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15章 一張廢了,第二張成了

  加工棚。

  正月初九。清晨。

  北風從棚子敞開的那一面灌進來,帶著河邊特有的冷濕氣息,把掛在架子上的幾條麻繩吹得直晃。

  陳望站在案板前面。

  面前攤著兩張從硝液里撈出來的獾子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浸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的皮板,顏色已經從原來的暗黃色變成了一種均勻的乳白色。

  他拿起第一張,仔細檢查了兩面。

  皮板的質地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以前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個板子,現在已經有了一定的柔韌性。但還遠遠不夠。

  方子上說,浸硝之後要立刻進入鞣製步驟,越快越好。否則皮板會在空氣中再次變硬。

  他早就準備好了鞣製用的材料。

  一碗腦漿——是前天新處理的,過濾了兩遍,稠度比上次的更均勻。

  旁邊還有一小罐魚油——這是他讓周二根跑了兩趟河邊才弄來的。冬天河裡的鲶魚分量足,每條魚能榨出大半碗油。魚油摻在腦漿里,鞣製效果比單用腦漿好得多。

  他把腦漿和魚油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用木勺攪勻。

  然後把混合物一把一把地塗抹在第一張獾子皮的皮板上。

  塗滿之後,他開始揉搓。

  兩隻手,十根手指,全力運作。

  掌心緊貼皮板,從中間往四周推。

  一推一拉。

  一推一拉。

  油脂在手掌的溫度和摩擦力的雙重作用下,一點一點地滲進了皮板的纖維里。

  每一次推拉,都能感覺到皮板在他手下變軟一點點。

  那種感覺跟和面不一樣。和面是讓麵團變光滑。揉搓皮子是讓皮板「活」過來——讓那些被鹽和硝液固定住的纖維,在油脂的滲透下重新鬆開,恢復彈性。

  他揉了一個小時。

  手臂酸脹。但皮板的軟度已經有了很大改善。

  他把皮板翻過來,檢查了一下毛面。

  毛色變亮了。獾子的黑白相間的粗毛,在油脂的作用下,根根分明,摸上去有一種順滑的手感。

  但還不夠。

  方子上要求至少兩個小時。

  他繼續揉搓。

  又過了半個小時,手掌上那兩個前幾天磨出來的水泡破了。

  痛。

  但他沒有停。

  皮子不等人。中斷了就前功盡棄。

  他咬著牙,把混合了血和汗的手掌繼續按在皮板上。

  推。拉。推。拉。

  到了兩個小時的時候,他的兩條前臂已經完全麻木了。

  他停下來。

  把那張獾子皮舉起來,在晨光下展開。

  皮板——

  柔軟。

  他把皮板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滑。

  溫潤。

  有彈性。

  比之前試驗用的那塊小皮料,手感好了一個檔次。

  他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大概能達到方子上描述的「七成功力」。

  如果給足時間多泡兩天硝液,再多搓半個小時油脂,應該能再提一個檔次。

  但「七成功力」已經足夠了。

  足夠和収購站的生皮拉開差距。

  他把第一張皮子掛到晾皮架上,用夾子固定住四角,讓它自然展平晾乾。

  然後開始處理第二張。

  第二張獾子皮的底子比第一張差——那條抓痕比他想像中深了一些,橫跨了皮板的三分之一長度。

  他在刮脂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抓痕處的皮板比周圍薄了很多,脆弱得像紙。

  浸硝之後,這個弱點暴露得更明顯了——抓痕處的皮板顏色比周圍淺了兩個度,摸上去有一種不太對勁的鬆軟感。

  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決定試試。

  他把混合油脂塗抹上去,開始揉搓。

  前半個小時一切正常。

  皮板在他手下逐漸變軟,和第一張的變化差不多。

  到了第四十分鐘的時候——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撕裂聲。

  他的手停住了。

  低頭一看。

  抓痕處的皮板裂開了一條半寸長的口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但他沒有放棄。他把那條裂口的兩側捏在一起,試圖繼續揉搓周圍的區域,繞過那條裂口。

  又搓了十分鐘。

  「嗤——」

  第二聲。

  裂口從半寸變成了一寸。

  皮板在裂口處開始翻卷,像是被撕開的布。

  完了。

  這張皮子——廢了。

  陳望的手從皮板上移開。

  他蹲在案板前面,看著那張裂開的獾子皮,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親手做壞一張皮子。

  打獵打了兩輩子,他從來沒有浪費過任何一件獵物。

  可是硝皮——和打獵不一樣。打獵靠的是眼力和槍法,一槍解決。硝皮靠的是手感和耐心,差一點都不行。

  他站起來,把那張廢了的皮子從案板上揭下來。

  沒有扔掉。

  他把它疊好,放在架子的最底層。

  留著。

  當警示。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棚子口,兩隻手扒著土牆的邊緣,探著小腦袋往裡看。

  「爹,你弄壞了?」

  「弄壞了。」

  「沒關係。安安也經常把粉筆折斷了。下次小心點就好了。」

  陳望轉過頭,看著小丫頭一臉認真安慰老爸的表情。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說得對。下次小心點。」

  他走到安安面前,蹲下來,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走。爹帶你去看好東西。」

  他抱著安安走到晾皮架前面。

  第一張獾子皮掛在架子上,在穿過棚子的風裡微微擺動著。

  皮板的顏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白。毛面朝外的那一側,黑白相間的毛髮在風裡起伏著,帶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光澤。

  安安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層毛。

  「毛茸茸的。」

  「好不好看?」

  「好看。」

  「等它干透了,爹用它給你做帽子。」

  安安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比太陽還燦爛的笑。

  「真的?」

  「真的。」

  陳望把安安放在肩上,走出了加工棚。

  他回頭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張皮子。

  一張廢了,沒關係。

  另一張——成了。

  這就是信號。

  證明方子是管用的。手藝是學得會的。路是走得通的。

  接下來,他要用那十二張還掛在儲物間裡的皮子,繼續練手。

  紅狐皮、水獺皮,每一種皮子的厚度、纖維密度、硝制時間都不一樣。

  他需要給每一種皮子都找到最合適的處理參數。

  這些東西,方子上寫得再詳細,也替代不了雙手的實踐。

  他得一張一張地試。

  一張一張地摸出來。

  「爹。」安安在他頭頂上拍了拍他的腦門。

  「嗯?」

  「做帽子的時候,能不能做兩頂?」

  「為什麼要兩頂?」

  「一頂給安安。一頂給媽媽。」

  陳望的腳步停了一拍。

  「行。兩頂。」

  「爹你的呢?」

  「爹不用。爹頭鐵,不怕冷。」

  安安咯咯笑了起來,兩隻小腳在他胸口前踢來踢去。

  父女倆的身影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拉成了長長的影子。

  遠處,大柱從村子那頭跑了過來。

  跑得很急。帽子都歪到後腦勺上去了。

  「望哥——」他一邊喑一邊擺手,「縣城來消息了——」

  「孫經理那邊——有回信了——」

  「省城的皮草行情——」

  王大柱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把後面那句話吐出來。

  「望哥,孫經理說——省城有個大買家。專門收硝制好的高品質毛皮。」

  「他出的價——是收購站生皮價格的五倍。」

  「五倍?」

  「五倍。」王大柱使勁點頭。「但有一個條件。」

  「說。」

  「他要先看貨。品質不過關——一張也不收。」

  陳望站在風裡,懷裡抱著安安,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看了看加工棚方向那張掛在架子上、正在晾乾的獾子皮。

  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儲物間裡那十二張還沒有處理過的皮子。

  其中,有一張純銀狐皮。

  那是他花了五個小時蹲伏、一槍斃命、不傷毫毛獵到的。

  生皮價值四十五塊。

  五倍——就是兩百二十五塊。

  但如果品相到了那個大買家的甲等標準——

  「大柱。」

  「在呢。」

  「幫我問孫經理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大買家——他見過純銀色的狐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