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現金。」
陳望說完這句話走出書店後院的時候,許彥堂還站在原地。
他嘴角扯了一下,把煙盒收進了口袋。
「老孫。」
「嗯?」
「你那個陳望他真的只是個獵人?」
孫經理推了推老花鏡,笑了一聲。
「他是不是獵人我不好說。但你剛才那兩千二百塊的訂金不會白花這一點我敢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許彥堂沒再多問。
他彎腰摸了摸桌面上銀狐皮放過的那個位置。
桌面上還殘留著一絲極細的絨毛,粘在木頭的紋理里,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他用指甲把那縷絨毛夾了起來,放進了口袋裡。
做了二十年皮草採購。
他見過太多嘴上吹得天花亂墜、貨到手裡一塌糊塗的人了。
但這一次他覺得不一樣。
那個山里來的獵人,話不多,每一句都落在了點上。
三十張皮子,三月底交貨。
他等著看。
……
回紅旗大隊的路上,王大柱趕著驢車,一路上嘴就沒合攏過。
「望哥,八千塊啊。八千。」
「安靜。」
「我安靜不了。望哥你知道八千塊是什麼概念不?我在生產隊幹了一輩子,加起來掙的錢還不夠你這一筆的零頭。」
「錢還沒到手。先把活幹完再說。」
陳望靠在車幫上,嘴上說著讓大柱安靜,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三十張皮子。
三月底交貨。
時間不到兩個月。
原料目前手裡只剩下八張生皮(獾子皮三張、紅狐皮兩張、水獺皮一張、黃鼬皮一張、加上那張次品銀交狐皮),遠遠不夠。
他需要額外獵至少二十隻以上的動物。
其中銀狐至少八到十隻這是最難的部分。
銀狐本身就稀有,加上冬季尾聲獵物活動範圍縮小,獵到純銀色個體的概率更低。
但這不是最讓他頭疼的。
最讓他頭疼的是加工產能。
前面那四張皮子,他一個人做的。從刮脂到浸泡到鹽醃到浸硝到鞣製到晾乾,全套流程走下來,一張皮子至少要十天到十五天。
四張皮子,他前後花了將近一個月。
現在要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做出三十張
一個人,絕對干不完。
他需要人手。
驢車顛顛簸簸地走回了村子。
陳望跳下車,沒有回家,直接走到了加工棚。
棚子裡還是老樣子木架子上晾著一張半成品的紅狐皮,灶台旁邊的木盆里泡著兩張鹽醃完的獾子皮。
空氣里瀰漫著明礬和鹽的混合氣味,帶著一股澀澀的礦物質味道。
他站在棚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格局太小了。
案板只有一張。
木盆只有一個。
晾皮架只夠掛三張皮子。
要做三十張貨,首先得擴產所有的硬體
案板至少要三張。
木盆至少要四個。
晾皮架要翻一倍。
明礬和芒硝的儲備量也得翻倍。
還有人手。刮脂、鹽醃這些相對粗重的活,可以教給別人干。硝制和鞣製,他自己把關。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陣,走出棚子,去找了王大柱。
「大柱。」
「在。」
「幫我叫幾個人過來。周二根,張鐵柱,劉根生。」
「現在?」
「現在。」
半個小時後。
四個人蹲在加工棚外面的空地上,面前是陳望用樹枝在地上畫的一張草圖。
「從明天開始,加工棚擴建。」
陳望指著草圖上的幾個方塊。
「靠河那一面的牆往外擴出三米,加一排新的晾皮架。東頭加一間半封閉的操作間,擱案板和木盆。西頭搭一個棚子放原料鹽、明礬、芒硝,還有油脂。」
「地面全部鋪青磚。不能再用黃土了,下雨天泥漿飛濺沾到皮子上,一張都廢。」
「青磚從磚窯直接拉,不用花錢。我跟磚窯那邊打了招呼,年後第一批磚先緊著咱們用。」
王大柱聽著,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
「望哥,你說咋干就咋干。」
「光干不夠。你們四個,還得跟我學一樣東西。」
四個人面面相覷。
「學啥?」
「刮皮子。」
陳望走進棚子,從架子上取下來那張廢掉的獾子皮就是上次練手時因為抓痕破裂的那張。
他把它鋪在案板上。
「這張是廢的。拿來練手。」
他拿起弧形刮刀,示範了一遍。
刮刀貼著皮板的邊緣,手腕轉動,發力均勻「嗤」一聲,一條薄膜被颳了下來。
「看清楚了嗎?」
四個人湊上來看了看那條薄膜。
「看清了。」
「你來。」陳望把刮刀遞給了王大柱。
大柱接過刀,學著陳望的動作,把刀刃貼上了皮板。
手腕一轉
「嗤」
一大塊皮板連著膜一起被颳了下來。
陳望的臉色變了。
「太重了。你這一刀要是落在好皮子上,一百塊錢沒了。」
大柱嚇得手一抖,刮刀差點掉地上。
「再來。輕一點。想像你在刮蘋果皮。只刮掉那層薄薄的皮,不能刮到肉。」
大柱重新上手。
這次力道輕了。
但刮出來的膜斷了。不連續。說明力度太飄,刀刃沒有貼實。
「再來。」
第三次。
好了一些。膜連續了,但厚薄不均勻。
「繼續練。練到這張廢皮子上無處可刮為止。」
陳望把刮刀留給了大柱,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三把備用的剝皮刀不是弧形刮刀,但刀刃弧度差不多,湊合能用。
分給了周二根、張鐵柱和劉根生,一人一把。
「你們仨也練。在廢皮子上練。把那堆邊角料全刮一遍。」
「等你們的手感達到標準了,就可以幫我分擔刮脂的工序。」
「其他步驟鹽醃、浸硝、鞣製我一個人做。這三步的品質直接決定了成品的價格,不能有任何差池。」
四個人各自找了一塊廢皮料,開始悶頭苦練。
棚子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嗤嗤」聲,像一窩蟬在夜裡叫。
陳望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糾正了幾個人的握刀姿勢和發力方式,然後走出了棚子。
他要去辦另一件事。
進山。
獵銀狐。
……
接下來的十天,陳望白天進山獵狐,傍晚回來在加工棚里硝皮。
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白天在雪地里蹲守四五個小時,餓了啃兩塊冷玉米餅子,渴了抓一把雪放嘴裡嚼。
傍晚回到棚子,臉上還帶著凍出來的紅印子,就開始處理獵物。
先刮脂這步交給了大柱和周二根。
兩個人經過七八天的練習,手感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大柱刮獾子皮和紅狐皮,合格率能到七成以上。
周二根心更細,水獺皮的刮脂他做得比大柱好。
刮完脂的皮子,陳望親自驗收。
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刮。
合格的立刻進入鹽醃。
鹽醃後的皮子堆在角落裡,按照日期做好標記。
一批一批地輪轉。
浸硝的木盆從一個變成了三個陳望讓張鐵柱從鎮上的木匠鋪訂做了兩個新的。
三個盆同時泡著不同批次的皮子。
硝液的配比全部由陳望親自調配。
每一盆的明礬和芒硝用量,他都用那杆破稱稱了又稱,誤差不超過兩克。
鞣製仍然只有他一個人能做。
這是整個流程里最考驗手感的步驟。
力道差一分,出來的皮子就差一個檔次。
每天傍晚到深夜,棚子裡的煤油燈一直亮著。
陳望蹲在案板前,兩隻手沾滿了油脂,一下一下地揉搓著皮板。
夜風從敞開的那面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搖晃不定,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張鐵柱有天晚上送木盆過來,看到裡面的場景,在棚子外面站了半天。
他看著陳望彎著腰、一動不動地搓著手裡那張皮子,背脊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微微僵住。
「望哥。」
陳望沒抬頭。
「嗯?」
「你歇會兒吧。你今天在山上蹲了五個小時,回來又幹了四個小時。」
「還差兩張。明天上午就得掛出去晾。」
「那我幫你搓?」
「你幫不了。」
陳望終於抬了一下頭。
「鞣製的手感不是一個月能練出來的。你搓一下就偏了,偏一下就是一個硬點。一個硬點許彥堂那種人,一摸就知道。」
張鐵柱不說話了。
他把送來的木盆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來。
「望哥。」
「嗯?」
「嫂子要是知道你這麼拼她得心疼死。」
陳望低下頭,繼續搓手裡的皮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話。
「她心疼我有什麼用。我得讓她有底氣心疼。」
……
事情並不全是順利的。
第四天,趙大富來了。
他是以「查看副業項目進展」的名義來的。
大隊長簽了字,副業項目掛了大隊的名。趙大富作為會計,查帳是職責範圍內的事,誰也擋不住。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布棉襖,手裡夾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記工分小冊子,慢悠悠地踱到了加工棚門口。
棚子裡正在忙活。
大柱和周二根在案板上刮皮子,劉根生在搬鹽包。
趙大富站在門口,兩隻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把棚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
木盆。明礬。芒硝。油脂。刮刀。晾皮架上的半成品。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成品皮子上。
「陳望呢?」
「望哥進山了。」大柱頭也不抬。
「進山?這棚子裡的帳誰管?進了多少料,出了多少貨,成本是多少,利潤分多少給大隊這些誰來跟我對?」
大柱放下刮刀,抬起頭看了趙大富一眼。
「望哥說了,帳他回來跟你對。」
「他回來跟我對?他一天到晚往山里鑽,我找他比找鬼都難。」趙大富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這個副業項目是掛在大隊名下的。大隊的東西,我這個會計有權利查。」
大柱沒接話。
他知道趙大富的套路先拿「集體」的名義壓人,然後一步步往「你這是搞個人發財」的方向引。
去年陳望就跟他們說過:趙大富來找茬的時候,不爭辯,不翻臉,不給他把柄。
「趙會計。」周二根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
「望哥走之前交代了他晚上回來之後,隨時可以跟你對帳。所有的進出明細、材料用量、產出數量,都記在這個本子上。」
周二根從工具箱底下翻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硬皮本子,遞給了趙大富。
趙大富接過來翻了幾頁。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數字清清楚楚
「正月初五:購粗鹽十斤,三毛五一斤,共三塊五。」
「正月初六:購明礬五斤,八毛一斤,共四塊。芒硝三斤,一塊二一斤,共三塊六。」
「正月初九:獾子皮第一張硝制完成。材料消耗:粗鹽二斤,明礬四兩,芒硝二兩五……」
事無巨細,全記在上面了。
趙大富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用紅筆標註的字
「所有材料成本由陳望個人墊付。大隊不出一分錢。成品售出後,利潤的兩成歸大隊集體帳戶。」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兩成利潤歸大隊?
這小子把路堵死了。
他以「集體財產」的名義來查,可人家已經白紙黑字寫明了材料是個人掏錢買的,大隊不投一分錢,白拿兩成分紅。
他要是再揪著不放,那就不是在維護集體利益,而是在給大隊找麻煩你一分錢不出,還嫌人家給少了?
趙大富把本子合上,扔到了桌面上。
「行。我看到了。等陳望回來了叫他來大隊部找我對一下細的。」
他轉身走了。
走出棚子十幾步遠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棚子裡又響起了「嗤嗤」的刮皮聲。
趙大富的手指頭把那本記工分的小冊子捏了又捏。
他不信陳望這麼幹淨。
兩成歸大隊?說得好聽。
成品賣多少錢,你陳望自己賣的,誰來核實?報一百你實際賣兩百,誰知道?
「等著瞧。」趙大富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走出了村東頭,朝自己家的方向拐過去了。
……
晚上。
陳望從山上回來,肩上扛著一隻銀交色的母狐狸。
皮色不夠純銀白色底子上有幾處淡褐色的雜斑但整體品相還行,做許彥堂要的「銀交」貨夠用了。
大柱把趙大富來過的事跟他說了。
陳望把獵物放在案板上,從腰間拔出剝皮刀。
「他看了帳本?」
「看了。周二根給他的。」
「他說了什麼沒有?」
「讓你去大隊部找他對細帳。」
陳望手上的動作沒停。
刀刃從狐狸的頸部切入,沿著腹線一路劃下去,動作流暢得像在裁布。
「明天一早我去找他。」
「望哥,你不覺得他在使壞嗎?」
「他本來就在使壞。」
陳望把狐皮從軀體上完整地剝了下來,抖了抖上面的血漬。
「但他的壞有分寸。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跟我硬碰硬。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翻車。」
陳望拎著那張新鮮的狐皮,走到棚子裡的冷水盆旁邊。
「所以我不能翻車。」
他把狐皮放進了水裡。
水面盪開了一圈一圈的紅色漣漪。
「大柱。」
「在。」
「今天獵了幾隻?」
「算上你這隻這十天總共獵了十一隻。三隻純銀,兩隻銀交,四隻紅狐,兩隻水獺。」
「加上之前庫存的」
「夠二十二張了。還差八張。」
陳望點了點頭。
「明天我再進一趟深山。北溝盡頭那片老林子還沒去過。那邊更遠,但獵物密度也更大。」
大柱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望哥,北溝盡頭那地方……去年有人在那邊看到過黑熊的腳印。」
陳望沒有接這個話。
他走到晾皮架前面,檢查了一下今天掛上去的那幾張皮子的乾燥程度。
摸了一遍,基本滿意。
「大柱。」
「嗯?」
「你去告訴趙大富明天上午九點,我在大隊部等他。帳本我帶著。」
「順便告訴他另一件事。」
「什麼事?」
陳望把手上的油脂在圍裙上蹭了蹭。
「告訴他,這個月月底之前,會有一筆兩千多塊的匯款打到公社的帳上。收款人寫的是紅旗大隊副業生產組。」
「兩千多塊?」大柱的聲音變了調。
「對。訂金。」
「你讓他先想好一個問題這筆錢到帳之後,他是打算幫著記,還是打算幫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