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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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要變了。」
蘇清婉從陳望懷裡抬起頭,眉心擰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個新聞,到底說了什麼?」
陳望鬆開手,走到牆角那台短波收音機旁邊,把頻道撥回了剛才那個位置。
收音機里「嗞嗞啦啦」的電流聲響了好一陣,才重新傳出播音員的聲音。信號斷斷續續,有些字被噪音吞掉了,但關鍵的幾個詞,還是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兩個人的耳朵里。
「……部分地區試點……允許城鎮待業青年和社員從事個體工商業……修理、手工業、飲食服務……」
「……在不違反國家政策法規的前提下……鼓勵社員利用農閒時間發展副業生產……」
「……有條件的地區可以探索農產品和土特產的深加工……」
播音員的聲音,平穩、冷淡,說的是國計民生的大事,語調卻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但陳望聽到的不是公文。
他聽到的是三個字——「深加工」。
他把收音機關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噼」地響了一聲。
蘇清婉看著陳望的表情,她跟這個男人生活了這些年,已經學會了從他臉上那些細微的變化里,讀出東西。
比如現在。
陳望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三下。
那是他「心裡有了主意」的標誌。
「你在想什麼?」
「在想我那些皮子。」
陳望坐到桌前,拿起鉛筆,在一張廢紙的背面,隨手畫了幾個圈。
「你知道嗎,去年一整年,我賣獵物、賣皮子、賣山貨,加上磚窯的分紅,一共掙了多少?」
「你跟我說過,五百多塊。」
「五百六十二塊。」陳望的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聽著挺多是吧。」
「你們全大隊,一年的人均收入才八十來塊。你一個人頂七個人。」
「可你知道,我那些皮子,從我手裡賣出去之後,到了縣城的收購站,他們轉一道手,賣到省城去,是多少錢?」
蘇清婉搖了搖頭。
「我去年冬天獵的那張紅狐皮。品相一等一的好,毛色純正,沒有一處破損。我賣給縣收購站,十五塊。」
「收購站轉手賣給省城的皮貨公司,四十二塊。」
「皮貨公司做成成品賣到出口商那裡——一百六十塊。」
蘇清婉愣住了。
「十五塊和一百六十塊?」
「對。」陳望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15」連到「160」。「我拿的是最少的那一截。最肥的那塊肉,全讓中間的人吃了。」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
「之前不行。」陳望搖了搖頭。「沒有政策,個人搞加工,那叫投機倒把。輕的罰款沒收,重的坐牢。」
他的鉛筆在那條線的中間位置,畫了一個圈,寫了兩個字——「加工」。
「現在呢?」
「現在,收音機里說了——'鼓勵社員利用農閒時間發展副業生產''探索農產品和土特產的深加工'。」
陳望抬起頭,看著蘇清婉。
「這兩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蘇清婉咬著嘴唇想了想。她畢竟是讀過書、上過學的人,腦子轉得比村里絕大多數人都快。
「意思是……他們在給口子。」
「對。」陳望把鉛筆放下了。「口子打開了,就不會再合上。」
「我以前只能賣原料。生皮,沒處理過的,血跡還沒洗乾淨的,就往收購站一扔,人家給多少就是多少。」
「現在政策給了路——我可以不賣原料了。」
「我可以自己加工。」
蘇清婉看著他畫的那張簡陋的草圖——從「獵物」到「生皮」到「加工」到「成品」到「出售」,五個環節,五個圈,用箭頭串成了一條鏈條。
前兩個環節,陳望已經幹了兩輩子了。
後面三個環節,才是真正賺錢的地方。
「可是你會加工皮子嗎?」蘇清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硝制皮毛不是簡單的手藝活,弄不好一張好皮子就廢了。」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木頭糊紙的小窗戶。
夜風灌了進來,涼颼颼的,帶著山里特有的松脂味。
遠處的群山黑沉沉的,像一頭又一頭趴在大地上的巨獸。
「你還記得我爹嗎?」
蘇清婉一怔。陳望很少提起他父親。
「記得。爹在的時候,就是隊裡最好的獵人。」
「我爹不光會打獵。」陳望的聲音放低了。「他年輕那會兒,跟一個鄂倫春族的老皮匠學過手藝。硝制皮子,鞣製,上油,刮脂——整套流程他都會。」
「後來呢?」
「後來那些年運動搞得嚴,'割資本主義尾巴'嘛,誰敢私下搞這個?手藝就斷了。但我爹臨走之前,把方子和步驟,都跟我說過一遍。」
蘇清婉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你記得?」
陳望轉過身,看著她。
「我這輩子記不住英語單詞,但我爹教我的東西,一個字都不會忘。」
他走回桌前,把那張畫滿了圈和箭頭的紙折好,塞進了口袋裡。
「不過光靠我爹那套老法子不夠。他當年用的是最原始的土法硝制,能用,但做出來的皮子軟度和光澤都差一截。」
「要做,就做到最好。」
「我需要找個真正懂行的人,再學一遍。」
蘇清婉想了想。
「你說的那個鄂倫春族老皮匠,還在嗎?」
「不在了。人走了十幾年了。」
「那怎麼辦?」
陳望沉默了幾秒鐘。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
「他?」
「老部長年輕的時候在東北邊境守過關,那邊的鄂倫春族和鄂溫克族獵民多。他跟那些老獵民打過二十多年交道,見過最好的硝皮手藝。」
「而且——」陳望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層只有在談生意的時候才會有的精明。「老部長快退休了。他手底下那些門路和人脈,需要有人接住。我不去接,別人也會去接。與其讓別人占了便宜,不如我先開口。」
蘇清婉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了陳望的盤算。
他不是臨時起意。
他可能從很久以前就在等這個機會。
只是在等一個合法的,光明正大的,能放開手腳乾的理由。
現在,收音機里的那三句話,給了他這個理由。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老部長?」
「明天。」
陳望說完,走到炕邊,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安安往裡面挪了挪,給蘇清婉騰出位置來。
「你先睡。開學的通知隨時會到,到時候你走了,家裡就我和安安了。」
蘇清婉脫了鞋上炕,躺下來的時候,側著頭看了看還坐在桌前的陳望。
他又翻開了那張畫滿圈的紙,在上面添了幾個新的注釋。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看得出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打獵和做生意,本質上是一回事——看準了獵物,找到最合適的角度,然後一擊必中。
「陳望。」
「嗯?」
「你畫的那些圈,我能看懂。但有一個問題你沒有算進去。」
陳望轉過頭。
「趙大富。」
蘇清婉的聲音冷下來。「個體經營的口子是開了,但政策還沒有正式的紅頭文件下到公社。這種事,走在前面的人吃肉,但也可能挨刀。」
「你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加工,趙大富不可能不聞到味兒。他最擅長的就是拿'政策'說事。上次他連你媳婦備考都要嚼舌根,你搞個體加工他還不得跳起來?」
陳望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把那張紙折好,站起來,走到蘇清婉的枕頭旁邊,彎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你操心的對。」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趙大富是一隻狗。」陳望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嚼石頭。「狗叫兩聲不咬人,沒人會搭理它。」
「可萬一他真的——」
「他要是真咬,我就讓他知道,這條山溝里,誰才是站在食物鏈最頂上的那個。」
蘇清婉不再說話了。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陳望把煤油燈的燈芯擰小了一些,光線暗了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安安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他坐在暗處,把那張紙重新展開,在最下面的角落裡,又寫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不是計劃的一部分,但它們比所有的計劃都重要。
「清婉。」
他寫完,把紙收起來,也上了炕。
……
第二天一早。
消息還沒正式傳開,但村子裡已經有些風聲了。
昨晚那條收音機新聞,不只是陳望一個人聽到了。
大隊部的廣播員趙老四也聽到了。
趙老四這人有個毛病——嘴大。他聽到什麼新鮮事,恨不得第二天就用大喇叭廣播出去。
果然。
天剛亮,村口的大喇叭就「吱呀」一聲響了。
「各位社員注意了啊——昨晚省廣播電台播了一條重要消息——國家在部分地區搞試點——允許個人搞小手工、小買賣了——具體政策還沒下來,大夥先別急,等公社通知——但這個事是真的——」
趙老四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里迴蕩,傳遍了整個紅旗大隊。
社員們陸續從各自的家門口冒出頭來。
有人叼著根玉米棒子,有人端著一碗稀飯,有人手裡還捏著沒穿好的鞋。
「個人搞買賣?這是啥意思?」
「不就是允許當個體戶嘛。」
「個體戶?那不就是解放前的小商小販嗎?那年頭不是批成資本主義了嗎?」
「你腦子咋那麼軸呢?上面說允許了就是允許了,跟你那些陳年老黃曆有什麼關係?」
議論聲跟早晨的炊煙一樣,瀰漫在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但大多數人的態度是——觀望。
誰也不敢先動。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刻在了每一個經歷過那些年的人骨頭裡。
只有一個人,在聽到廣播的時候,已經拎著一布袋子乾糧,走到了村口。
王大柱趕著驢車等在那裡。
陳望翻身上了車。
「走。去縣裡。」
「望哥,去找誰?」
「老部長。」
驢蹄子踩在凍硬了的土路上,發出「嘚嘚嘚」的聲響,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薄冰,「咔嚓」作響。
王大柱裹著棉襖縮在車前面,嘴裡冒著白氣。
「望哥,那個啥……個體戶的事,你真打算干?」
「嗯。」
「幹啥?」
「皮子。」
「皮子?咱不是一直在賣皮子嗎?」
「以前賣的是生皮。以後賣的是熟皮。」
王大柱眨了眨眼。
「啥叫熟皮?」
「就是加工過的。硝好的,鞣好的,刮乾淨脂肪的,上過油的,摸上去跟綢子一樣軟的皮子。」
王大柱使勁咽了口唾沫。他幹了一輩子農活和狩獵,從來沒見過「跟綢子一樣軟」的皮子。在他的認知里,皮子就是從動物身上扒下來的那層硬邦邦、血淋淋、臭烘烘的東西。
「那玩意兒……咱自己能弄?」
「現在不能。」陳望看著前方坑坑窪窪的路面。「但今天去了老部長那裡,很快就能了。」
王大柱不再問了。
他雖然聽不太懂陳望說的那些東西,但他知道一件事——望哥說要幹的事,從來沒有干砸過的。
驢車嘎吱嘎吱地走了兩個多小時。
縣城到了。
武裝部的大院在縣城東頭,一圈灰磚圍牆,鐵皮大門上刷著紅五星,門口站著兩個穿綠軍裝的民兵。
陳望跳下車,報了名字。
不到五分鐘,老部長的勤務員就小跑著出來了。
「陳望同志,部長說讓你直接去後院。他正泡茶呢。」
陳望跟著勤務員穿過前院的訓練場,繞過一排平房,走到了後面一個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廂房改成了書房。西廂房堆著雜物。院子正中間,一棵老榆樹的枝幹光禿禿的,枯葉被風卷到了牆角。
老部長坐在東廂房的書桌旁邊,面前擺著一套粗瓷茶具,正倒著水。
他是個六十出頭的老漢,身板挺得很直,頭髮全白了,但一雙眼睛還亮得像鷹。
「來了。」他看到陳望,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陳望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部長給他倒了一碗茶。
茶是最便宜的那種大葉子茶,苦得發澀,但燙嘴。
陳望喝了一口,放下碗。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兩個人之間早就過了那個階段。
「部長,有件事想請教您。」
「說。」
「硝制皮毛的手藝,您當年在東北邊防的時候,跟鄂倫春的老獵民那裡,看過多少?」
老部長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陳望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你聽到收音機里的消息了?」
「聽了。」
「你的動作比我想的還快。」老部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以為你至少會等公社的紅頭文件下來再動。」
「文件下來的時候,好位置就被別人占了。」
老部長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帶著一股只有老軍人才有的爽利。
「你說得對。你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等槍響了才起跑,你聽到發令員吸氣就已經蹲進起跑線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頂上那一層抽出了一個發黃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什麼字也沒寫,封口用蠟封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個東西,我存了快二十年了。」
老部長把信封放到陳望面前。
「裡面是我當年在呼倫貝爾當連長的時候,跟一個叫額爾德木圖的鄂倫春老獵戶學的硝皮方子和全套工序記錄。」
「我一字一句記下來的,連每一步用多少鹽、多少明礬、泡多長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
「我當時想的是退了休自己搞,當個手藝人。後來調到這邊來了,山裡的獵物品種跟東北不太一樣,一直沒用上。」
「你要是用得著——拿走。」
陳望伸手接過信封。
牛皮紙摸上去又干又脆,帶著一股老舊的霉味。但他拿著這個信封的手,穩得像端槍一樣。
「部長,這東西太重了。」
「重什麼重?」老部長擺了擺手。「我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留著它也是餵耗子。你能用得上,比擱在我書架上積灰強一百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兩條腿交叉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陳望。
「不過我有一句話要提醒你。」
「部長請講。」
「硝制皮毛這門手藝,學會容易,學精難。方子給你了,但手感、火候、泡製時間的掌握,全得靠你自己上手摸索。前面幾張皮子鐵定是要廢的,你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還有——」老部長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層嚴肅。「現在政策是開了口子。但口子有多大,開多久,誰也說不準。你心裡要有數。做事要猛,但別猛過了頭。」
「你那個大隊的會計,叫什麼來著——趙大富?」
陳望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聽底下的人說過,那個人跟你不對付。你搞個體加工,他一定會想辦法給你使絆子。你要提前把後路想好。」
「後路已經想好了。」陳望把信封收進懷裡。
「哦?說來聽聽。」
「我不掛個體戶的名。」
老部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掛大隊副業生產的名。」
「副業生產?」
「政策里說了,'鼓勵社員利用農閒時間發展副業生產'。皮毛加工算不算副業?肯定算。這不是我陳望個人搞的買賣——是紅旗大隊集體副業項目。大隊裡掛個名,技術是我出的,人是我帶的,設備是我置辦的,收益按比例分到大隊帳上。」
「趙大富再想扣帽子——他扣的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帽子了。是整個紅旗大隊的帽子。他敢不敢?」
老部長聽完,愣了三秒鐘。
然後他拍了一下桌面,茶碗都跳了一下。
「陳望,你他娘的真是個做生意的料。」
「部長,說正事。」陳望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我光有方子還不夠。硝制皮子需要幾樣東西——明礬、芒硝、魚油。明礬和芒硝縣城的供銷社應該有,魚油我自己想辦法。但有一樣東西,我不知道上哪弄。」
「什麼?」
「刮刀。」
老部長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
「你要的不是普通的菜刀。你要的是專門刮毛皮內側脂肪和筋膜的弧形刮刀。這種刀,只有東北那邊的老皮匠才用。咱們這邊沒人做。」
陳望點了點頭。
老部長想了一會兒,起身走到西廂房的雜物間,翻了半天,「咣當」一聲甩出來一個裹著油布的長條形東西。
他拎過來,擱在桌上,打開油布。
一把弧形的鐵製刮刀,刀身已經發黑了,但刃口還泛著一層青光。刀柄是鹿角做的,握在手裡正合適。
「額爾德木圖老爺子留給我的。他去世前把這把刀送了我,說這東西跟了他四十年,刮過的皮子少說有一萬張。」
「這把刀,也給你。」
陳望接過那把刮刀。
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划過,感受到了那種只有老工匠才能磨出來的弧度和鋒利。
「部長。」
「別說謝了。」老部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把這門手藝在你那片山溝里立起來。讓那些皮子不再被那些二道販子糟蹋。你能把一張十五塊的狐狸皮賣到一百五——那就是對額爾德木圖老爺子最好的交代。」
陳望站起來,把刮刀和信封一起收好。
他向著老部長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部長。」
「還有事?」
「不是事。是一句話。」陳望沒有回頭。「您退休之後,要是閒得慌——」
「來紅旗大隊住幾天。」
「我請您喝酒。用我自己釀的。」
老部長站在門口,看著陳望的背影穿過訓練場,消失在大門外。
他笑了。
回身的時候,他叫來了勤務員。
「去幫我打聽一件事。省城那邊,有沒有做皮草生意的大戶。」
「部長,您找那種人幹什麼?」
老部長沒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最後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水。
「到了該給那小子搭把梯子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