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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獵王帶隊進山,背回來半間屋子的皮

  紅旗大隊。後山。

  陳望從縣城回來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召集了狩獵隊。

  集合地點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

  來了九個人。

  王大柱、劉根生、周二根、張鐵柱、孫三、趙老六、馬五斤、陳大牛、錢老么。

  每個人都背著槍或者拎著套索繩子,腰上別著柴刀。呼吸從鼻孔里冒出來,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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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冷。

  臘月底了,後山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陳望站在隊伍前面,目光掃了一圈。

  九張臉,每一張都被山風吹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鼻頭髮紅。但眼睛都亮著。

  「今天進深山。目標三樣東西——獾子、狐狸、水獺。」

  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清晨的冷空氣里異常清晰。

  「獾子和狐狸走西線,沿著落馬溝往上,到黑松嶺那一帶。這個季節獾子冬眠,好找。洞口堵住,用煙燻,比打省事。」

  「水獺在東線,順著鬍子河往下遊走,河邊的冰窟窿附近就是它們出沒的地方。水獺皮最值錢,但也最難弄,一定要完整,不能有破損。」

  他把九個人分成了三組。

  王大柱帶張鐵柱、孫三走西線獵獾。

  劉根生帶馬五斤、錢老么走東線套水獺。

  周二根和陳大牛跟著他。他親自去獵狐。

  「所有人天黑之前回到這裡。獵不到獵物不准回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九個人齊聲應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不含糊的勁。

  這幫人跟著陳望幹了一年多了。每個人身上都沾著山裡的土氣和血氣。他們不是什么正規軍隊,但陳望把他們訓出了軍隊的服從性和執行力。

  「出發。」

  三組人迅速散開,朝著各自的方向鑽進了山林。

  ……

  陳望帶著周二根和陳大牛,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獸道,往北溝的方向走。

  北溝是這一帶地勢最複雜的區域。山谷深,日照少,灌木叢密得像編了網一樣。一般的獵人不敢往裡去——太容易迷路,而且深處有野豬活動的痕跡。

  但陳望對北溝的地形瞭然於胸。

  兩輩子了。這條溝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歪脖子樹、每一處泉眼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記憶里。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停下來。

  「看。」

  周二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棵倒下的枯松樹的樹幹上,掛著幾縷極細的、銀灰色的絨毛。

  「這是什麼?」

  「銀狐。」陳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純銀的。沒有雜色。」

  周二根吸了口涼氣。

  銀狐在這片山里極其稀有。普通紅狐的比例大概是二十隻里出一隻銀色的。而純銀色、毛色沒有任何雜斑的,那更是百里挑一。

  一張純銀狐皮的價值,是普通紅狐皮的五到八倍。

  「望哥,這絨毛新鮮不?」陳大牛湊上來看了看。

  陳望伸手捻了捻那縷絨毛。指尖的觸感告訴他——毛根部還帶著微微的潮氣。

  「不超過一天。它昨天從這過的。」

  他蹲下來,仔細查看了枯樹周圍的雪地。

  雪面上有一串極淺的腳印。四趾,爪尖清晰,步幅均勻——是小跑過去的,說明它經過的時候並沒有受到驚嚇。

  腳印的方向,是朝著北溝更深處延伸的。

  「跟上。」

  三個人順著腳印,彎著腰,控制著呼吸和腳步聲,一路往深處摸過去。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印消失在一片亂石堆旁邊。

  亂石堆的縫隙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

  洞口周圍的雪被踩得稀爛,還有幾團新鮮的糞便。

  「窩在這了。」陳望壓低聲音。

  他觀察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和朝向,又看了看亂石堆的結構。

  這種石縫窩有一個特點——出口通常不止一個。銀狐選擇在這裡做窩,就是看中了亂石堆的複雜地形,可以有多條逃跑路線。

  「大牛,你繞到石堆後面,找到另一個出口。堵死它。不用堵太嚴實,塞幾塊石頭就行。堵的時候別弄出太大動靜。」

  陳大牛點了點頭,貓著腰繞過去了。

  「二根,你在這守著主洞口。我去上風口。」

  陳望拎著獵槍,無聲地攀上了亂石堆旁邊的一塊大青石。他趴在石頭頂上,槍口朝下,對著洞口的方向。

  這個位置距離洞口大約十五米,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三個人各就各位之後,北溝里安靜得只剩下風掠過雪面的聲音。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一截兔子皮裹的細繩子。繩子的一端繫著幾根雞毛。

  他把雞毛朝著洞口的方向扔了過去。

  雞毛落在雪地上,被風吹得「簌簌」抖動,模擬出了小型獵物掙扎的聲響和視覺效果。

  陳望動也不動,趴在大青石上,等著。

  他的呼吸頻率放到了每分鐘不到十次。心跳控制在五十以下。

  這是他打獵時的標準狀態——接近冬眠的身體機能,配合高度專注的感官。

  整個人就像嵌進了石頭裡。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洞口的黑暗裡,忽然閃過了一點微光。

  是眼睛。

  一雙琥珀色的、帶著冷光的眼睛,在洞口的陰影里,一閃一閃地注視著外面那團抖動的雞毛。

  陳望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銀狐的腦袋從洞口探出了三分之一。尖尖的吻部,豎起的耳朵,銀灰色的毛髮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金屬光澤。

  它不動了。

  它在評估。

  評估那團雞毛是不是陷阱。

  聰明的畜生。

  陳望也不急。他知道,銀狐比紅狐謹慎得多,但它終究是個野獸——只要飢餓到了一定程度,謹慎就會讓位給本能。

  而這個冬天正是食物最匱乏的時候。

  又過了三分鐘。

  銀狐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它整個身體從洞口滑了出來,匍匐在雪地上,耳朵來迴轉動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半天。

  它的腹部明顯塌了下去——餓了有一陣了。

  陳望的準星,穩穩地落在了它的頸側。

  和獵麝一樣的位置。

  一槍斃命,不傷皮毛。

  「砰——」

  槍聲在北溝的石壁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像打雷一樣。

  銀狐的身體猛地一跳,然後軟了下去。四條腿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陳望從石頭上跳下來,快步走過去。

  他蹲下來檢查傷口。

  子彈從頸側穿入,正中動脈,出血量大,但毛皮完好無損。整張皮子沒有一個彈孔。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銀灰色的絨毛。

  厚實,柔軟,手感像化了的雪。

  「望哥,這張皮子——」周二根跑過來,看到銀狐的毛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值多少錢?」

  陳望沒回答。他從腰間抽出剝皮刀,動作熟練地開始處理獵物。

  值多少錢,取決於他用什麼方式去賣。

  要是跟以前一樣,扒下來直接賣生皮,頂多值四五十塊。

  但要是經過完整的硝制和鞣製處理——

  他想起了老部長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想起了信封里那套傳承了四十年的硝皮方子。

  想起了那把額爾德木圖老爺子用過的弧形刮刀。

  一張硝制好的純銀狐皮,在省城的行情,保底三百塊。

  要是品相足夠好,被出口商看中了——五百塊都未必是天花板。

  十五塊和五百塊。

  同一張皮子。

  區別只在於中間那幾道工序。

  「走。」陳望處理好獵物,把銀狐皮仔細卷好,用油紙包上,放進了背囊里。「繼續。」

  「下一個目標在哪?」周二根追了上來。

  「北溝盡頭。那有一片野棗林。這個季節,棗子落了一地沒人撿,獾子和狐狸都愛往那扎堆。」

  三個人繼續往深處走。

  ……

  太陽落山之前,三組人全部回到了村口的大槐樹底下。

  戰果匯總:

  王大柱那組——五隻獾子,兩隻紅狐。

  劉根生那組——三隻水獺,一隻黃鼬。

  陳望這組——一隻純銀狐,兩隻紅狐,三隻獾子,外加順路套了兩隻野兔。

  合計:十九隻獵物。

  擺在驢車上,堆得跟小山一樣。

  血腥味在冷空氣里彌散開來,引得村口幾條土狗圍著車轉圈,拼命搖尾巴。

  社員們從各家各戶湧出來圍觀。

  「我的個天老爺……一天打這麼多?」

  「那個白的是什麼?銀狐? 真的銀狐?我這輩子頭一回見活的——不對,這已經不是活的了。」

  「你看那水獺皮,油光水滑的,做成帽子得多暖和。」

  「陳望這幫人是屬餓狼的吧?進山一趟跟抄家一樣。」

  議論聲此起彼伏。

  陳望沒有理會。

  他跳下車,讓王大柱和周二根把獵物搬進家裡的儲物間,然後挨個檢查每一張皮子的品相。

  獾子皮五張,品相參差不齊,有兩張有搏鬥時留下的抓痕,等級得降一檔。

  紅狐皮四張,其中兩張毛色純正,另外兩張肚皮處有脫毛,屬於中等品相。

  水獺皮三張,全是一等品。劉根生套水獺的手法已經練到位了,沒有一張有勒痕或者破損。

  銀狐皮一張——無可挑剔。

  黃鼬皮一張——個頭偏小,但毛色好。

  十四張皮子,攤在儲物間的木架上,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原始的、帶著野性的光澤。

  陳望站在那堆皮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這十四張皮子,如果按照以前的方式,直接賣給縣城收購站:

  獾子皮五張,每張三塊到五塊——約二十塊。

  紅狐皮四張,每張十塊到十五塊——約五十塊。

  水獺皮三張,每張二十塊到三十塊——約七十五塊。

  銀狐皮一張——四十五塊。

  黃鼬皮一張——八塊。

  合計:約一百九十八塊。

  將近兩百塊錢。

  這在紅旗大隊,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了。

  但陳望看著這些皮子,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一百九十八」。

  是他在縣城聽到過的另一組數字。

  一張硝制好的紅狐皮——六十塊。

  一張硝制好的水獺皮——一百二十塊。

  一張硝制好的銀狐皮——三百到五百塊。

  同樣的皮子,加工前和加工後,差的不是零頭——是好幾倍。

  他把那張銀狐皮從架子上取下來,對著燈光翻轉了一下。

  銀灰色的絨毛密得像天鵝絨,手指插進去,幾乎看不見指尖。

  這張皮子,如果他能用老部長給的那套方子,把它硝制到最好的狀態——

  那就不是幾百塊錢的事了。

  那是一個起點。

  「望哥。」王大柱從外面探進頭來。「皮子都碼好了。要不要我明天送去縣城?」

  陳望把銀狐皮重新掛回架子上。

  「不送。」

  「不送?那什麼時候送?」

  「等我先把一件事弄明白了再說。」

  王大柱滿臉問號。

  「什麼事?」

  陳望走到裡屋的桌前,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拆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紙。

  一共七頁紙。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但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

  是老部長二十多年前,用鋼筆一筆一划寫下來的。

  標題只有四個字——「硝皮全錄」。

  陳望翻開第一頁,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第一步:生皮預處理——刮淨殘肉和筋膜,冷水浸泡十二至二十四小時,使皮板充分回軟……

  第二步:鹽醃脫水——用粗鹽均勻塗抹皮板內側,卷好放置通風陰涼處,醃製三到五天……

  第三步:浸硝——將皮子放入明礬和芒硝的混合溶液中,浸泡七十二小時。配比為每升水加明礬50克、芒硝30克……

  他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讀。

  看到第四步「鞣製」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上面寫著:「此步驟需用魚油或動物腦漿反覆揉搓皮板,使油脂滲入纖維,令皮板柔軟不硬化。揉搓時間不少於兩小時。」

  魚油。

  這片山里離海遠得很。魚油不好弄。

  但動物腦漿——這個他有的是。今天獵的那些獾子和狐狸,腦袋就扔在院子裡呢。

  每一步工序他都看了兩遍。

  然後他合上那七頁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把整套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預處理,鹽醃,浸硝,鞣製,上油,拉展,晾乾。

  七個步驟。

  最快也要十天到半個月才能出一張成品。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院子裡,蘇清婉正抱著安安在月光下散步。安安的小手指著天上的星星,嘴裡含混不清地數著。

  蘇清婉的開學通知,隨時可能到。

  她一走,家裡就只剩他和安安了。

  正好。

  他就用蘇清婉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把硝皮的手藝徹底吃透。

  等她放假回來的時候——

  他要讓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堆堆在角落裡散發著血腥味的生皮子。

  而是一張張柔軟得像綢緞、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上等皮草。

  「清婉。」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蘇清婉轉過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像兩泓清泉。

  「那十四張皮子,先不賣。」

  「為什麼?」

  「我要試一樣東西。」

  「試什麼?」

  陳望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接過安安,把小丫頭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等你從省城回來,就知道了。」

  蘇清婉看著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想一出是一出。上次你說'裝書'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那次的結果不好嗎?」

  蘇清婉不說話了。

  上次「裝書」的結果,是全縣第三。

  她忽然有一種直覺——這個男人嘴裡「試」的東西,分量恐怕比那三百多塊錢的書,還要重得多。

  「陳望。」

  「嗯?」

  「安安交給大柱嬸子我不放心。白天可以,晚上你自己帶。」

  「我知道。」

  「還有,你進山打獵的時候,絕對不準帶安安。」

  「知道了。」

  「最後一件事。」

  蘇清婉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

  「別累壞了。」

  安安騎在陳望的脖子上,看到這一幕,兩隻小手捂住了眼睛。

  「爹和媽親嘴——」

  「臭丫頭,沒看見。」陳望一隻手托著安安的屁股,耳朵根子紅了。

  蘇清婉笑著轉身回了屋。

  夜色沉下來。

  遠處的山脊上,月亮從雲層後面冒出來,把整片村莊照得亮堂堂的。

  陳望站在院子裡,看著儲物間那扇虛掩著的門。

  門後面掛著十四張皮子。

  十四張還沒有變成黃金的原材料。

  「明天。」他低聲說了一句。

  「先拿獾子皮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