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後山。
陳望從縣城回來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召集了狩獵隊。
集合地點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
來了九個人。
王大柱、劉根生、周二根、張鐵柱、孫三、趙老六、馬五斤、陳大牛、錢老么。
每個人都背著槍或者拎著套索繩子,腰上別著柴刀。呼吸從鼻孔里冒出來,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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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
臘月底了,後山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陳望站在隊伍前面,目光掃了一圈。
九張臉,每一張都被山風吹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鼻頭髮紅。但眼睛都亮著。
「今天進深山。目標三樣東西——獾子、狐狸、水獺。」
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清晨的冷空氣里異常清晰。
「獾子和狐狸走西線,沿著落馬溝往上,到黑松嶺那一帶。這個季節獾子冬眠,好找。洞口堵住,用煙燻,比打省事。」
「水獺在東線,順著鬍子河往下遊走,河邊的冰窟窿附近就是它們出沒的地方。水獺皮最值錢,但也最難弄,一定要完整,不能有破損。」
他把九個人分成了三組。
王大柱帶張鐵柱、孫三走西線獵獾。
劉根生帶馬五斤、錢老么走東線套水獺。
周二根和陳大牛跟著他。他親自去獵狐。
「所有人天黑之前回到這裡。獵不到獵物不准回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九個人齊聲應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不含糊的勁。
這幫人跟著陳望幹了一年多了。每個人身上都沾著山裡的土氣和血氣。他們不是什么正規軍隊,但陳望把他們訓出了軍隊的服從性和執行力。
「出發。」
三組人迅速散開,朝著各自的方向鑽進了山林。
……
陳望帶著周二根和陳大牛,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獸道,往北溝的方向走。
北溝是這一帶地勢最複雜的區域。山谷深,日照少,灌木叢密得像編了網一樣。一般的獵人不敢往裡去——太容易迷路,而且深處有野豬活動的痕跡。
但陳望對北溝的地形瞭然於胸。
兩輩子了。這條溝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歪脖子樹、每一處泉眼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記憶里。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停下來。
「看。」
周二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棵倒下的枯松樹的樹幹上,掛著幾縷極細的、銀灰色的絨毛。
「這是什麼?」
「銀狐。」陳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純銀的。沒有雜色。」
周二根吸了口涼氣。
銀狐在這片山里極其稀有。普通紅狐的比例大概是二十隻里出一隻銀色的。而純銀色、毛色沒有任何雜斑的,那更是百里挑一。
一張純銀狐皮的價值,是普通紅狐皮的五到八倍。
「望哥,這絨毛新鮮不?」陳大牛湊上來看了看。
陳望伸手捻了捻那縷絨毛。指尖的觸感告訴他——毛根部還帶著微微的潮氣。
「不超過一天。它昨天從這過的。」
他蹲下來,仔細查看了枯樹周圍的雪地。
雪面上有一串極淺的腳印。四趾,爪尖清晰,步幅均勻——是小跑過去的,說明它經過的時候並沒有受到驚嚇。
腳印的方向,是朝著北溝更深處延伸的。
「跟上。」
三個人順著腳印,彎著腰,控制著呼吸和腳步聲,一路往深處摸過去。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印消失在一片亂石堆旁邊。
亂石堆的縫隙里,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
洞口周圍的雪被踩得稀爛,還有幾團新鮮的糞便。
「窩在這了。」陳望壓低聲音。
他觀察了一下洞口的大小和朝向,又看了看亂石堆的結構。
這種石縫窩有一個特點——出口通常不止一個。銀狐選擇在這裡做窩,就是看中了亂石堆的複雜地形,可以有多條逃跑路線。
「大牛,你繞到石堆後面,找到另一個出口。堵死它。不用堵太嚴實,塞幾塊石頭就行。堵的時候別弄出太大動靜。」
陳大牛點了點頭,貓著腰繞過去了。
「二根,你在這守著主洞口。我去上風口。」
陳望拎著獵槍,無聲地攀上了亂石堆旁邊的一塊大青石。他趴在石頭頂上,槍口朝下,對著洞口的方向。
這個位置距離洞口大約十五米,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三個人各就各位之後,北溝里安靜得只剩下風掠過雪面的聲音。
陳望從口袋裡掏出一截兔子皮裹的細繩子。繩子的一端繫著幾根雞毛。
他把雞毛朝著洞口的方向扔了過去。
雞毛落在雪地上,被風吹得「簌簌」抖動,模擬出了小型獵物掙扎的聲響和視覺效果。
陳望動也不動,趴在大青石上,等著。
他的呼吸頻率放到了每分鐘不到十次。心跳控制在五十以下。
這是他打獵時的標準狀態——接近冬眠的身體機能,配合高度專注的感官。
整個人就像嵌進了石頭裡。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洞口的黑暗裡,忽然閃過了一點微光。
是眼睛。
一雙琥珀色的、帶著冷光的眼睛,在洞口的陰影里,一閃一閃地注視著外面那團抖動的雞毛。
陳望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銀狐的腦袋從洞口探出了三分之一。尖尖的吻部,豎起的耳朵,銀灰色的毛髮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金屬光澤。
它不動了。
它在評估。
評估那團雞毛是不是陷阱。
聰明的畜生。
陳望也不急。他知道,銀狐比紅狐謹慎得多,但它終究是個野獸——只要飢餓到了一定程度,謹慎就會讓位給本能。
而這個冬天正是食物最匱乏的時候。
又過了三分鐘。
銀狐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它整個身體從洞口滑了出來,匍匐在雪地上,耳朵來迴轉動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半天。
它的腹部明顯塌了下去——餓了有一陣了。
陳望的準星,穩穩地落在了它的頸側。
和獵麝一樣的位置。
一槍斃命,不傷皮毛。
「砰——」
槍聲在北溝的石壁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像打雷一樣。
銀狐的身體猛地一跳,然後軟了下去。四條腿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陳望從石頭上跳下來,快步走過去。
他蹲下來檢查傷口。
子彈從頸側穿入,正中動脈,出血量大,但毛皮完好無損。整張皮子沒有一個彈孔。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銀灰色的絨毛。
厚實,柔軟,手感像化了的雪。
「望哥,這張皮子——」周二根跑過來,看到銀狐的毛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值多少錢?」
陳望沒回答。他從腰間抽出剝皮刀,動作熟練地開始處理獵物。
值多少錢,取決於他用什麼方式去賣。
要是跟以前一樣,扒下來直接賣生皮,頂多值四五十塊。
但要是經過完整的硝制和鞣製處理——
他想起了老部長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想起了信封里那套傳承了四十年的硝皮方子。
想起了那把額爾德木圖老爺子用過的弧形刮刀。
一張硝制好的純銀狐皮,在省城的行情,保底三百塊。
要是品相足夠好,被出口商看中了——五百塊都未必是天花板。
十五塊和五百塊。
同一張皮子。
區別只在於中間那幾道工序。
「走。」陳望處理好獵物,把銀狐皮仔細卷好,用油紙包上,放進了背囊里。「繼續。」
「下一個目標在哪?」周二根追了上來。
「北溝盡頭。那有一片野棗林。這個季節,棗子落了一地沒人撿,獾子和狐狸都愛往那扎堆。」
三個人繼續往深處走。
……
太陽落山之前,三組人全部回到了村口的大槐樹底下。
戰果匯總:
王大柱那組——五隻獾子,兩隻紅狐。
劉根生那組——三隻水獺,一隻黃鼬。
陳望這組——一隻純銀狐,兩隻紅狐,三隻獾子,外加順路套了兩隻野兔。
合計:十九隻獵物。
擺在驢車上,堆得跟小山一樣。
血腥味在冷空氣里彌散開來,引得村口幾條土狗圍著車轉圈,拼命搖尾巴。
社員們從各家各戶湧出來圍觀。
「我的個天老爺……一天打這麼多?」
「那個白的是什麼?銀狐? 真的銀狐?我這輩子頭一回見活的——不對,這已經不是活的了。」
「你看那水獺皮,油光水滑的,做成帽子得多暖和。」
「陳望這幫人是屬餓狼的吧?進山一趟跟抄家一樣。」
議論聲此起彼伏。
陳望沒有理會。
他跳下車,讓王大柱和周二根把獵物搬進家裡的儲物間,然後挨個檢查每一張皮子的品相。
獾子皮五張,品相參差不齊,有兩張有搏鬥時留下的抓痕,等級得降一檔。
紅狐皮四張,其中兩張毛色純正,另外兩張肚皮處有脫毛,屬於中等品相。
水獺皮三張,全是一等品。劉根生套水獺的手法已經練到位了,沒有一張有勒痕或者破損。
銀狐皮一張——無可挑剔。
黃鼬皮一張——個頭偏小,但毛色好。
十四張皮子,攤在儲物間的木架上,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原始的、帶著野性的光澤。
陳望站在那堆皮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這十四張皮子,如果按照以前的方式,直接賣給縣城收購站:
獾子皮五張,每張三塊到五塊——約二十塊。
紅狐皮四張,每張十塊到十五塊——約五十塊。
水獺皮三張,每張二十塊到三十塊——約七十五塊。
銀狐皮一張——四十五塊。
黃鼬皮一張——八塊。
合計:約一百九十八塊。
將近兩百塊錢。
這在紅旗大隊,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了。
但陳望看著這些皮子,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一百九十八」。
是他在縣城聽到過的另一組數字。
一張硝制好的紅狐皮——六十塊。
一張硝制好的水獺皮——一百二十塊。
一張硝制好的銀狐皮——三百到五百塊。
同樣的皮子,加工前和加工後,差的不是零頭——是好幾倍。
他把那張銀狐皮從架子上取下來,對著燈光翻轉了一下。
銀灰色的絨毛密得像天鵝絨,手指插進去,幾乎看不見指尖。
這張皮子,如果他能用老部長給的那套方子,把它硝制到最好的狀態——
那就不是幾百塊錢的事了。
那是一個起點。
「望哥。」王大柱從外面探進頭來。「皮子都碼好了。要不要我明天送去縣城?」
陳望把銀狐皮重新掛回架子上。
「不送。」
「不送?那什麼時候送?」
「等我先把一件事弄明白了再說。」
王大柱滿臉問號。
「什麼事?」
陳望走到裡屋的桌前,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拆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紙。
一共七頁紙。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但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
是老部長二十多年前,用鋼筆一筆一划寫下來的。
標題只有四個字——「硝皮全錄」。
陳望翻開第一頁,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第一步:生皮預處理——刮淨殘肉和筋膜,冷水浸泡十二至二十四小時,使皮板充分回軟……
第二步:鹽醃脫水——用粗鹽均勻塗抹皮板內側,卷好放置通風陰涼處,醃製三到五天……
第三步:浸硝——將皮子放入明礬和芒硝的混合溶液中,浸泡七十二小時。配比為每升水加明礬50克、芒硝30克……
他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讀。
看到第四步「鞣製」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上面寫著:「此步驟需用魚油或動物腦漿反覆揉搓皮板,使油脂滲入纖維,令皮板柔軟不硬化。揉搓時間不少於兩小時。」
魚油。
這片山里離海遠得很。魚油不好弄。
但動物腦漿——這個他有的是。今天獵的那些獾子和狐狸,腦袋就扔在院子裡呢。
每一步工序他都看了兩遍。
然後他合上那七頁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把整套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預處理,鹽醃,浸硝,鞣製,上油,拉展,晾乾。
七個步驟。
最快也要十天到半個月才能出一張成品。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院子裡,蘇清婉正抱著安安在月光下散步。安安的小手指著天上的星星,嘴裡含混不清地數著。
蘇清婉的開學通知,隨時可能到。
她一走,家裡就只剩他和安安了。
正好。
他就用蘇清婉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把硝皮的手藝徹底吃透。
等她放假回來的時候——
他要讓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堆堆在角落裡散發著血腥味的生皮子。
而是一張張柔軟得像綢緞、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上等皮草。
「清婉。」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蘇清婉轉過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像兩泓清泉。
「那十四張皮子,先不賣。」
「為什麼?」
「我要試一樣東西。」
「試什麼?」
陳望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接過安安,把小丫頭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等你從省城回來,就知道了。」
蘇清婉看著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想一出是一出。上次你說'裝書'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那次的結果不好嗎?」
蘇清婉不說話了。
上次「裝書」的結果,是全縣第三。
她忽然有一種直覺——這個男人嘴裡「試」的東西,分量恐怕比那三百多塊錢的書,還要重得多。
「陳望。」
「嗯?」
「安安交給大柱嬸子我不放心。白天可以,晚上你自己帶。」
「我知道。」
「還有,你進山打獵的時候,絕對不準帶安安。」
「知道了。」
「最後一件事。」
蘇清婉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
「別累壞了。」
安安騎在陳望的脖子上,看到這一幕,兩隻小手捂住了眼睛。
「爹和媽親嘴——」
「臭丫頭,沒看見。」陳望一隻手托著安安的屁股,耳朵根子紅了。
蘇清婉笑著轉身回了屋。
夜色沉下來。
遠處的山脊上,月亮從雲層後面冒出來,把整片村莊照得亮堂堂的。
陳望站在院子裡,看著儲物間那扇虛掩著的門。
門後面掛著十四張皮子。
十四張還沒有變成黃金的原材料。
「明天。」他低聲說了一句。
「先拿獾子皮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