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收購站。
三天後。
陳望沒有動那十四張皮子。他做了另一件事——他先去了一趟縣城的皮毛收購站。
不是去賣皮子。是去「看價」。
收購站設在縣城南頭的一條老巷子裡,門面不大,兩扇綠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紅星縣土特產品收購站」。
門口蹲著兩個穿棉襖的中年男人,面前攤著幾張皮子,正跟裡面的工作人員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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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塊?你打發叫花子吶?這張獾子皮我養了半個月才弄乾的,你給八塊?」
「老哥,這是國家定的收購價。你嫌少你可以不賣嘛。」
收購站裡面的人穿著一件藍色的棉大衣,戴著棉帽子,臉上帶著一種國營單位工作人員特有的、不冷不熱的表情。
「不是我嫌少。是你這個價,也太坑人了。去年同樣的獾子皮,你們收十二塊。今年怎麼降了?」
「今年庫存多了唄。上面調了價格。我一個干櫃檯的,定不了價。愛賣不賣。」
兩個中年人罵罵咧咧地收了皮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了往裡走的陳望。
「喲,這不是紅旗大隊的陳望嗎?你也來賣皮子?」
打頭那個認識陳望。去年在黑市上打過照面。
「不賣。看看。」
「看看?看什麼?」
陳望沒理他,徑直走進了收購站。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價格手冊。看到陳望進來,抬了抬眼皮。
「賣什麼?」
「不賣。問個事。」
「問吧。」
「你們現在收各種皮子的價格表,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來這的人都是賣東西的,還沒有來專門看價格表的。
「看可以。但表不能拿走。」
他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油印的價格表,拍在了檯面上。
陳望低頭看了過去。
表上列著幾十種動物毛皮的收購價格。等級從甲等到丁等,價格從高到低排列。
獾子皮:甲等12元,乙等8元,丙等5元。
紅狐皮:甲等18元,乙等12元,丙等8元。
水獺皮:甲等35元,乙等25元,丙等15元。
銀狐皮:甲等45元,乙等30元,丙等20元。
黃鼬皮:甲等10元,乙等6元,丙等3元。
陳望把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們收不收加工過的皮子?」
工作人員的表情變了一下。
「加工過的?你是說硝制好的?」
「對。」
「我們這不收。」工作人員搖了搖頭。「我們只收生皮。加工過的皮子,得走供銷社或者皮革公司的渠道。」
「供銷社收的價格是多少?」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是我們的系統。你得去問供銷社。」
陳望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收購站。
他沒有直接去供銷社。
他去了另一個地方——新華書店。
孫經理看到他,笑得滿臉褶子。
「陳望同志!來來來坐坐坐。聽說你們大隊出了個全縣第三?了不得啊!」
「老孫,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打聽一下。」
「你說。」
「省城那邊,加工好的皮草——就是硝制過的、鞣製過的那種成品皮子——在市面上能賣到什麼價?」
孫經理推了推老花鏡。
「你問這個幹什麼?你不是打獵的嗎?怎麼,想做皮草買賣啦?」
「先別管我想幹什麼。你幫我問問。」
孫經理想了想。他雖然是開書店的,但在縣城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各行各業的人都認識幾個。
「我有個老同學在省城的百貨公司工作。他們進口櫃檯有賣皮草製品的。我幫你打聽打聽。」
「行。越快越好。」
「你給我兩天時間。」
陳望離開書店的時候,又拐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的皮貨櫃檯前冷冷清清,只有一個售貨員在櫃檯後面織毛衣。
他走到櫃檯前面,看了看玻璃櫃裡陳列的幾件皮草製品。
一頂水獺皮帽子——標價一百二十元。
一條紅狐圍脖——標價二百元。
一件銀灰色的狐皮坎肩——標價四百八十元。
陳望盯著那件銀灰色的坎肩看了很久。
四百八十塊。
那件坎肩用的皮子,品相還不如他獵到的那張銀狐皮。
他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帳。
收購站收一張銀狐生皮——四十五塊。
供銷社一件用銀狐皮做的坎肩——四百八十塊。
中間的差價——四百三十五塊。
四百三十五塊。
這中間經過了多少道手?收購站收了轉給皮革公司,皮革公司硝制好了賣給成衣廠,成衣廠做成成品賣給供銷社——每轉一道手,價格翻一番。
而他陳望呢?
站在最底下那一層。
用命在山裡換來的皮子,到了收購站,只值四十五塊。
這個道理,他前世不是不知道。但前世的他,沒有能力改變這個局面。他連養活妻女都費勁,哪有餘力去琢磨什麼「深加工」。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有手藝——老部長給了他方子和工具。
他有原料——自己打的獵物就是最好的原料。
他有時間——蘇清婉即將去省城上學,他可以全身心地撲在這件事上。
他有靠山——老部長在上面,趙老四被收服了不會亂廣播,知青們考上了大學會成為他將來的人脈網。
萬事俱備。
只差一樣東西——他自己親手做出來的第一張成品皮。
回到紅旗大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王大柱在村口等他。
「望哥,你今天跑了一天,幹嘛去了?」
「看了看行情。」
「行情咋樣?」
陳望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王大柱。
「大柱。」
「在呢。」
「你知道咱們那張銀狐皮,賣生皮值多少嗎?」
「四五十塊吧。」
「那你知道做成成品之後,在供銷社賣多少嗎?」
「多少?」
「四百八。」
王大柱的下巴差點磕到胸口上。
「四百……你說多少?」
「四百八十塊。一件坎肩。」
王大柱的腿都軟了。
「望哥,那咱們以前是不是賣虧了?」
「不是虧了。是被人吃了。」
陳望繼續往前走。
「從今天開始,沒有人再吃我的。」
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對了,明天幫我弄兩樣東西。」
「什麼東西?」
「十斤粗鹽。五斤明礬。」
「這是幹嘛用的?」
陳望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那個笑裡面,帶著一股子只有獵人在發現了獵物蹤跡時才會有的興奮。
「做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