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儲物間。
正月初三。
年還沒過完。
村里到處都是鞭炮紙屑和燒過的香根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火藥味和臘肉的油香。
別人家都還在走親戚、喝酒、打牌。
陳望的儲物間裡,已經擺開了陣仗。
他把儲物間騰空了一半。
靠牆那面架子上,十四張皮子整整齊齊地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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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半邊空地上,擺著一溜傢伙事——
一口從磚窯借來的大鐵鍋。旁邊堆著十幾塊劈好的乾柴。
一隻木盆,足有洗澡盆那麼大。裡面還是乾的。
一包粗鹽。一包明礬。一小包芒硝,是他托人從縣城藥鋪買回來的。
三個搪瓷盆。一把稱。一個量杯。
還有那把額爾德木圖老爺子傳下來的弧形刮刀,被陳望用細砂磨了一遍又一遍,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蹲在地上,把那七頁紙重新翻出來,攤在面前。
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步:生皮預處理。
他站起來,從架子上取下了兩張獾子皮。
挑的是品相最差的那兩張——一張有抓痕,一張有脫毛的地方。
拿好皮子練手。練壞了不心疼。
蘇清婉兩天前去省城報導了。
走之前,她把安安留給了大柱家的婆娘白天帶。晚上陳望自己帶。
安安很乖。白天不鬧,晚上抱著那堆認字木條,自己玩自己的。偶爾叫一聲「爹」,然後又低下頭去擺弄木條。
陳望把安安安頓在儲物間門口的小凳子上,給她圍了一條棉圍巾,手裡塞了一塊烤紅薯。
「安安,爹要幹活了。你坐這別動。」
「好。」
安安抱著紅薯啃了一口,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著陳望走進了儲物間。
陳望把第一張獾子皮鋪在案板上,皮板朝上。
這張皮子是三天前剝的。雖然已經做過初步的清理,但皮板內側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脂肪和筋膜,摸上去油膩膩的,有些地方甚至還有血漬。
他拿起那把弧形刮刀。
刀柄是鹿角做的,握在手裡溫潤貼合,重量恰到好處。
刀刃的弧度正好匹配皮板的弧面。從一端刮到另一端,能保證力度均勻,不會刮破皮子。
「刮淨殘肉和筋膜。力度要均勻,方向要一致。」
他在心裡默念著方子上的第一條要求,然後將刮刀貼住了皮板的邊緣。
刀刃切入了脂肪層和皮板之間的縫隙。
手腕轉動,發力。
「嗤——」
一條薄薄的、帶著油光的脂肪膜被颳了下來,捲成了一個小卷,掉在了案板上。
陳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力度重了。
刮下來的那條膜偏厚了——說明刀刃吃進了皮板太深,差一點就要傷到真皮層。
他把刀收回來,調整了一下握法。
手指從刀柄的中段移到了末端,增加了力臂長度。這樣能更精準地控制刀刃的深度。
第二刀。
「嗤——」
這一次好了一些。刮下來的膜薄了很多,半透明的,在光線下能看到油脂的紋路。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一刀比一刀穩。
到了第十刀的時候,陳望的手已經找到了感覺。
那種感覺很像他剝皮時的狀態——手和刀之間沒有隔閡,刀就像是手指的延伸,皮板上任何一點細微的厚薄變化,都能通過刀刃傳導到他的指尖。
半個小時之後,第一張獾子皮的皮板被他颳得乾乾淨淨。
他把皮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皮板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淡黃色的質感。沒有殘肉,沒有筋膜,表面光滑均勻。
不錯。
可以進入下一步了。
「冷水浸泡十二至二十四小時,使皮板充分回軟。」
他把大木盆搬出來,用桶從井裡提了十幾桶冷水,灌了大半盆。
然後把刮好的獾子皮放進去,用一塊乾淨的石頭壓住,讓它完全沉入水中。
另一張獾子皮也照著同樣的步驟處理了一遍。
第二張比第一張快了將近十分鐘。
手感這種東西,一旦找到了,就像騎自行車一樣——身體會自己記住。
處理完兩張皮子之後,陳望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安安已經把紅薯啃完了,兩隻小手糊滿了紅薯泥,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爹,你在做什麼?」
「給皮子洗澡。」
「皮子也要洗澡?」
「不洗不行。不洗了臭。」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洗完了能不能做帽子?安安想要一頂毛茸茸的帽子。」
陳望看著女兒紅撲撲的小臉,心裡軟了一下。
「行。爹給你做。」
這話他說得很輕。
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
接下來的五天,陳望每天的日程表是這樣的:
凌晨四點起床,做早飯,餵安安。
五點到七點,檢查浸泡中的皮子狀態。測水溫,換水,確保水不會太涼導致皮板發硬,也不能太暖導致細菌滋生。
七點到中午,進入第二步——鹽醃。
他把泡好的皮子從水裡撈出來,瀝乾水分,然後將粗鹽均勻地搓進了皮板的每一個毛孔里。
那個過程很像揉面。
把鹽按進去,揉開,再按,再揉。手掌在皮板上來回推動,力度不能太輕——太輕了鹽滲不進去;也不能太重——太重了會把皮板搓出褶皺。
鹽醃好之後,皮子被他捲成了筒狀,用麻繩捆好,放在儲物間最陰涼的角落裡。
方子上說要醃三到五天。
他標記了日曆,三天後檢查。
下午的時間,他用來研究第三步——浸硝。
這是整個硝皮流程中最關鍵的一步。配方的比例差一點,出來的效果就天差地別。
他按照方子上的配比,先做了一小盆實驗用的硝液。
明礬五十克,芒硝三十克,加一升水。
攪拌均勻之後,液體變成了一種渾濁的、帶著微微酸味的溶液。
他拿了一小塊廢棄的皮料(是切下來的邊角料),泡進硝液里,觀察變化。
第一天——皮料變白了。表面析出了一層極細的白色結晶。
第二天——皮料開始變軟了。用手捏上去,彈性增加了,不再像之前那麼僵硬。
第三天——皮料的柔軟度達到了一個讓陳望滿意的程度。他把它從硝液里撈出來,用清水沖洗了三遍,然後擠干水分。
他拿著那塊處理好的小皮料,在手指間反覆揉捏。
皮板已經變得很柔軟了。沒有了之前的生硬感和油膩感。表面乾爽,摸上去有一種介於布料和皮革之間的質感。
但還不夠好。
跟方子上描述的「如綢」的手感相比,還差著一個關鍵步驟。
鞣製。
也就是第四步——用油脂反覆揉搓,讓皮板纖維徹底「鬆開」。
陳望把安安哄睡之後,回到儲物間,開始處理腦漿。
他把之前宰殺的獾子腦殼劈開,取出腦漿,用紗布過濾了一遍,去掉碎骨和雜質。
過濾後的腦漿呈乳白色,粘稠,帶著一股腥味。
他把腦漿均勻地塗抹在那塊試驗用的小皮料上,然後開始揉搓。
兩隻手交替發力。掌心貼著皮板,一推一拉,一推一拉。
油脂在手掌的溫度和壓力下,慢慢滲透進了皮板的纖維里。
每推一下,都能感覺到皮板在變軟。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陳望的兩隻前臂已經酸得發脹了。但他沒有停。
方子上寫的是「不少於兩小時」。
他硬撐著又搓了一個小時。
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兩條胳膊像灌了鉛,手掌上磨出了兩個水泡。
但那塊小皮料——
他捏起來放在手心裡。
柔軟。
滑膩。
有彈性。
用力拉了一下,皮板伸展開來,然後彈回了原來的形狀。
沒有破裂。沒有僵硬。
他把皮料翻過來,看了看毛面。
毛色比處理前亮了至少兩個檔次。原本有些凌亂的獾毛,現在根根分明,帶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陳望的手指在那塊巴掌大的皮料上摩挲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這只是一塊小小的試驗品。離真正的成品還有很遠。
但那個方向——
對了。
路是通的。
他把那塊處理好的皮料放在窗台上晾著,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防止落灰。
然後吹滅了煤油燈,回屋睡覺。
躺在炕上的時候,他的腦子還在轉。
明天,鹽醃的那兩張獾子皮就可以進入浸硝步驟了。
如果順利的話,十天之後,第一張完整的、從頭到尾由他親手硝制的獾子皮就能出爐。
到那個時候——
他要帶著那張皮子去縣城。
不去收購站。
去供銷社。
看看他們給的價格,到底是多少。
他閉上眼。
安安在旁邊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帽子……毛茸茸的……」
陳望睜開眼,看了看黑暗中女兒的小臉。
他的手輕輕搭在了安安的小手上。
「爹說了給你做。就一定做。」
……
第五天。
鹽醃完成的兩張獾子皮被他從角落裡拿出來。
打開麻繩的時候,一股濃烈的咸腥味撲面而來。
皮板的表面析出了一層細密的鹽晶,摸上去粗糙而緊實。
他用清水把多餘的鹽沖洗乾淨,然後把皮子放進了提前配好的硝液里。
他這次用的是大木盆——兩張皮子並排放進去,硝液剛好沒過皮面。
他用一根乾淨的木棍把皮子壓實,確保每一寸皮板都完全浸在液體裡。
然後用一塊木板蓋住盆口,防止落灰和蒸發。
「七十二小時。」他在心裡默數。
三天後取出來。
這三天,他用來做另一件事——找場地。
陳望的計劃是在村子東頭靠近河邊的那片空地上,搭一個簡易的加工棚。
選那個位置有三個原因。
第一,靠河。硝制皮毛需要大量用水。
第二,通風好。皮子晾曬需要通風乾燥的環境。
第三,離村子的主要生活區有一段距離。硝制皮子的過程會產生難聞的氣味——酸味、咸腥味、腦漿的腥臭味——如果擱在村子中間,鄰居能把他家的門給拆了。
他叫上了王大柱和張鐵柱,三個人花了一天時間,在那片空地上搭了一個三面圍牆、一面敞開的棚子。
牆是用土磚壘的,頂上蓋了一層油毛氈。不講究,但管用。
棚子裡面,用木樁子搭了一排晾皮子用的架子。架子的高度齊腰,正好適合站著操作。
靠牆的位置砌了一個簡易的灶台,上面能架兩口鍋。一口用來燒水,一口用來熬製鞣製用的油脂。
地面沒有鋪磚,就是壓實了的黃土地。陳望用鐵鍬把地面刮平了,又撒了一層細沙,防止泥濘。
棚子搭好那天下午,王大柱搓著手在裡面轉了一圈。
「望哥,這就是你說的加工點?」
「嗯。」
「就這?」王大柱看了看那堵歪歪扭扭的土牆,和頭頂那塊漏著光的油毛氈。「這也太……簡陋了吧?」
「現在不需要排場。需要的是能幹活的地方。」
陳望走到晾皮架旁邊,用手拍了拍木樁子,結實。
「等第一批皮子賣出去了,賺了錢,再擴建也不遲。」
他說著,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灶台的火道。
「明天把大木盆和工具都搬過來。從後天開始,正式在這裡幹活。」
「順便,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大隊部找趙老四,讓他跟大隊長說一聲——陳望要在村東頭搞個皮毛加工的副業項目。大隊帳上掛個名,收益按比例分成。」
王大柱皺了皺眉。
「這事要不要跟趙大富先打個招呼?他是會計嘛,不從他那過——」
「不用。」陳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直接找大隊長。趙大富那邊,我自己會處理。」
王大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望哥要辦的事,沒有辦不成的。他操那個心幹嘛。
走出加工棚的時候,陳望回頭看了一眼。
棚子很小,很簡陋,連門都沒裝,風灌進來,油毛氈的邊角在「嘩啦嘩啦」地響。
但這就是起點。
所有的事情,都從一個不起眼的起點開始。
「王大柱。」
「在呢。」
「你覺得,一張獾子皮值多少錢?」
王大柱想了想。
「八塊?十塊?」
陳望轉過身,朝著加工棚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從這個棚子裡出去的獾子皮——不會低於三十塊。」
「三十?」王大柱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望哥,那原來八塊都嫌貴呢,你賣三十誰要?」
「你信不信?」
王大柱咧了咧嘴。
「信。」
「你信什麼你信?」
「我誰都不信,就信望哥。」
陳望笑了一聲,抬腳往家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明天浸硝的皮子就該撈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閃了一下。
「你見過一張八塊錢的皮子,是怎麼變成三十塊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