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
正月初九。清晨。
北風從棚子敞開的那一面灌進來,帶著河邊特有的冷濕氣息,把掛在架子上的幾條麻繩吹得直晃。
陳望站在案板前面。
面前攤著兩張從硝液里撈出來的獾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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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的皮板,顏色已經從原來的暗黃色變成了一種均勻的乳白色。
他拿起第一張,仔細檢查了兩面。
皮板的質地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以前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個板子,現在已經有了一定的柔韌性。但還遠遠不夠。
方子上說,浸硝之後要立刻進入鞣製步驟,越快越好。否則皮板會在空氣中再次變硬。
他早就準備好了鞣製用的材料。
一碗腦漿——是前天新處理的,過濾了兩遍,稠度比上次的更均勻。
旁邊還有一小罐魚油——這是他讓周二根跑了兩趟河邊才弄來的。冬天河裡的鲶魚分量足,每條魚能榨出大半碗油。魚油摻在腦漿里,鞣製效果比單用腦漿好得多。
他把腦漿和魚油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用木勺攪勻。
然後把混合物一把一把地塗抹在第一張獾子皮的皮板上。
塗滿之後,他開始揉搓。
兩隻手,十根手指,全力運作。
掌心緊貼皮板,從中間往四周推。
一推一拉。
一推一拉。
油脂在手掌的溫度和摩擦力的雙重作用下,一點一點地滲進了皮板的纖維里。
每一次推拉,都能感覺到皮板在他手下變軟一點點。
那種感覺跟和面不一樣。和面是讓麵團變光滑。揉搓皮子是讓皮板「活」過來——讓那些被鹽和硝液固定住的纖維,在油脂的滲透下重新鬆開,恢復彈性。
他揉了一個小時。
手臂酸脹。但皮板的軟度已經有了很大改善。
他把皮板翻過來,檢查了一下毛面。
毛色變亮了。獾子的黑白相間的粗毛,在油脂的作用下,根根分明,摸上去有一種順滑的手感。
但還不夠。
方子上要求至少兩個小時。
他繼續揉搓。
又過了半個小時,手掌上那兩個前幾天磨出來的水泡破了。
痛。
但他沒有停。
皮子不等人。中斷了就前功盡棄。
他咬著牙,把混合了血和汗的手掌繼續按在皮板上。
推。拉。推。拉。
到了兩個小時的時候,他的兩條前臂已經完全麻木了。
他停下來。
把那張獾子皮舉起來,在晨光下展開。
皮板——
柔軟。
他把皮板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滑。
溫潤。
有彈性。
比之前試驗用的那塊小皮料,手感好了一個檔次。
他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大概能達到方子上描述的「七成功力」。
如果給足時間多泡兩天硝液,再多搓半個小時油脂,應該能再提一個檔次。
但「七成功力」已經足夠了。
足夠和収購站的生皮拉開差距。
他把第一張皮子掛到晾皮架上,用夾子固定住四角,讓它自然展平晾乾。
然後開始處理第二張。
第二張獾子皮的底子比第一張差——那條抓痕比他想像中深了一些,橫跨了皮板的三分之一長度。
他在刮脂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抓痕處的皮板比周圍薄了很多,脆弱得像紙。
浸硝之後,這個弱點暴露得更明顯了——抓痕處的皮板顏色比周圍淺了兩個度,摸上去有一種不太對勁的鬆軟感。
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決定試試。
他把混合油脂塗抹上去,開始揉搓。
前半個小時一切正常。
皮板在他手下逐漸變軟,和第一張的變化差不多。
到了第四十分鐘的時候——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撕裂聲。
他的手停住了。
低頭一看。
抓痕處的皮板裂開了一條半寸長的口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但他沒有放棄。他把那條裂口的兩側捏在一起,試圖繼續揉搓周圍的區域,繞過那條裂口。
又搓了十分鐘。
「嗤——」
第二聲。
裂口從半寸變成了一寸。
皮板在裂口處開始翻卷,像是被撕開的布。
完了。
這張皮子——廢了。
陳望的手從皮板上移開。
他蹲在案板前面,看著那張裂開的獾子皮,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親手做壞一張皮子。
打獵打了兩輩子,他從來沒有浪費過任何一件獵物。
可是硝皮——和打獵不一樣。打獵靠的是眼力和槍法,一槍解決。硝皮靠的是手感和耐心,差一點都不行。
他站起來,把那張廢了的皮子從案板上揭下來。
沒有扔掉。
他把它疊好,放在架子的最底層。
留著。
當警示。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棚子口,兩隻手扒著土牆的邊緣,探著小腦袋往裡看。
「爹,你弄壞了?」
「弄壞了。」
「沒關係。安安也經常把粉筆折斷了。下次小心點就好了。」
陳望轉過頭,看著小丫頭一臉認真安慰老爸的表情。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說得對。下次小心點。」
他走到安安面前,蹲下來,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走。爹帶你去看好東西。」
他抱著安安走到晾皮架前面。
第一張獾子皮掛在架子上,在穿過棚子的風裡微微擺動著。
皮板的顏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白。毛面朝外的那一側,黑白相間的毛髮在風裡起伏著,帶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光澤。
安安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層毛。
「毛茸茸的。」
「好不好看?」
「好看。」
「等它干透了,爹用它給你做帽子。」
安安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比太陽還燦爛的笑。
「真的?」
「真的。」
陳望把安安放在肩上,走出了加工棚。
他回頭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張皮子。
一張廢了,沒關係。
另一張——成了。
這就是信號。
證明方子是管用的。手藝是學得會的。路是走得通的。
接下來,他要用那十二張還掛在儲物間裡的皮子,繼續練手。
紅狐皮、水獺皮,每一種皮子的厚度、纖維密度、硝制時間都不一樣。
他需要給每一種皮子都找到最合適的處理參數。
這些東西,方子上寫得再詳細,也替代不了雙手的實踐。
他得一張一張地試。
一張一張地摸出來。
「爹。」安安在他頭頂上拍了拍他的腦門。
「嗯?」
「做帽子的時候,能不能做兩頂?」
「為什麼要兩頂?」
「一頂給安安。一頂給媽媽。」
陳望的腳步停了一拍。
「行。兩頂。」
「爹你的呢?」
「爹不用。爹頭鐵,不怕冷。」
安安咯咯笑了起來,兩隻小腳在他胸口前踢來踢去。
父女倆的身影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拉成了長長的影子。
遠處,大柱從村子那頭跑了過來。
跑得很急。帽子都歪到後腦勺上去了。
「望哥——」他一邊喑一邊擺手,「縣城來消息了——」
「孫經理那邊——有回信了——」
「省城的皮草行情——」
王大柱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把後面那句話吐出來。
「望哥,孫經理說——省城有個大買家。專門收硝制好的高品質毛皮。」
「他出的價——是收購站生皮價格的五倍。」
「五倍?」
「五倍。」王大柱使勁點頭。「但有一個條件。」
「說。」
「他要先看貨。品質不過關——一張也不收。」
陳望站在風裡,懷裡抱著安安,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看了看加工棚方向那張掛在架子上、正在晾乾的獾子皮。
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儲物間裡那十二張還沒有處理過的皮子。
其中,有一張純銀狐皮。
那是他花了五個小時蹲伏、一槍斃命、不傷毫毛獵到的。
生皮價值四十五塊。
五倍——就是兩百二十五塊。
但如果品相到了那個大買家的甲等標準——
「大柱。」
「在呢。」
「幫我問孫經理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大買家——他見過純銀色的狐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