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十二月中旬。
「回家。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面。」
從縣城回來的那天晚上,陳望下了整整三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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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吃了一碗半。
剩下的一碗半,被半夜爬起來的安安和第二天一早趕過來「問戰果」的王大柱瓜分了。
吃完面之後,蘇清婉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這四十七天來,她從來沒有睡過這麼久。
陳望把被子給她掖了又掖,帶著安安到院子裡練彈弓,不讓任何人過來吵她。
考完了。
該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就是等。
等公社通知各大隊成績。
等錄取結果。
等命運給個答案。
這個「等」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天底下最磨人的事。
對蘇清婉來說,等待的頭幾天還好。
身體的疲憊壓過了心裡的焦慮,她白天幫著大柱家的婆娘做做家務,下午帶著安安在院子裡認字,晚上早早就睡了。
但過了一個星期之後,焦慮慢慢地浮了上來,像水面底下往上冒的氣泡,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密。
她開始沒事就發呆。
做飯的時候,鍋里的水都燒乾了,她還盯著灶膛發愣。
安安叫她「媽媽」,叫了三遍她才回過神來。
陳望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說「別想了」「肯定能考上」這類的話。
說了也沒用。
焦慮這東西,不是靠幾句安慰就能解決的。
他用了一個更笨、但也更管用的辦法。
他讓蘇清婉忙起來。
「清婉,明天跟我進山。」
「進山?做什麼?」
「挖冬筍。山里那片毛竹林,前兩天我去看過了,地底下全是筍頭子,再不挖就老了。」
蘇清婉猶豫了一下。
「安安怎麼辦?」
「帶上。給她做個背簍,我背著她。」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三口就出了門。
陳望背上馱著安安的小竹簍,腰上別著柴刀和一把短鋤頭。
蘇清婉挎著一個大竹筐,走在他後面。
安安被裹在棉襖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兩隻眼睛骨碌骨碌地到處亂看。
從村子到後山的毛竹林,要走大約四十分鐘的山路。
路不好走。
前些天下了一場小雪,山路的泥土還沒幹透,踩上去滑溜溜的。
陳望走在前面,腳步穩得像釘子扎在地上。
每走幾步,他就回頭看一眼蘇清婉,確認她沒有打滑。
到了竹林的時候,太陽已經爬過了東邊的山脊。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片一片明暗交錯的光斑。
竹林里很安靜,偶爾有斑鳩在枝頭叫兩聲,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
「看這裡。」
陳望蹲在一根竹子旁邊,指著地面上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包。
「土包上面有裂紋。裂紋順著竹根的方向延伸,說明底下有筍。」
他拿起短鋤頭,順著裂紋往下刨了三四鋤。
「咔嚓」一聲,泥土鬆動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冬筍頭冒了出來。
筍殼是深褐色的,緊緊地裹著,底部帶著白色的根須。
陳望把它完整地挖了出來,放到蘇清婉的筐里。
「你試試。」
蘇清婉拿起鋤頭,學著陳望的樣子,在另一個土包上刨了起來。
她的力氣沒有陳望大,但手感還不錯。
刨了五六下,又刨出一個來。
這個比第一個還大,足有兩個拳頭粗。
她舉起來給安安看。
「安安,看,這是冬筍。」
安安伸出小手,摸了摸筍殼,又縮了回去。
「扎手。」
「那是筍殼,剝掉就不扎了。裡面的筍肉又白又嫩,拿回去跟臘肉一起炒,好吃得很。」
「好吃——」安安聽到「好吃」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陳望在一旁看著,嘴角動了一下。
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不是每天埋在試卷堆里熬。
是一家人在一起,做點實實在在的事,吃點熱乎的東西,說點不著調的話。
他們在竹林里待了一個上午。
挖了大半筐冬筍,每一個都有拳頭到手臂粗細。
中間休息的時候,陳望在林子邊上生了一堆火,把帶來的玉米餅子烤了烤,又把暖壺裡的熱水倒出來給安安喝。
安安蹲在火堆旁邊,兩隻小手烤著火,嘴裡啃著玉米餅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她忽然指著地上一串半月形的蹄印,仰起腦袋問陳望。
「爹,這是什麼?」
陳望蹲下來看了看。
「獐子。」
「獐子是什麼?」
「一種小鹿。跑得快,膽子小。天冷了出來找吃的。」
「能吃嗎?」
「能。獐子肉嫩,紅燒最好。」
安安「哦」了一聲,低頭又看了看那串蹄印,忽然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爹,你教我打獐子。」
陳望和蘇清婉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
「我認識好多字了。人、大、太、山、水、日、月、火、土、木、爹、媽、家……」
安安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兩隻手都用完了還沒數完。
「行了行了,」蘇清婉笑著把她抱起來,「字認得多不代表就能打獐子。先把你媽教你的那些童謠背熟了。」
安安不服氣地撅著嘴巴。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她一邊背一邊晃著小腦袋,背到「老虎沒打到」的時候,忽然卡住了。
「打到……打到……」
「打到小松鼠。」蘇清婉接了一句。
「對,打到小松鼠。」安安跟著重複了一遍,然後又開始從頭背。
陳望抬起頭,望著竹林上方那片被陽光洗得透亮的天空。
這一天,蘇清婉沒有發呆,沒有焦慮。
她滿手是泥,頭髮上粘著竹葉碎,臉上帶著半天勞動之後的紅潤,看上去比考試那天還精神。
回家的路上,安安在陳望背上睡著了。
小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冬筍啃出來的綠色汁液。
蘇清婉走在旁邊,突然開口。
「陳望。」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不跟我說'別想了'。」
陳望的腳步沒停。
「想了也沒用。不如挖筍。」
蘇清婉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里,沒有焦慮,沒有不安。
只有一種踏實的,屬於家的味道。
……
等待的日子裡,陳望也沒有閒著。
白天,他進山打獵,保證家裡的肉食和收入來源。
這個冬天的山貨行情極好。
皮子的價格比去年漲了兩成,藥材更是水漲船高。
他用這段時間攢了一筆錢,加上磚窯上個月的分紅,手裡又寬裕了不少。
另外幾件大事,也在同步推進。
劉根生帶回來了好消息——他在周圍三個公社找到了十二個退伍老兵,都是上過戰場、身手利落的主。
其中有三個,是邊境自衛反擊戰打過的,對山地作戰極為熟悉。
「四海安保」的框架,正在一個人一個人地搭建起來。
養殖場的選址也確定了。
就在村子東頭那片荒地上。
地基已經挖好了,青磚陸續在從磚窯那邊運過來。
陳望親自畫了一張養殖場的布局圖——豬圈在東,雞舍在西,飼料加工的棚子放在中間,三者之間留出足夠寬的過道,方便通風和清理。
這些事情,他從來不跟蘇清婉說。
不是瞞著她。
是不想在她等成績的這段日子裡,往她腦子裡塞太多東西。
她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得安心就好。
其他的事,都有他。
……
就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將近二十天。
臘月二十九。
年關將近。
村子裡到處都是殺年豬的聲音和孩子們放鞭炮的嬉鬧聲。
大柱家的婆娘送來了一塊剛切好的五花肉,說是殺年豬留的,給嫂子補身子。
蘇清婉正在廚房裡燉冬筍臘肉湯。
陳望抱著安安坐在院子裡的門檻上,教她用小弓射豎在三步遠的木樁子。
安安拉弓的動作有模有樣,但力氣太小,箭射出去只飛了一步遠,「啪」地掉在地上。
她急得跺腳。
「射不中。」
「別急。再來。」
安安撿起箭,重新搭上去。
這一次,她咬著嘴唇,憋著一口氣,使出了吃奶的勁。
箭飛出去了。
沒有射中木樁。
但飛過了木樁,「篤」地扎在了後面的籬笆上。
安安愣了一下。
然後跳了起來。
「射過去了!射過去了!爹,我射過去了!」
陳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方向偏了。但力氣夠了。下次往左修一點。」
安安撒腿就跑去撿箭,一邊跑一邊喊:「再來再來——」
就在這時候。
村口的大喇叭忽然響了。
「咳咳——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
是趙老四。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了好幾倍,嗓子都劈了音。
「剛……剛才公社來電話了——」
「全……全縣各大隊的高考成績——」
「出來了——」
蘇清婉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了灶台上。
陳望放下安安,站了起來。
他看著蘇清婉從廚房裡衝出來,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攥著圍裙,整個人定在那裡,動也不動。
他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全是汗。
「走。」
「去大隊部。」
蘇清婉點了點頭。
她的嘴唇在發抖,但腳步沒有亂。
兩個人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周二根從巷子裡飛奔過來。
他跑得帽子都掉了,滿頭大汗,嘴巴張得老大。
「望哥——嫂子——」
他衝到兩人面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分數……我剛從大隊部的電話機旁邊聽到了……」
「多少?」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二根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
「嫂子的總分——」
「全縣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