞蛋的味道、腳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七十年代末中國綠皮火車的「標配氣息」。
陳望扛著裝滿了皮子的大帆布袋,擠在靠窗的位置,一胳膊摟著袋子,像摟著自己的命。
對面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藍工裝、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嘴裡嗑著瓜子,上下打量了陳望幾眼。
「哥們兒,你這大袋子裡裝的啥?沉不沉?」
「不沉。」
「拉貨的?」
「嗯。」
「拉什麼貨?」
陳望看了他一眼。
「皮子。」
中年人嘴裡的瓜子殼差點嗆著。
「皮子?你做皮貨生意的?」
「不算。自己打的獵物,自己加工的。」
「自己加工?你一個人?」
陳望沒有再回答。
他把帽檐壓低,靠著窗戶眯上了眼。
中年男人嗑了兩顆瓜子,嘴裡嘟囔了一句。
「自己打獵自己加工……這年頭還真有這種人。」
火車「哐當哐當」地搖了四個多小時。
下午兩點,到了省城站。
陳望下了車,扛著帆布袋子,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
省城比縣城大得多。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自行車和三輪車的鈴鐺聲此起彼伏。馬路邊上有幾家國營飯館,門口掛著紅色的布帘子,飄出一股炒肉絲的香味。
遠處的天際線上,能看到幾棟四五層高的樓房那是省城最「現代」的建築了。
陳望沒工夫看風景。
他攔了一輛三輪車,把地址告訴了蹬車的師傅。
「紅光皮革製品廠,在北郊。」
「北郊?那可遠了。得一個小時。」
「走吧。多少錢?」
「兩毛。」
「走。」
三輪車「吱嘎吱嘎」地穿過了省城的主幹道。
沿途的景象跟陳望記憶里的(前世的模糊印象)差不多,但視角完全不同。
前世的陳望,是一個被命運按在山溝里的獵人。他從來沒有以「生意人」的眼光審視過這座城市。
這一世
他坐在三輪車后座上,兩隻眼睛像雷達一樣掃描著路兩邊的街面。
供銷社門口排隊買東西的人說明物資還緊缺,消費需求旺盛。
百貨公司的櫥窗里陳列著皮草圍脖和帽子說明市場上對皮草成品有需求。
街角有一個騎自行車馱著兩大捆獸皮的男人,正往一條巷子裡拐說明民間的皮貨流通渠道已經開始活躍了。
他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存進了腦子裡。
一個小時後。
三輪車停在了北郊一條灰撲撲的工業路上。
路的盡頭,是一道鐵皮圍牆,上面掛著一塊水泥制的招牌
「紅光皮革製品廠」
鐵皮大門半開半掩著。門口蹲著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門衛,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陳望跳下三輪車,付了錢,扛著帆布袋走到大門口。
「同志,你找誰?」門衛站了起來。
「找你們副廠長,劉向前同志。這是介紹信。」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老部長的信,遞了過去。
門衛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縣武裝部」四個字印在信封左上角表情立刻變了。
「你稍等,我去通報。」
五分鐘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腳上踩著一雙布鞋的中年男人,從廠區裡面大步走了出來。
「老趙讓你來的?」他接過信,拆開看了兩眼。
「你就是陳望?他信里說你在邊境山區搞皮毛加工?」
「是。」
「走,進來說。」
劉向前領著陳望穿過廠區的大院。
院子兩邊是兩排磚瓦平房辦公區在左,生產車間在右。
院子中間停著兩輛解放牌大卡車,車斗上堆著用油紙包裹的貨物。
一股濃烈的化學藥劑味道從右邊的車間裡飄出來那是鞣製用的鉻鹽和甲醛的混合氣味。
陳望的鼻子抽了一下。
跟他用的明礬和芒硝不一樣。
工業化的硝制,用的是鉻鞣法效率更高、速度更快,但化學試劑的成本也更大。
「進來看看。」劉向前推開了車間的鐵皮門。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陳望的腳步停了一拍。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車間很大。
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
被分成了四個區域。
最左邊浸泡區。四排巨大的水泥池子,每個池子能容納一百張以上的皮子同時浸泡。池子上方懸著鐵架子,架子上掛著手動攪拌器。
往右刮脂和預處理區。一條長長的工作檯,檯面上排著十幾副工具刮刀、鐵梳、刷子。五六個穿圍裙的工人正彎著腰,在檯面上處理生皮。
再往右硝制區。六口大鐵鍋,每口鍋下面燒著煤爐,鍋里翻滾著黃綠色的硝液。蒸汽升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礦物質味道。
最右邊晾乾和質檢區。三排鐵架子從地面一直搭到房梁,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成品皮子。
有人在那邊一張一張地檢查、分級、標號、打包。
陳望站在車間門口,整個人定在那裡,足足看了一分鐘。
他的加工棚一張案板,一個木盆,三面土牆一面透風。
這裡十幾個水泥池子,幾十個工人,流水線作業,一天能出幾十張成品。
差距。
不是差一點。
是差了一個時代。
他的棚子是石器時代。
這裡是青銅時代。
而他知道在更遠的地方,在那些他只在收音機里聽過名字的沿海城市已經有了鐵器時代甚至工業時代的加工設備。
他繞著車間走了一圈。
每經過一個工位,他都停下來看一會兒。
看工人的操作手法,看設備的運轉方式,看原料的堆放和調配。
他的腦子像一台照相機,把每一個細節都拍了下來。
走到硝制區的時候,他蹲在一口大鐵鍋旁邊,看著鍋里翻滾的硝液。
「你們用的是什麼鞣劑?」他問旁邊的工人。
工人正忙著,懶得搭理他。
「鉻粉。三號的。」
「浸多久?」
「看皮子種類。牛皮八到十二小時。羊皮六小時。狐皮四小時。」
「四小時?」
陳望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用明礬和芒硝浸硝,要七十二到八十個小時。
而工業化的鉻鞣法四個小時。
效率差了將近二十倍。
二十倍。
他站起來,走到了晾乾區。
架子上掛著的成品羊皮,品質中規中矩。
他摸了一下軟度還行,但彈性比他自己做的狐皮差一截。
鞣製的手感也不如他手工搓出來的細膩。
工業化的優勢是速度和數量。
手工的優勢是品質和精度。
他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了
他不需要完全複製這個工廠的模式。
他需要的是一種「混合模式」
用工業化的設備和流程解決前端的粗加工(浸泡、脫脂、鹽醃),提高效率、降低勞動強度。
但保留後端的手工硝制和鞣製這是他的皮子品質碾壓別人的核心競爭力。
前端用機器,後端用人手。
量和質,都要。
劉向前走過來。
「看完了?有什麼想法?」
陳望轉過身,看著這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副廠長。
「劉廠長,你們廠的鉻粉和配套設備,有渠道單獨採購嗎?」
劉向前愣了一下。
「你要買鉻粉?」
「不是現在買。是了解渠道。以後可能會用到。」
「以後?」
「我打算在我們那個山溝溝里,建一個皮毛加工廠。」
劉向前的兩條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在山裡建廠?你有工人?有設備?有資金?」
「工人我培訓。設備先從最基本的上。資金月底之前會到一筆款。」
劉向前看了他幾秒鐘。
「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就想建廠。膽子不小。」
「膽子不大,在那片山林里早就死了。」
劉向前笑了。
他走到辦公區,從抽屜里拿出了一疊資料。
「這是我們廠常用的化工原料供應商名單,還有幾家設備廠的聯繫方式。我用不著了廠子明年可能要改制,設備也該淘汰了。」
他把資料遞給陳望。
「你拿去看看。」
陳望接過那疊資料,翻了翻。
供應商名單上有七八家化工廠和藥品公司的地址和負責人姓名。設備方面,列了三家生產浸泡池、攪拌機和壓輥機的廠商。
他把資料折好放進了懷裡。
「劉廠長,最後一個問題。」
「說。」
「你們廠收不收外面送來的高品質手工硝制皮毛?」
劉向前一怔。
「你的意思是你想給我們供貨?」
「不。我的意思是你們有沒有客戶,需要手工硝制的高品質皮毛、但你們自己做不出來的?」
這個問題擊中了劉向前的一根神經。
紅光廠走的是量產路線。出口品質的高端皮毛,他們做不了。
他們的客戶名單里,有好幾家出口公司,每年都有一定數量的高品質皮毛需求正是他們滿足不了的那部分。
「你想跳過中間商,直接對接出口公司?」
「對。」
劉向前盯著陳望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出口公司的門檻有多高嗎?品質檢驗、衛生標準、出口許可每一道都能卡死你。」
「我知道。所以我沒說現在就做。」
陳望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我先把眼前的三十張貨做完。然後一步一步來。」
「你這個人」劉向前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無奈的笑。
「是不是在山裡蹲獵物蹲慣了?什麼事都不急不躁,一步一個腳印。」
「獵人等不了的話,就得餓死。」
陳望走出了紅光皮革廠的大門。
三輪車在門口等著。
他翻上車,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
省城的傍晚,天際線被一層灰藍色的薄霧籠罩著。
遠處有煙囪冒出來的白煙,慢悠悠地往天上飄。
他坐在三輪車后座上,腦子裡盤算著剛才在車間裡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浸泡池的尺寸。攪拌器的結構。鉻粉的用量。流水線的節拍。
一條線,從原料進場到成品出廠,四十八小時。
他現在一張皮子要十五天。
如果把前端的脫脂和浸泡用水泥池子替代木盆時間能縮短三分之一。
如果再把鹽醃的「靜置法」改成「翻動法」時間還能再縮短一到兩天。
鞣製仍然手工做。
但他可以帶徒弟。
王大柱的手感已經能刮獾子皮了。再練三個月,應該能上手處理紅狐皮。
周二根心更細,水獺皮可以交給他。
而他自己專攻銀狐和最高品質的特等品。
一年之後。
他的「工廠」哪怕只是一個有五六個人、幾口水泥池子、一排晾皮架的小作坊月產量也能從現在的三十張翻到一百張以上。
一百張,按照均價一百五十塊算
月收入一萬五。
年收入十八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閃過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被晃了一下。
十八萬。
1978年的十八萬。
他握了握拳頭。
路還長。
但方向清清楚楚。
回家之前,他拐去了省城的郵局,給蘇清婉寄了一封信。
信不長。三句話。
第一句:訂金到了,錢到了。
第二句:我去看了一個工廠。我心裡有數了。
第三句:等你放假回來,我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
他把信塞進了信封。
封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掏出筆在信紙背面加了一行字
「安安的帽子做好了。兩頂。一頂大的是你的。」
封好信,貼上八分錢的郵票,投進了郵筒。
從郵局出來的時候,他路過了一家門面不大的鋪子。
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山珍土特產商店」
他的腳步,停住了。
鋪子的櫃檯後面,擺著各種各樣的山貨干蘑菇、黑木耳、核桃、紅棗、野蜂蜜、風乾山雞……
品種不多,但每一樣的包裝都比農村集市上那種散堆亂放的好看得多。
用牛皮紙袋裝著,袋子上印著商標和產地。
他看了看價格牌。
干蘑菇:一斤三塊五。
黑木耳:一斤四塊。
野蜂蜜:一小瓶(三兩)兩塊八。
他在心裡飛速換算了一下。
這些東西在紅旗大隊的山裡
干蘑菇:一斤五毛都沒人收。
黑木耳:自己去山上采,一天能採好幾斤,根本不值錢。
野蜂蜜:有人養了幾箱蜂,產的蜜喝不完,拿到集市上一斤才賣八毛錢。
而這裡三塊五,四塊,兩塊八。
差價五到七倍。
跟皮子的差價一樣的邏輯。
原產地賣不出價。
換個包裝、換個渠道、換到省城價格翻幾番。
他走進了那家鋪子。
櫃檯後面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花棉襖,織著毛衣。
「買點什麼?」
「不買。問個事。」
「問吧。」
「你這些山貨從哪進的?」
女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各個地方。蘑菇是從XX縣來的。木耳是長白山那邊的。蜂蜜是本地郊區養蜂戶送來的。怎麼?你也做山貨生意?」
「想了解一下。你一個月能賣多少?」
「看品種。蘑菇和木耳走得快,一個月能走兩三百斤。蜂蜜慢一點,一個月也就五六十瓶。」
「利潤呢?」
女老闆笑了。
「利潤你就別問了。做生意的,哪有把利潤往外說的。」
陳望也笑了一下。
「行。謝謝。」
他走出了鋪子。
站在省城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流。
他的腦子裡,又多了一根新的線
皮子是第一條線。
山貨可能是第二條。
他在紅旗大隊的後山里打了兩輩子的獵。
那片山林里有什麼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皮毛只是其中一種。
野山菌、木耳、松子、核桃、野蜂蜜、冬筍、各種藥材
這些東西,在村民眼裡是「不值錢的土玩意兒」。
但在省城的商店貨架上它們叫「山珍土特產」。
一字之差。
價格翻了幾番。
他的步子快了起來。
去火車站的路上,他拐進了一家國營文具店,花兩毛錢買了一個硬皮筆記本。
坐上回程的火車之後,他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開始寫。
不是寫信。
是做筆記。
他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工廠的布局、設備的型號、供應商的名單、山貨商店的價格一條一條地記了下來。
字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筆都用力得像在刻石頭。
寫滿了六頁紙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火車座位的靠背上。
車窗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鐵軌「哐當哐當」的節奏,和遠處偶爾閃過的一兩盞信號燈。
他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加工棚的樣子
三面土牆,一面透風,一張案板,一個木盆。
然後那個畫面開始變
土牆變成了磚牆。
棚頂變成了瓦頂。
案板變成了工作檯。
木盆變成了水泥池。
一個人變成了十個人。
十個人變成了三十個人。
皮子從一個月三十張變成了一百張、三百張。
旁邊又多了一間車間不做皮子。
做山貨。
蘑菇烘乾。木耳分揀。蜂蜜灌裝。筍乾切片。
每一樣東西都貼著牌子,裝在牛皮紙袋裡,往省城發。
往更遠的地方發。
那個畫面越來越清晰。
清晰到陳望覺得它不是夢。
是早晚要實現的事。
火車「哐當」了一聲。
他睜開眼。
到站了。
……
回到紅旗大隊已經是後半夜了。
安安在大柱家睡著了。
陳望沒有去接她。
他直接去了加工棚。
棚子裡的煤油燈還亮著。
周二根蹲在案板前面,正在給一張水獺皮刮脂。
「望哥,你回來了?」
「嗯。還在幹活?」
「反正睡不著。多練練手。」
陳望走到晾皮架前面,檢查了一下今天新掛上去的那批皮子。
一共四張。兩張紅狐,兩張水獺。
品質他一張一張摸過去
第一張紅狐,八十分。合格。
第二張紅狐,七十五分。合格。
第一張水獺,七十分。勉強及格。尾部皮板有一處小硬塊。
第二張水獺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位置。
「二根。」
「嗯?」
「這張水獺皮,誰刮的脂?」
「我刮的。望哥,有問題嗎?」
陳望翻過皮板看了看。
「你這一刀刮淺了。」他指著皮板的右側邊緣。
「這個位置殘留了一層極薄的筋膜,硝制的時候硝液滲不透,出來就有硬塊。」
周二根湊上來看。
果然。
那個硬塊的位置,跟殘留筋膜的位置吻合。
「對不住,望哥。我下次注意。」
「沒關係。這張不影響整體品相,降一個等級,當乙等發。」
陳望把那張水獺皮重新掛好,轉過身。
「二根。」
「在。」
「你覺得,除了皮子咱們那片山里,還有什麼東西能賣錢?」
周二根想了想。
「山雞?野兔?」
「不是獵物。我說的是那些不需要打槍就能弄到手的東西。」
周二根又想了想。
「蘑菇?木耳?」
「還有呢?」
「松子?核桃?對了還有蜂蜜。西溝的老孫頭養了八箱蜂,年年產蜜產不完,都便宜賣了。」
「還有冬筍。上次咱們去毛竹林挖的那一筐冬筍曬乾了是什麼樣?」
周二根一拍大腿。
「筍乾?筍乾好做啊。切片曬乾就行。保存得好放一年都不壞。」
「你知道省城一斤干蘑菇賣多少錢嗎?」
「多少?」
「三塊五。」
周二根的嘴巴張開了。
「咱山裡的蘑菇,集市上五毛錢一斤都沒人要。省城三塊五?」
「對。」
陳望走到棚子門口,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山影。
「大柱睡了沒有?」
「應該沒有。他在家裡給他老婆搓腳呢。」
「去叫他。還有張鐵柱和劉根生。」
「現在?都後半夜了!」
「叫過來。」
陳望轉過身,回到案板前面,拿起了那個新買的硬皮筆記本。
他翻到第七頁,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山貨加工品種清單」
然後在下面列了一行
「蘑菇、木耳、松子、核桃、蜂蜜、筍乾、藥材……」
寫到「藥材」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
藥材。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後山的深處有一片他兩輩子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區域。
那裡生長著一種東西。
一種比銀狐皮還要值錢、比所有山貨加起來都值錢的東西。
他沒有往下寫。
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懷裡。
棚子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大柱、鐵柱和根生三個人裹著棉襖跑過來了,一個個哈欠連天。
「望哥,大半夜的叫我們幹嘛?」
陳望站在棚子中央,煤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又高又長。
「皮子的生意,路子已經通了。」
「接下來我們要開第二條線。」
「什麼線?」大柱揉著眼睛問。
陳望看著面前這四個跟他一起從雪地里爬出來的兄弟。
「從明天開始你們每個人給我去後山跑一趟。」
「把你們能找到的所有山貨蘑菇、木耳、松子、核桃、蜂蜜、筍乾全部給我背回來。」
「越多越好。」
「望哥,你要這些東西幹啥?」大柱徹底清醒了。
陳望翻開筆記本,把在省城那家山貨商店看到的價格表念了一遍。
棚子裡鴉雀無聲。
四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過了好半天,劉根生才冒出來一句
「望哥。」
「嗯?」
「五毛錢的蘑菇賣三塊五……那咱們山里那些爛在地上沒人撿的菌子」
「對。」
陳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得很遠。
「那些東西不是爛的。」
「是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