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
陳望的刀刃貼著銀狐皮的皮板,從尾部向頭部的方向,緩緩推了過去。
「嗤」
一條比紙還薄的脂肪膜被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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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得透光。
他低頭看了看。
刀口乾淨,沒有切入真皮層。
好。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下一刀。
銀狐的皮板比紅狐還要細嫩。
細到什麼程度?
他以前獵過的所有動物里,只有水獺的皮板比銀狐更薄。
但水獺的脂肪層厚,操作空間大刮刀切進去有足夠的餘量。
銀狐不一樣。
銀狐的脂肪層極薄,幾乎直接貼在真皮上。
刮刀多吃進去零點幾毫米,就有可能傷到皮板。
一旦傷到皮板,整張價值幾百塊的銀狐皮直接報廢。
陳望的手指握緊了鹿角刀柄。
每一刀都控制在一毫米的深度以內。
每一刀的長度不超過三寸。
每刮完一刀,他都要停下來,用指腹去摸一下刮過的位置感受皮板的厚度變化,確認沒有刮過頭。
這個過程,他花了兩個小時。
整整兩個小時,刮一張巴掌大小不到的狐皮。
但結果是值得的。
當他把最後一塊殘餘的筋膜從皮板上清理乾淨的時候,他把銀狐皮舉到燈前
皮板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
均勻。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組織。
他翻過來看毛面。
銀灰色的絨毛在燈光下像流水一樣鋪展開來,一根雜毛都沒有。
行了。
刮脂這關過了。
他把銀狐皮放進冷水盆里浸泡。
然後吹滅了燈,回家睡覺。
接下來的十一天,是他這輩子過得最慢的十一天。
浸泡一天。
鹽醃五天。比獾子皮多了兩天。因為銀狐皮的纖維更細密,鹽分滲透需要更長的時間。
浸硝他改了配比。明礬減到四十克。芒硝加到四十克。水溫控制在八度到十度之間冬天的井水正好是這個溫度。
他每隔六個小時去翻動一次皮子。白天翻三次,夜裡翻一次。
鬧鐘調到凌晨兩點。爬起來。去棚子裡。翻皮子。回來繼續睡。
安安問他為什么半夜出去,他說去看月亮。
安安信了。
浸硝八十個小時之後(比方子上的七十二小時多泡了八個小時),他把銀狐皮從硝液里撈了出來。
皮板的柔軟度出乎他的預料。
比紅狐皮還好。
可能是因為銀狐本身的皮板纖維就比普通紅狐更細更密,硝液的滲透效果反而更均勻。
鞣製。
這一步他不敢有任何馬虎。
他沒有用腦漿。
他用的是水獺脂肪從之前處理水獺皮時刮下來的那半盆油脂,加上從廚房帶出來的一小碗魚油,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混合。
水獺油脂的分子比腦漿更小,滲透性更強。用在銀狐皮這種極細纖維的皮板上,效果應該更好。
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改良。方子上沒有寫。
他把混合好的油脂均勻塗抹在皮板上,然後
開始揉搓。
這一次,他沒有趕時間。
他一寸一寸地搓。
從中心往四周,一圈一圈地擴。
每搓完一個區域,就用指腹去感受那個位置的軟度。
不夠軟的地方,再加一點油脂,繼續搓。
他搓了三個小時。
中間歇了兩次。
每次歇的時候,他就坐在棚子口的石頭上,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安安。
然後站起來,繼續干。
三個小時之後。
他把銀狐皮展開。
握在手裡。
貼在臉上。
閉上眼。
那種觸感
不是「像綢子」。
是比綢子還要好。
綢子是死的,沒有彈性。
這張銀狐皮是活的。柔韌,回彈,貼合皮膚,帶著一種溫潤的涼意。
他睜開眼,把皮板翻過來。
銀灰色的絨毛在午後的陽光下,像被施了法一樣閃爍著。
每一根毛的尖端是銀白色的,根部是深灰色的。
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顏色會隨著光線的變化而變化
正面看,是銀白。
側面看,是灰藍。
逆著光看,邊緣泛出一圈極細的金線。
陳望看著這張皮子,手指慢慢收緊。
這不是一張皮子。
這是一件作品。
他這輩子打了無數的獵物,扒過無數張皮子。
但這一張是他第一次親手從頭到尾做出來的,真正的上等皮草。
他把銀狐皮掛到架子上最好的位置,四角用鐵絲綁得死緊,拉得平展得沒有一絲褶皺。
然後用乾淨的白布蒙住了。
「三天。」
他低聲說了一句。
三天後晾乾,就是他手裡最重的一張牌。
……
三天後。
銀狐皮徹底干透了。
同一天,王大柱從縣城跑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望哥人來了」
「什麼人?」
「省城來的孫經理的那個老同學他沒自己來他帶了一個人來」
「誰?」
「說是……南方一個服裝廠的採購主任。姓許。許什麼堂。」
「許彥堂?」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人到哪了?」
「已經到縣城了。孫經理讓我趕緊回來通知你,約的是明天上午,在書店後面的院子裡見面。」
陳望點了點頭。
他走進加工棚,把銀狐皮從架子上取下來。
揭開白布的那一刻,即使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太漂亮了。
他把銀狐皮折好,用三層棉布包裹,外面又套了一層油紙,最外面用帆布袋子兜住。
連同之前做好的獾子皮、紅狐皮、水獺皮四張皮子全部裝進了一個大布袋裡。
然後他走到院子裡的水缸旁邊,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衣裳。
陳望平時不怎麼在意穿著。
但這次不一樣。
他要去見的,是省城來的買家。
在那種人面前,穿得太破爛,人家看不起你,還沒張嘴就給你的皮子打了折扣。
穿得乾淨利落,不卑不亢。
這是他兩輩子做交易的習慣。
安安跑過來拽他的褲腿。
「爹,你要出門?」
「嗯。明天一早去縣城。」
「安安也要去。」
「不行。你在家等我。乖了。」
「不乖。」
安安撅著嘴巴,小手攥著他的褲腿不松。
陳望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用紅紙包著的水果糖。
那是上次去縣城的時候,在供銷社門口一個擺攤的老大爺那買的,一分錢一顆。
安安看到糖,眼睛亮了。
伸手就搶過去,剝了紙塞進嘴裡。
「甜不甜?」
「甜」
「甜就乖乖等爹回來。多給你買。」
安安使勁點頭,嘴裡含著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爹最好了。」
陳望摸了摸她的腦袋,站起來,去大柱家把安安託付給大柱嬸子。
回來之後,他把那個布袋子放到床頭,躺下來睡覺。
一夜沒夢。
……
第二天。
縣城。新華書店後院。
陳望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孫經理在左邊。
右邊那個人個頭不高,穿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皮鞋擦得鋥光。
看年紀四十出頭。
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手指間夾著一支煙,吐出來的煙圈端端正正的。
這個人的坐姿很直。但不是軍人那種硬挺。
是一種長期跟人談判、一開口就要分出高下的人,才有的那種穩。
孫經理站起來。
「來了來了,許主任,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陳望。紅旗大隊的。」
許彥堂站了起來,打量了陳望一眼。
那個眼神很快。
一掃而過。
但陳望知道,在那一掃之間,這個人已經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身高,體格,穿著,手上有沒有老繭,走路的姿態是不是唯諾全部收入了眼底。
「你好。許彥堂。南方東風服裝廠的。」
他伸出手。
陳望握了上去。
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
許彥堂的手掌乾燥溫熱,握力適中。
陳望的手掌滿是厚繭,握力大得能把核桃捏碎。
許彥堂的眉頭微動了一下。
但他什麼也沒說。
鬆開手之後,三個人都坐了下來。
孫經理給陳望倒了茶。
「陳望同志,許主任是從南方專程過來的。他們廠是做出口皮草成衣的,主要賣往日本和東南亞。」
陳望點了點頭。
許彥堂磕了磕菸灰。
「孫兄在電報里說,你手裡有加工好的高品質毛皮。還提了一筆,說有銀狐。」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聊天氣。
「有多高品質,帶來了嗎?讓我看看。」
陳望沒有急著拿東西。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很苦。很燙。
放下茶碗之後,他才開口。
「許主任,你們廠做出口生意,應該也有固定的皮毛供貨渠道吧。為什麼要跑到這種窮山溝來看貨?」
許彥堂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山裡的獵戶會先反問他。
但他是做採購的老手了,應對切換得很快。
「不瞞你說。我們原來的供貨商是東北呼倫貝爾那邊的一個皮毛聯社。品質還行,但最近出了問題他們今年的銀狐和水獺產量銳減。估計是獵過頭了,資源跟不上了。」
他彈了彈菸灰。
「我們廠年後有一批出口日本的訂單,需要一批高品質的銀狐和水獺皮草。如果你的貨夠格價格可以談。」
陳望聽完,沒有再說話。
他彎腰,從腳邊的布袋子裡,拿出了第一張皮子。
獾子皮。
棉布展開,放到桌面上。
許彥堂把煙掐滅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獾子皮的毛面上,從上往下,劃了一道。
那個動作行家的動作。
手指划過毛面的時候,他能感受到獾毛的密度、方向、彈性、以及皮板的柔韌度。
一道下來,什麼水平,心裡就有數了。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點了一下頭。
「合格。品相中上。硝制手法老道,但鞣製的均勻度還差一點尾部偏硬。」
這話說得一針見血。
跟陳望自己的判斷一模一樣。
陳望沒有辯解。他直接拿出了第二張。
紅狐皮。
棉布打開。
紅色的毛皮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像一片著了火的秋葉。
許彥堂這次沒有立刻伸手。
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才伸手去摸。
他的手指在紅狐的脊背處來回蹭了幾下。
手指停住了。
「毛色純正。沒有一根雜毛。」
他翻過皮板。
「皮板厚度均勻,沒有刀痕。鞣製比剛才那張好得多。」
他抬起頭看了陳望一眼。
那個眼神,跟剛進院子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少了幾分隨意,多了幾分認真。
「你做了多久了?」
「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就能做到這個水平?」
「我父親是獵人。我從小跟他學的。」
許彥堂沒有再追問。
「第三張呢?」
陳望把水獺皮拿了出來。
這一次,許彥堂整個人的姿態變了。
他放下了翹起的二郎腿,身體前傾,雙手接過了水獺皮。
他翻來覆去看了足足一分鐘。
手指在獺毛上來回摩挲,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這張水獺皮……鞣製用的什麼油脂?」
「水獺自身的脂肪,加魚油。」
「一比一?」
「一比一。」
許彥堂把水獺皮放回桌面,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你的油脂搭配比我們合作過的那個呼倫貝爾聯社的配方還要合理。獺毛這種密度的皮子,用腦漿鞣製容易堵毛孔,你用獺脂加魚油繞過了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這個技巧的?」
「試出來的。」
陳望說的是實話。
他沒有跟任何人學過這一招。
是在處理水獺皮的時候,憑著兩輩子跟獸皮打交道的經驗,自己摸索出來的。
獵人的直覺告訴他水獺一身油,用它自己的油去養它自己的皮,肯定比用別的東西效果好。
果然。
許彥堂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坐直了身體,兩隻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第四張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個還沒有打開的布包上。
那個布包比前三個都厚。裡面裹了三層棉布和一層油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間。
陳望伸手,解開了布包外層的繫繩。
一層一層打開。
棉布。
油紙。
棉布。
最後一層揭開的時候
銀灰色的光,像水一樣從布包里涌了出來。
許彥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銀狐皮。
整張銀狐皮攤在桌面上,占據了大半個桌面。
銀灰色的絨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像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光澤。
整張皮子沒有一處瑕疵。
沒有彈孔,沒有抓痕,沒有脫毛,沒有色差。
從頭頂到尾尖,毛色均勻過渡銀白漸變灰藍,灰藍漸變深灰像是有人用最細的毛筆一道一道畫上去的。
皮板翻過來,象牙白的底色細膩得像上好的宣紙。
許彥堂的手放下了。
又抬起來。
又放下了。
他幹了二十年採購。
走南闖北,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呼倫貝爾的紫貂,額爾古納的猞猁,長白山的東北虎皮那些東西他不是沒經手過。
但一張硝制到這個品質的純銀狐皮
他上一次見到,還是五年前在一個外貿公司的內部展示會上。
那張皮子是出口日本的,標價一千四百塊。
人民幣。
「我能摸一下嗎?」
許彥堂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調。
「請便。」
許彥堂伸出手。
指尖碰到銀狐絨毛的那一剎那,他的整條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冷。
是那種觸感帶來的感官反應。
密。軟。滑。還有一種極細微的溫度。
像是觸碰到了一片在月光下流動的水面。
他沿著脊背的方向從頭摸到尾,手沒有停。
又從尾摸回了頭。
然後他翻過皮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邊緣,輕輕向外拉了一下。
皮板伸展開來,又彈回了原來的形狀。
沒有撕裂。沒有變形。
「你的硝制配方呢?時間呢?整個流程多久?」
「硝液按每升水四十克明礬、四十克芒硝配。浸硝八十個小時。鞣製用水獺脂加魚油,搓了三個小時。前後加起來十五天。」
許彥堂聽完,靠回了椅背上。
他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
叼了半天,才開口。
「陳望同志。」
「嗯。」
「這張銀狐皮,你打算賣多少?」
陳望看著他。
「你出多少?」
許彥堂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先說個數。五百塊。」
孫經理在旁邊「嘶」了一聲。
五百塊。
一張皮子,五百塊。
整個紅旗大隊一百多號人,一年到頭掙的工分折算成錢,人均八十來塊。
五百塊,夠六個壯勞力干一年的了。
陳望的臉上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伸手把那張銀狐皮折好,重新包上了棉布。
「許主任。」
「嗯?」
「五百塊太少了。」
許彥堂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說說,你想要多少?」
「我不是跟你談一張皮子的事。」
陳望把包好的銀狐皮放到一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
「你剛才說你們廠年後有一批出口日本的訂單。對吧?」
「對。」
「需要多少張銀狐皮?」
許彥堂沉默了兩秒。
「十張。」
「十張純銀狐?」
「不全是純銀。六張純銀,四張銀交。」
「時間呢?」
「三月底之前交貨。」
陳望算了算。
從現在到三月底不到兩個月。
六張純銀狐皮意味著他要在冬天的尾巴上獵到至少八到十隻銀狐因為不是每隻銀狐的皮子都能達到甲等品相。
這個數字不小。
但不是不可能。
他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
哪幾道山溝有銀狐出沒,哪幾片林子是它們的覓食路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六張純銀,四張銀交。三月底之前。加上紅狐和水獺各十張。」
陳望一口氣報了數。
「總共三十張。能不能吃下?」
許彥堂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價格。」
「銀狐純銀,六百一張。銀交,三百五十一張。紅狐甲等,一百。水獺甲等,兩百。」
孫經理的茶碗端在手裡,已經忘了喝了。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
六張純銀銀狐:三千六百。
四張銀交銀狐:一千四百。
十張紅狐:一千。
十張水獺:兩千。
總共八千塊。
八千塊。
八千塊錢。
孫經理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到了褲子上。
許彥堂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放回了煙盒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裡,面朝牆壁,背對著所有人,想了大約兩分鐘。
兩分鐘後他轉回來。
「銀狐純銀,五百八。銀交,三百。紅狐,八十。水獺,一百八。」
他頓了頓。
「不還價了。我最大的誠意。」
陳望看著他,一秒沒動。
兩秒。
三秒。
「成交。」
許彥堂伸出了手。
陳望握了上去。
兩個人的手再次碰在一起。
這一次,許彥堂的手心有汗。
「訂金什麼時候給?」陳望問。
「我回去的時候就走公社的匯款渠道。三成訂金,兩千二百塊。貨到驗收合格,尾款一次付清。」
「行。」
陳望鬆開手。
他把四張皮子重新包好,放進布袋。
「許主任。」
「嗯?」
「下次來看貨的時候,不用帶煙了。」
許彥堂愣了一下。
「帶什麼?」
陳望拎起布袋,走向院門口。
「帶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