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廣播室。中午。
「全縣第三。」
周二根說完這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的腿都在抖。
他看著蘇清婉,又看著陳望,嘴巴一張一合,後面的話連著倒了出來。
「公社的劉幹事親口跟我說的,在電話里念的名單。」
「蘇清婉,總分三百七十二分。全縣排名第三。全公社第一。」
「考……考上了。」
蘇清婉站在那裡,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她聽到了那個數字。
三百七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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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自己估的分數,高出了將近三十分。
她在考場上做那份數學卷子的時候,最後那道解析幾何大題,她猶豫了十五分鐘,最後咬著牙寫了三種解法里最保守的那一種。
她以為那道題頂多拿一半的分。
沒想到拿了滿分。
還有英語。
那個她啃了三個月、從一張白紙學起的科目。
她在最後一刻想起了宋德明老師在信里附的那份語文分析里提到的一個技巧——答題的時候,不要死扣語法,要先抓大意,再推細節。
她把這個技巧用到了英語閱讀理解上。
竟然管用了。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不到兩秒鐘,就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淹沒了。
不是高興。
是一種憋了太久太久,終於爆開的釋然。
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無聲的。
大顆大顆的。
砸在腳下那片被踩得硬邦邦的黃土地上。
陳望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
動作很慢,很仔細。
蘇清婉攥著他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考上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嗯。」
「我真的考上了。」
「嗯。」
「陳望。」
「嗯。」
「三百七十二分。」
陳望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那個笑不大,但很深。
深到蘇清婉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走,回家。」
陳望拉起她的手。
「你閨女還在院子裡等你呢。」
……
消息傳得比火還快。
還沒等陳望和蘇清婉走到家門口,整個紅旗大隊已經炸了鍋。
「全縣第三!蘇知青考了全縣第三!」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頭差點把旱菸杆子掉地上。
「第三?真的假的?別扯了吧?」
「真的!公社電話里念的名單,大隊部的廣播員趙老四親耳聽的!」
「我的個乖乖……那可是全縣幾千號人一起考啊……」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紅旗大隊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戶人家。
村裡的男女老少,紛紛從各自的屋子裡鑽了出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嘴裡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考上了。陳望家的那個知青媳婦,真考上了。」
而那些之前嘲笑過陳望的人,此刻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敗家子」這三個字,沒有人再提了。
姚翠花——那個說得最狠的女人——此刻正蹲在自家廚房的灶台後面,一聲不吭地剝著大蒜。
她男人趙大富從外面走進來,臉色鐵青。
「翠花,你那張破嘴,以後給我管住了。」
「我說什麼了我?」姚翠花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了你還不知道?你說人家蘇清婉是醃鹹菜,變不回新鮮菜了?」
「那人家現在呢?人家是全縣第三!三百七十二分!全公社第一名!」
「你翻遍整個紅旗大隊,加上隔壁三個大隊,連個考上的影子都沒有!你有什麼資格嚼人家的舌根?」
姚翠花被她男人這一通數落,臉脹得通紅,大蒜皮都捏碎了。
趙大富罵完老婆,站在廚房門口,陰沉著臉盤算了半天。
他盤算的不是蘇清婉的分數。
他盤算的是——這件事對自己的影響有多大。
蘇清婉考上了大學。
那就意味著她要離開紅旗大隊,去省城的師範學院念書。
這是好事。
人走了,就管不到了。
但——同時考上的還有別人。
那個學習小組裡,有七個人過了分數線。
七個。
整個紅旗大隊的知青,總共十五個,過線率將近一半。
而全縣的平均過線率,不到一成。
這個數字一旦報上去,紅旗大隊就是全縣的明星大隊。
而這個明星大隊的締造者,不是他趙大富。
是陳望。
趙大富想到這裡,手指頭不自覺地捏了捏口袋裡那本記工分的小冊子。
他嘴上不說,但心裡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然而他不敢表態。
現在的陳望——有老部長在上面撐腰,有磚窯和狩獵隊在下面有底氣——他趙大富動不了,也不敢動。
但他盯著。
他永遠在盯著。
等的就是陳望露出破綻的那一天。
……
陳家院子。傍晚。
院子裡擠滿了人。
王大柱帶著狩獵隊的兄弟們,一人提著一瓶酒,連酒杯都沒帶,站在院子裡就開始喝。
周二根第一個舉起瓶子。
「敬嫂子!全縣第三!牛啊!」
「敬望哥!沒有望哥,嫂子考不出這個分數!」
「敬學習小組!七個過線!全縣第一的大隊!誰不服?」
一幫大老爺們在院子裡吆五喝六,比過年還熱鬧。
知青們也來了。
李建推著眼鏡,走到蘇清婉面前,彎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蘇組長。謝謝你。」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考上了。省里的理工大學。我以為這輩子沒機會了。」
孫燕站在他旁邊,兩隻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樣。
「我也考上了……師範專科。我爹媽在省城等著我呢……他們都不敢相信……」
劉小軍沒考上。
他排在全縣第一百三十名。
錄取線是一百二十名。
差了十個名次。
他沒有來喝酒。
他一個人坐在知青點那面寫滿了公式的白牆前面,盯著牆上那些已經模糊了的字跡,一句話也不說。
陳望知道這件事。
酒席散了之後,他一個人走到了知青點。
推開門,看到劉小軍蹲在牆角,腦袋埋在膝蓋里。
他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明年再考。」
劉小軍抬起頭。
「書別還給我了。你留著用。」
「明年我給你準備新的卷子。」
劉小軍的眼淚下來了。
「望……望哥……」
「別哭。大老爺們,丟人。」
陳望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了一下頭。
「你基礎差,不是腦子笨。是時間不夠。再給你一年,你不會比李建差到哪去。」
「我等你的好消息。」
劉小軍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使勁地點了點頭。
……
熱鬧過後,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安安早就被哄睡了。
蘇清婉坐在炕沿上,面前的桌上攤著那張從公社打回來的成績單複印件。
三百七十二分。
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陳望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牛奶。
「喝了。」
蘇清婉接過碗,喝了一口。
熱乎乎的牛奶順著喉嚨流下去,暖進了胃裡。
「陳望。」
「嗯。」
「我被省師範學院錄取了。教育學專業。」
「我知道。」
「我以後……想當老師。」
「嗯。」
「不是在省城當。」
陳望看著她。
蘇清婉放下碗,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我要回來。」
「學完了,拿了畢業證,我就回紅旗大隊。」
「你不是說要在村里建子弟學校嗎?」
「我要當那個學校的校長。」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認了真的重量。
「我要讓我們的安安,還有村里所有的孩子,從小就能念上好書。」
「不用走出大山也能念好書。」
陳望看著她。
他想起了前世的蘇清婉。
那個懷裡揣著一本《紅樓夢》,凍死在雪地里的女人。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當上老師。
現在,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不是為了回城。
不是為了名利。
是為了他們的女兒,為了這個家,為了這片大山里所有的孩子。
陳望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蘇清婉攬進了懷裡。
兩個人就這麼靠在一起,聽著窗外風吹過屋檐的聲音。
過了很久。
蘇清婉的聲音從他懷裡悶悶地傳出來。
「你在打什麼主意呢?我靠你這麼近,都能聽見你腦子在轉。」
陳望笑了。
「沒打什麼主意。」
「騙人。」
他沉默了幾秒。
「剛才我在外面收拾桌子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了收音機里的一條新聞。」
「什麼新聞?」
「說的是……國家正在一些地方試點,允許老百姓搞個體經營。」
蘇清婉從他懷裡抬起頭。
「個體經營?那不就是——」
「對。就是自己做買賣。」
陳望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了院子外面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的村莊。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分量。
「清婉。」
「嗯?」
「風,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