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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八塊錢的獾皮,他賣出了三十五

  「那個大買家他見過純銀色的狐皮嗎?」

  王大柱聽到這話,兩隻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把陳望的意思琢磨出來。

  他咧了咧嘴。

  「望哥,你是想……用那張銀狐皮去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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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炸場子。」

  陳望蹲下來,把安安從肩上卸下來,放到地上。

  「是讓他知道,我手裡有他拿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

  「先不急銀狐皮。我得先把手藝練到位。你幫我問孫經理那邊的情況就行。」

  王大柱點了點頭,扛起帽子跑了。

  陳望抱著安安回了家。

  路上路過加工棚的時候,他往裡瞥了一眼。

  架子上那張獾子皮還在晾著。

  四個角被夾子拉得平平展展,在下午的光線里,皮板透出一層勻淨的象牙白。

  還需要三天才能徹底干透。

  三天之後,就是他的第一件「成品」。

  到時候拿到縣城去

  他倒要看看,那些收購站的人,還敢不敢給他報八塊錢。

  ……

  三天後。

  加工棚。

  陳望一大早就到了棚子裡。

  他伸手摸了摸架子上那張獾子皮。

  皮板已經完全乾了。

  手指按上去,回彈性很好不會太軟塌,也沒有硬邦邦的僵感。

  他把皮子從架子上取下來,翻過來看了看毛面。

  黑白相間的獾毛根根分明,排列方向一致,撫摸的時候手感順滑,帶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他把皮子鋪在案板上,湊近了聞了一下。

  沒有生皮那種刺鼻的腥臭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帶著礦物質氣息的味道那是明礬和芒硝留下來的。

  他又拿起皮子的一角,用力扯了一下。

  皮板有韌性,不撕裂。

  他再用力還是不裂。

  好。

  他在心裡給這張皮子打了個分七十五分。

  扣掉的二十五分,一部分扣在鞣製的均勻度上(靠近尾部的皮板比中間略硬一些),一部分扣在晾乾過程中出現的一道極淺的摺痕上。

  這道摺痕是晾乾的第一天,一陣大風把皮子吹歪了,夾子沒夾住,皮板折了一下留下來的。

  以後得改進。晾皮的時候,四角的夾子要換成鐵絲綁扣,防風。

  雖然只有七十五分,但這是他的第一件成品。

  一件能拿出去賣錢的成品。

  他把皮子折好,用乾淨的棉布包了三層,塞進了一個帆布袋子裡。

  然後開始處理下一批皮子。

  儲物間裡還掛著十二張。

  他取下了兩張紅狐皮和一張水獺皮。

  紅狐皮比獾子皮薄得多,皮板的纖維更細密,刮脂的時候力度要更輕,否則一刀下去就能把皮板刮穿。

  他拿起弧形刮刀,調整了握法手指從末端前移了一寸,縮短力臂,減小刀刃的切入深度。

  第一張紅狐皮,颳了四十分鐘。

  比處理獾子皮費的時間長了一半,但皮板的乾淨程度遠超預期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他把它放進冷水盆里浸泡。

  第二張紅狐皮,颳了三十五分鐘。

  比第一張又快了五分鐘。

  手感這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兒做得越多,手越聽話。

  水獺皮更難處理。

  獺毛極密,一寸見方的皮面上,毛髮的密度是狐狸的三倍。

  這意味著硝制的時候,硝液滲透的速度會更慢,浸泡時間要適當延長。

  而且水獺皮的皮下脂肪比其他動物更厚,刮脂的工作量也更大。

  陳望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把那張水獺皮的脂肪層完全清理乾淨。

  刮下來的脂肪堆了小半盆。

  他把這些脂肪留著水獺脂肪的油脂含量比魚油還高,是天然的鞣製材料。

  三張皮子全部進了浸泡盆之後,陳望洗了手,坐在棚子外面的石頭上歇了一會兒。

  安安跑過來,舉著一個草扎的螞蚱,獻寶一樣往他面前湊。

  「爹,大柱叔給我扎的。」

  「像不像?」

  「像。」

  陳望接過那個草螞蚱,看了兩眼。

  大柱的手挺巧,扎得栩栩如生,連後腿的彎曲弧度都做出來了。

  「安安,你知道螞蚱愛吃什麼嗎?」

  「吃……草?」

  「吃莊稼。跟人搶糧食。」

  「那螞蚱是壞蛋?」

  「看怎麼說。對莊稼來說是壞蛋。對雞來說是好吃的。」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把草螞蚱塞進了口袋裡。

  「那我不讓雞吃它。」

  陳望笑了一聲,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丫頭,心軟得跟她媽一個樣。

  ……

  三天以後。

  鹽醃完成。

  又三天。

  浸硝完成。

  紅狐皮和水獺皮從硝液里撈出來的那一刻,陳望就知道這次的效果比獾子皮好。

  硝液的配比他做了微調:明礬從五十克減到了四十五克,芒硝從三十克加到了三十五克。

  這個調整是基於他處理獾子皮時的經驗獾子皮出來後略微偏硬,說明明礬的固化作用偏強了。減少明礬、增加芒硝,可以讓皮板更柔韌。

  紅狐皮從硝液里出來的時候,皮板已經有了相當好的柔軟度。

  他甚至覺得單靠硝液就已經完成了六成的軟化。

  鞣製的時候就輕鬆多了。

  他用腦漿和水獺脂肪混合的油脂揉搓了一個半小時比獾子皮少了半個小時皮板就達到了他滿意的程度。

  他把揉好的紅狐皮攤在手掌上,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起皮板的一角,輕輕抖動。

  皮板像綢布一樣「嘩啦」地展開了。

  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穩住了。

  行了。

  紅狐皮過關。

  水獺皮的鞣製難度更大。

  因為毛髮太密,油脂很難均勻滲透到皮板的每一個部位。

  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才把那張水獺皮揉到位。

  中間換了兩次油脂。手掌磨出了新的繭子。

  但成品

  陳望把晾乾後的水獺皮放在膝蓋上,用手背在毛面上來回蹭了幾下。

  獺毛在他手背上滑過,那種觸感

  密、滑、厚、勻。

  像是把手伸進了一汪溫水裡。

  可以了。

  他現在手裡有三張成品皮一張獾子皮,一張紅狐皮,一張水獺皮。

  夠了。

  夠讓那個省城的大買家,見識一下這片山溝里出來的東西了。

  ……

  縣城。

  新華書店後面的小院子。

  陳望到的時候,孫經理正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包點心。

  看到陳望進來,老孫站起來就迎。

  「來了來了,快坐。我等你兩天了。」

  陳望沒坐。

  他把帆布袋子放到桌上,解開了繫繩。

  「先看東西。」

  孫經理湊過來。

  陳望從袋子裡拿出第一張獾子皮。

  棉布一層一層打開。

  「嚯」

  孫經理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那張獾子皮的毛面,手縮回來的時候,嘴巴還沒合攏。

  「這是……你自己弄的?」

  「嗯。」

  「怎麼可能?這手感……我在省城百貨公司的櫃檯上摸到的獾子皮圍脖,就是這個手感。你在村里弄的?」

  「嗯。」

  獵人話不多。一個字能說清楚的事,不用兩個字。

  孫經理拿起獾子皮翻來覆去地看。

  他不是皮毛行家,但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好東西壞東西,過手就知道。

  這張皮子軟、滑、勻、亮。

  跟収購站里那些硬邦邦、油膩膩、一股血腥味的生皮子相比,這東西簡直像是從兩個世界出來的。

  陳望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感慨。

  他又從袋子裡拿出了第二張紅狐皮。

  打開棉布的時候,紅狐那層火焰一樣的毛色在陽光下鋪開了。

  老孫的手指頭碰到毛面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這……這是紅狐?」

  「純色的。一等品相。」

  「老天爺。」

  孫經理蹲下來,把紅狐皮展開在桌面上,湊近了看。

  毛色從脊背到腹部,由深紅過渡到淺橘,中間沒有任何雜色。

  整張皮子沒有一處破損、脫毛、劃痕。

  皮板翻過來,質地細膩均勻,按下去彈回來,沒有任何硬塊和死皮。

  「陳望同志。」

  孫經理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了。

  「你這個東西,不應該拿到縣城來。」

  陳望看著他。

  「應該直接拿到省城去。」

  陳望沒接話。

  他拿出了第三張水獺皮。

  這一次,孫經理沒有再出聲。

  他接過水獺皮,雙手捧著,像捧一個瓷器。

  獺毛極密一寸見方的面積里,塞著上千根細如髮絲的絨毛。

  這種密度的皮毛,在加工過程中極容易出現毛孔堵塞、倒毛、脫色等問題。

  可這張

  毛方向一致,沒有一處打結。

  顏色是均勻的深棕色,光線打上去,表面折射出一層油亮的光澤。

  「你摸摸看。」陳望說。

  孫經理用手背輕輕一蹭。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

  是一種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面前擺著一座金山時,才會有的那種表情。

  「老陳。」

  孫經理放下水獺皮,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潤了潤嗓子。

  「我那個在省城百貨公司的老同學,上次幫我打聽了價格。」

  「我知道。你說過了,五倍。」

  「那是他在電話里的估價。他沒看到實物。」

  孫經理指著桌上那三張皮子。

  「你這三張尤其是紅狐和水獺按照這個品質,拿到省城……」

  他伸出一隻手。

  「不是五倍。」

  「多少?」

  「獾子皮,生皮收購站給八塊。你這張加工好的,我保守估三十五塊。」

  陳望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三十五。比他說的三十還高了五塊。

  「紅狐皮呢?」

  「生皮十五到十八塊。你這張往低了說,八十。品相確實好的話,一百出頭。」

  「水獺皮?」

  「生皮三十塊。加工後一百五到兩百。看買家給不給面子。」

  陳望在心裡算了一筆。

  三張皮子,按照生皮的價格賣:八加十五加三十,五十三塊。

  按照加工後的價格:三十五加八十加一百五二百六十五塊。

  差了五倍。

  同樣的獵物,同樣的辛苦,同樣的子彈。

  中間隔著的,就是他蹲在加工棚里那十幾天的功夫。

  他把三張皮子重新包好,裝回了帆布袋裡。

  「老孫,你那個省城的老同學能不能幫我牽根線?」

  孫經理推了推眼鏡。

  「你想直接賣給省城的買家?」

  「不光賣。我想知道他們要什麼品種、什麼品質、什麼數量。」

  「你的意思是長期供貨?」

  「對。」

  孫經理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賣了一輩子書的男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滿手老繭的獵人,身上透著一股他在縣城所有做生意的人身上都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精明。

  是一種吃准了獵物位置之後的,不慌不忙的殺氣。

  「我幫你問。最多五天給你回信。」

  陳望站起來。

  「五天太久。三天。」

  「三天?我那個同學在省城呢,寫信來回就要」

  「你今天給他拍電報。」

  孫經理張了張嘴。

  電報一個字三分五。拍一封過去少說兩塊錢。

  「電報錢我出。」陳望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放到桌上。

  孫經理看了看那兩塊錢,又看了看陳望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行。今天就拍。」

  陳望拎起帆布袋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孫。」

  「嗯?」

  「你在電報里幫我加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紅旗大隊陳望,手裡有一張硝制好的純銀狐皮。品相甲等以上。有興趣的話,帶現金來看貨。」

  孫經理手裡的茶碗「哐」一聲磕到了桌面上。

  「純銀狐?你還有銀狐?」

  陳望沒回頭。

  「不是有。是正在做。」

  他走出了院子。

  二月的縣城街道上,積雪已經化了大半,路邊的水溝里泥水橫流。

  幾個穿棉襖的老頭蹲在國營飯館門口曬太陽,嘴裡叼著旱菸杆子,眯著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陳望走過他們面前的時候,其中一個老頭掃了他一眼。

  「這不是紅旗大隊那個打獵的嗎?一個人背個大袋子,裡頭裝的啥?」

  另一個老頭接嘴。

  「能裝啥?皮子唄。這幫獵戶整天就知道扒皮賣錢,一輩子也就這齣息了。」

  陳望的腳步沒有停。

  他拐過街角,走出了縣城的東門。

  王大柱趕著驢車在路邊等他。

  「望哥,怎麼樣?」

  陳望把帆布袋子遞給他。

  「回家。」

  「孫經理怎麼說?」

  「說我的獾子皮值三十五塊。」

  王大柱嘴巴張成了個圓。

  「三十五?不是說最多也就三十嗎?」

  「那是我說的。孫經理比我樂觀。」

  「那紅狐皮呢?」

  「八十到一百。」

  「水獺皮?」

  「一百五到兩百。」

  王大柱扶著車幫的手抖了一下。

  「望哥……這三張加一起……」

  「二百六十五。往高了算能過三百。」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

  「三百塊……咱全大隊一年的工分加在一起,也分不到這個數。」

  「所以說。」

  陳望翻身上了驢車,坐在車沿上,兩條腿晃著。

  「以前是賣力氣。現在是賣手藝。」

  「力氣人人都有。手藝不是人人都有。」

  驢蹄子踩在泥濘的路面上,「嘚嘚嘚」地響著。

  王大柱趕著車,腦子裡還在消化那些數字。

  走了大半程路,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望哥,你剛才讓孫經理髮電報的時候,提了銀狐皮的事?」

  「提了。」

  「那張銀狐皮你還沒開始硝呢吧?」

  「今晚就開始。」

  王大柱回過頭看了陳望一眼。

  那張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

  但他認識陳望這麼久了,知道這個男人越是平靜的時候,心裡的盤算就越大。

  「望哥,銀狐皮要是也硝好了,能值多少?」

  陳望沒有正面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條曲折的山路。

  路的盡頭,是紅旗大隊那片藏在群山褶皺里的小村莊。

  「大柱,你見過五百塊錢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嗎?」

  「沒……沒見過。」

  「很快你就見了。」

  驢車碾過一個水坑,濺起的泥水打在了車幫上。

  王大柱使勁咽了一口唾沫,鞭子差點甩到驢屁股上。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陳望沒有回家吃飯。

  他直接去了加工棚。

  儲物間那張銀狐皮,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雙手捧著,像捧一件易碎的寶貝。

  棚子裡的煤油燈亮了。

  他把銀狐皮鋪在案板上。

  銀灰色的絨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泛出一層冷調的金屬光澤。

  他拿起弧形刮刀。

  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吐出來。

  手穩了。

  刀刃貼上了皮板。

  「第一刀。」

  他在心裡默念。

  如果說之前的獾子皮和紅狐皮是練手,那麼從今晚開始

  才是真正的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