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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考場外面的那個男人

  紅旗大隊。十二月十日。凌晨三點半。

  「十二月十號。」

  這三個字,在蘇清婉的腦子裡轉了整整四十七天。

  今天到了。

  屋外還是一團漆黑。

  雞沒叫,狗沒動,連最早起的老頭都還在炕上翻身。

  但陳家院子的灶台,已經燒出了火光。

  陳望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著劈好的乾柴。

  火苗「呼」地躥起來,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鍋里燒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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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口小鍋里,煮著六個雞蛋。

  灶台旁邊的案板上,擺著兩個用乾淨布巾包好的包裹——一個是三個玉米面餅子夾著臘肉,另一個是兩塊紅薯干和一壺灌滿了的熱紅糖水。

  暖壺在角落裡豎著,已經灌了滿滿一壺滾水。

  旁邊還疊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羊皮褂子,那是他去年冬天用自己獵的獐子皮縫的,厚實暖和,裡面還絮了一層棉花。

  蘇清婉掀帘子走出裡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灶台上的火,鍋里的雞蛋,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乾糧和水壺,還有那件被疊成豆腐塊一樣方正的羊皮褂子。

  她站在帘子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陳望正背對著她,把煮好的雞蛋從鍋里撈出來,在冷水盆里過了一下,然後一個一個地剝殼。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怕把蛋白弄碎了。

  這雙手,能把八十米外的林麝一槍放倒。

  這雙手,能在冰天雪地里剝下一張完完整整的水獺皮。

  這雙手,現在正小心翼翼地,給她剝雞蛋。

  蘇清婉走上去,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

  陳望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鬆了下來。

  「醒了?」

  「嗯。」

  「先吃雞蛋。六個。不許剩。」

  「六個?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考試的時候腦子要轉,腦子轉起來費勁,得有東西燒。」

  蘇清婉沒有爭辯。

  她鬆開手,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接過陳望遞來的雞蛋,一個一個地吃。

  雞蛋是自家母雞下的,蛋黃又大又紅,吃進去帶著一股鮮甜的味道。

  她吃了四個,實在吃不動了,把剩下兩個塞回給陳望。

  「你也吃。」

  「我不考。」

  「你等我,也費腦子。」

  陳望看了她一眼,把那兩個雞蛋接過去,兩口一個,吞了下去。

  吃完之後,他起身去院子裡套驢車。

  王大柱已經到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驢車的棚子上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上面又壓了一條舊棉被。

  「望哥,車套好了。路上冷,嫂子坐車裡暖和。」

  陳望點了點頭。

  他把包裹和暖壺遞給王大柱,自己回屋拿了那件羊皮褂子。

  蘇清婉正在裡屋收拾最後的東西——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一張准考證。

  她把准考證看了三遍,確認名字和考號無誤,才放進了上衣內口袋裡,用手按了按。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

  安安被大柱家的婆娘抱在懷裡,還在睡。

  小丫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媽媽穿得整整齊齊地站在院子裡,伸出小手抓了一下。

  「媽媽去哪?」

  蘇清婉彎下腰,在安安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媽媽去考試。」

  「考試是什麼?」

  「就是……媽媽去打一場很重要的仗。」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媽媽要帶槍嗎?」

  蘇清婉笑了。

  「不帶槍。帶鉛筆。」

  安安「哦」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

  從紅旗大隊到縣城,驢車要走三個多小時。

  陳望趕著車,蘇清婉坐在車棚里。

  天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

  山路兩邊的樹枝上結著一層白霜,風一吹,碎冰「簌簌」地落下來,打在車棚的篷布上,像極了炒豆子的聲響。

  蘇清婉裹著那件羊皮褂子,抱著暖壺,靠在乾草堆上。

  她閉著眼,但沒有睡。

  嘴裡在默默地過著公式和知識點。

  「清婉。」

  陳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嗯?」

  「到了考場之後,別緊張。」

  「我知道。」

  「先做容易的,再做難的。最後檢查一遍。」

  「你跟我說過八遍了。」

  「這是第九遍。」

  蘇清婉在棚子裡笑了一聲。

  又安靜了一段路。

  馬上要到縣城的時候,蘇清婉忽然掀開帘子,探出頭來。

  「陳望。」

  「嗯。」

  「你說,要是我考砸了怎麼辦?」

  陳望沒有回頭。

  他手裡提著韁繩,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路面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結了薄冰,驢蹄子踩上去直打滑。

  他的回答只有五個字。

  「你考不砸。」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媳婦。」

  蘇清婉縮回帘子後面,不再說話了。

  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

  縣城。

  考場設在縣辦第一中學。

  蘇清婉到的時候,學校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烏壓壓的一片,跟趕集一樣。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軍大衣的,穿破棉襖的,戴帽子的,光著腦袋的。

  有拿著課本在門口臨時抱佛腳的。

  有蹲在牆角啃干饅頭的。

  有兩口子一起來的,丈夫給妻子搓手暖身子。

  也有一個人來的,站在角落裡,抿著嘴唇,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蘇清婉下了驢車,看到這一幕,站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

  對這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這是一張從泥潭裡爬出去的梯子。

  是從工廠、從農村、從礦井、從牛棚、從一切被命運按住的地方,掙脫出來的唯一機會。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戰鬥。

  陳望把驢車拴在學校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上,走到蘇清婉面前。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巾包著的東西,塞到她手裡。

  「拿著。」

  蘇清婉打開一看。

  是一塊巴掌大的、暗紅色的石頭。

  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陽光下隱隱泛出一種橘紅色的光澤。

  是一塊瑪瑙。

  後山深處溪溝里撿來的野瑪瑙,陳望用砂紙打磨了三天三夜才磨成的。

  上面沒有刻字,沒有任何裝飾。

  但整塊石頭被打磨成了一個橢圓形,正好能握在手心裡,溫潤貼合。

  「這幹什麼?」蘇清婉有些不解。

  「你考試的時候,要是緊張了,就握著它。」

  「握石頭能不緊張?」

  「不能。」陳望看著她的眼睛,「但你握著它的時候,就知道——我在外面等你。」

  蘇清婉把那塊瑪瑙攥在手心裡。

  石頭是涼的,但很快就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進了考場的大門。

  校門口的考務人員,在喇叭里反覆喊著:「考生請帶好准考證,鉛筆,橡皮。不准攜帶任何書本和紙張入場——」

  蘇清婉的身影,被人群淹沒了。

  陳望站在校門外,看著她消失在教學樓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走到那棵老槐樹下,在地上鋪了一張麻袋片,盤腿坐了下來。

  他從包裹里拿出一件軍大衣,披在身上,把帽檐壓低,靠著樹幹,一動不動。

  王大柱在旁邊搓著手,跺著腳,嘴裡不停地冒著白氣。

  「望哥,外面太冷了,要不咱去街上找個茶館坐一會兒?等考完了再來接嫂子。」

  「不用。」

  「可這得考一天啊。」

  「那就等一天。」

  王大柱不說話了。

  他看著陳望靠在樹幹上,兩條腿伸得筆直,身體一動不動,就跟長在了那棵樹底下一樣。

  那個樣子,像極了陳望在山裡蹲守獵物時的姿態。

  耐心,安靜,雷打不動。

  接下來的時間裡,王大柱去附近的國營飯館買了兩碗熱麵條,端回來的時候,麵條已經涼了大半。

  陳望三口兩口扒拉完,把碗放到一邊,繼續坐著。

  上午考完,蘇清婉沒有出來。

  中午休息時間,她在教室里趴著桌子睡了半個小時。

  下午繼續考。

  陳望在樹下等了整整一天。

  太陽從東邊的教學樓頂上升起來,又從西邊的操場圍牆後面落了下去。

  他的軍大衣上,染了一層薄薄的霜。

  學校門口的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到了傍晚,最後一科考完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大門口「嘩啦」一下湧出了一大群人。

  有說有笑的,有垂頭喪氣的,有一出來就哭的,也有一出來就跑的。

  陳望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直在搜索。

  然後他看到了蘇清婉。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

  腳步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他一時看不懂裡面藏著什麼。

  她走到陳望面前,站定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考得怎麼樣?」

  蘇清婉沒有直接回答。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瑪瑙。

  瑪瑙被她握了一整天,表面溫熱,帶著她手心的汗漬和體溫。

  她把瑪瑙放到陳望的手裡。

  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讓陳望愣了三秒的話。

  「你那個apple的p,到底改過來沒有?」

  陳望看著她。

  蘇清婉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那是一種只有心裡有底的人,才會露出來的笑。

  「英語……考得不錯?」

  蘇清婉沒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把臉埋進了他的軍大衣里,聲音悶悶的。

  「回家。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