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打算幫著記,還是打算幫著數?」
這話,大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趙大富。
趙大富聽完,臉色青白交替了好幾回,一個字沒說,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上午九點。
大隊部。
趙大富坐在他那張老舊的寫字檯後面,面前擺著算盤和帳本。
陳望推門進來的時候,趙大富的目光從算盤上移過來,在陳望身上停了兩秒。
「坐吧。」
陳望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他把那個巴掌大的硬皮本子放到桌面上,往趙大富那邊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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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正月初三到現在的全部進出明細。你看。」
趙大富翻開本子,從第一頁開始,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很仔細。
每看到一個數字,就在算盤上撥一下珠子。
「嗒嗒嗒嗒嗒。」
算盤珠子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大隊部里格外清晰。
翻到第八頁的時候,趙大富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寫著
「加工成品:獾子皮甲等一張,售價三十五元。紅狐皮甲等一張,售價一百元。水獺皮甲等一張,售價二百元。銀狐皮特等一張,售價五百八十元。」
「合計九百一十五元。」
趙大富的算盤珠子不動了。
九百一十五塊。
四張皮子。
他做了十幾年會計,管過大隊幾百號人的工分和收入。整個紅旗大隊去年一年的集體收入種地、交公糧、副業加在一起不到八千塊。
四張皮子九百一十五塊。
他咬了咬後槽牙。
「這個售價,是賣給誰的?」
「省城的採購商。南方東風服裝廠。」
「有票據嗎?」
「有。」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到桌面上。
那是許彥堂簽字蓋章的採購意向書。上面列明了四張皮子的品種、品相等級和成交價格。
意向書的右下角,蓋著東風服裝廠的紅色公章,還有許彥堂的私章。
趙大富盯著那個公章看了好一陣子。
他做了十幾年基層,什麼章他沒見過?大隊的章、公社的章、縣裡各單位的章他閉著眼都能分辨真假。
這個章是真的。
他把意向書放回到桌面上。
「按照你之前定的規矩利潤的兩成歸集體。」
「對。」
「九百一十五的利潤?」
「不是九百一十五。」陳望糾正他,「扣掉材料成本。」
他翻到帳本的另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
「粗鹽、明礬、芒硝、魚油、木盆、麻繩、棉布合計成本三十八塊二毛七。」
「九百一十五減三十八塊二毛七利潤是八百七十六塊七毛三。」
「兩成一百七十五塊三毛五。」
趙大富的算盤撥了一遍。
分毫不差。
他把數字記到了大隊的總帳上,然後在帳本的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之後,他抬起頭。
「陳望。」
「嗯。」
「你昨天讓人傳話說月底之前有一筆兩千多塊的匯款到公社?」
「對。兩千二百塊。是三十張皮子的三成訂金。」
趙大富的手指在算盤框上輕輕敲著。
「三十張皮子。訂金兩千二。那全款是多少?」
「七千三百多。」
大隊部里安靜了三秒鐘。
趙大富的算盤珠子徹底不動了。
七千三百多。
加上已經交了的那四張的九百一十五
總計超過八千塊。
一個人。兩個月。
做出了整個紅旗大隊一年的集體收入。
趙大富的手指從算盤上收了回來,放到了膝蓋上。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我對完了。」他合上了帳本。
「兩成分紅我先記到集體帳上。等款項到了再轉。」
「行。」
陳望站起來,把自己的帳本收回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趙會計。」
「嗯?」
「這筆生意的帳從今天開始,每一筆進出,我都會同時抄一份,送到公社的財務組備案。」
趙大富的手指攥了一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雙備份。多一層保險。你的帳你記,我的帳我也記。到時候但凡有一筆對不上」
陳望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找你,就是公社的人來找你。」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大隊部的木門「咯吱」一聲合上了。
趙大富坐在寫字檯後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半天沒動。
……
十天後。
農曆二月十五。
公社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顛了兩個多小時的土路,送來了一張匯款通知單。
通知單上寫著:
匯款人南方東風服裝廠
收款單位紅旗公社紅旗大隊副業生產組
金額貳仟貳佰元整
備註:三十張高品質硝制毛皮訂金(30%)
通訊員把通知單交到了大隊長趙老四手裡。
趙老四是個老實人。他看了一眼金額,兩隻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兩……兩千二?」
「對。」通訊員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是公社那邊幫你們代收的。款已經到了公社的帳上。你們去公社開證明就能取。」
趙老四拿著那張通知單,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第一個反應是去找陳望。
第二個反應是不對,得先告訴全大隊。
兩千二百塊錢到帳了。
是打到大隊名下的。
這意味著這不是陳望個人的錢。是大隊集體副業的收入。整個紅旗大隊,人人有份。
哪怕按照兩成分紅的比例,大隊也能從這筆訂金里分到四百四十塊。
四百四十塊。
夠買十頭豬槽子、三百斤化肥、再翻修一次村口那條爛了三年的水渠了。
而這還只是訂金。
全款到了之後兩成分紅是一千四百多。
趙老四沒有去找陳望。
他拎著那張通知單,直接跑到了村口的大喇叭跟前。
「咳咳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
「剛才公社來通知了咱們大隊的皮毛加工副業項目收到了省城服裝廠的訂金匯款」
他的嗓音因為激動而劈了。
「兩千二百塊」
整個紅旗大隊,像被一顆炸彈炸了一樣。
所有正在幹活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東西。
所有正在屋裡午睡的人都從炕上爬了起來。
所有正在田裡鋤地的人都直起了腰。
「多少?你再說一遍?」
「兩千二。我耳朵沒聾吧?」
「兩千二百塊?!那玩意兒不就是皮子嗎?不就是他陳望在山裡打個兔子、套個狐狸嗎?兩千二?」
「那不是普通皮子。是加工過的。人家磁製好的。」
「啥叫磁製?」
「硝制。就是弄得又軟又亮又好看。城裡人穿的那種皮草大衣你見過沒有?就是用這種皮子做的。」
「我的天老爺……那陳望那小子不是發財了?」
「何止發財?這他娘的是坐在金山上了。」
議論聲像開了鍋的粥一樣在村里翻滾。
有些人的眼神變了。
從之前的「看熱鬧」變成了「看金子」。
那些之前嘲笑陳望「敗家」的人,此刻心裡的滋味,比吃了黃連還苦,比嚼了花椒還麻。
尤其是姚翠花。
她站在自家院門口,聽到廣播裡那個數字的時候,手裡正在搓洗的衣裳「撲通」一下掉進了水盆里,濺了一身。
兩千二百塊。
她男人趙大富做了十幾年會計,工分、補貼、外快加在一起,一年到頭能攢多少?
不到兩百塊。
十年不到兩千塊。
人家陳望一筆訂金就超了。
她蹲在水盆旁邊,愣了好半天,才彎腰把那件衣裳撈了起來。
旁邊路過的一個中年婦女看到她那副樣子,嘴角撇了撇。
「翠花姐,你不是說人家蘇清婉考大學是浪費錢嗎?你不是說人家陳望是敗家子嗎?」
「人家現在可是咱大隊的搖錢樹。兩千二百塊。你替大隊算算,光分紅就夠修多少東西了?」
「以後誰再說陳望的閒話那是跟錢過不去。」
姚翠花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
陳望本人,並沒有出現在村子裡的任何議論場合。
消息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加工棚里鞣製第十二張紅狐皮。
王大柱飛奔過來報信。
「望哥,訂金到了。兩千二。趙老四廣播了。全村都知道了。」
陳望的手沒有停。
「到了就好。」
「望哥,外面那些人都在說你發財了。好多人想來加工棚看看」
「不看。閒雜人等不讓進棚子。皮子的品質是機密。」
「但大隊長說」
「你告訴趙老四,這個月月底之前,再有一筆尾款。讓他先把喇叭關了,別嚷嚷。越嚷嚷,越招事。」
大柱一拍腦袋。
「對,望哥你說得對。財不露白。」
「不光是財不露白。」
陳望把搓好的紅狐皮翻過來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掛到了架子上。
「趙大富那條線我堵住了。但他不是唯一一個盯著我的人。」
「還有誰?」
「你也不想想一個山溝溝里的獵戶,兩個月掙了大幾千塊。這個消息要是傳到縣裡、傳到公社你覺得不會有人眼紅?」
大柱的臉色變了。
「望哥,你是說」
「我是說,接下來的路比在山裡打銀狐還難走。」
陳望洗了手,走到棚子門口,看著遠處那片已經開始融雪的山脊。
「大柱。」
「在。」
「等這三十張皮子全部交完貨,尾款到手之後,我要干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陳望的目光從山上收回來,落在了腳下這個簡陋的、連門都沒有的加工棚上。
「這個棚子太小了。」
「望哥你想蓋個大的?」
「不是蓋大的。」
陳望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火苗。
「是蓋一個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