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十二月十日。凌晨三點半。
「十二月十號。」
這三個字,在蘇清婉的腦子裡轉了整整四十七天。
今天到了。
屋外還是一團漆黑。
雞沒叫,狗沒動,連最早起的老頭都還在炕上翻身。
但陳家院子的灶台,已經燒出了火光。
陳望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著劈好的乾柴。
火苗「呼」地躥起來,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鍋里燒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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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口小鍋里,煮著六個雞蛋。
灶台旁邊的案板上,擺著兩個用乾淨布巾包好的包裹——一個是三個玉米面餅子夾著臘肉,另一個是兩塊紅薯干和一壺灌滿了的熱紅糖水。
暖壺在角落裡豎著,已經灌了滿滿一壺滾水。
旁邊還疊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羊皮褂子,那是他去年冬天用自己獵的獐子皮縫的,厚實暖和,裡面還絮了一層棉花。
蘇清婉掀帘子走出裡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灶台上的火,鍋里的雞蛋,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乾糧和水壺,還有那件被疊成豆腐塊一樣方正的羊皮褂子。
她站在帘子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陳望正背對著她,把煮好的雞蛋從鍋里撈出來,在冷水盆里過了一下,然後一個一個地剝殼。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怕把蛋白弄碎了。
這雙手,能把八十米外的林麝一槍放倒。
這雙手,能在冰天雪地里剝下一張完完整整的水獺皮。
這雙手,現在正小心翼翼地,給她剝雞蛋。
蘇清婉走上去,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
陳望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鬆了下來。
「醒了?」
「嗯。」
「先吃雞蛋。六個。不許剩。」
「六個?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考試的時候腦子要轉,腦子轉起來費勁,得有東西燒。」
蘇清婉沒有爭辯。
她鬆開手,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接過陳望遞來的雞蛋,一個一個地吃。
雞蛋是自家母雞下的,蛋黃又大又紅,吃進去帶著一股鮮甜的味道。
她吃了四個,實在吃不動了,把剩下兩個塞回給陳望。
「你也吃。」
「我不考。」
「你等我,也費腦子。」
陳望看了她一眼,把那兩個雞蛋接過去,兩口一個,吞了下去。
吃完之後,他起身去院子裡套驢車。
王大柱已經到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驢車的棚子上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上面又壓了一條舊棉被。
「望哥,車套好了。路上冷,嫂子坐車裡暖和。」
陳望點了點頭。
他把包裹和暖壺遞給王大柱,自己回屋拿了那件羊皮褂子。
蘇清婉正在裡屋收拾最後的東西——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一張准考證。
她把准考證看了三遍,確認名字和考號無誤,才放進了上衣內口袋裡,用手按了按。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
安安被大柱家的婆娘抱在懷裡,還在睡。
小丫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媽媽穿得整整齊齊地站在院子裡,伸出小手抓了一下。
「媽媽去哪?」
蘇清婉彎下腰,在安安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媽媽去考試。」
「考試是什麼?」
「就是……媽媽去打一場很重要的仗。」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媽媽要帶槍嗎?」
蘇清婉笑了。
「不帶槍。帶鉛筆。」
安安「哦」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
從紅旗大隊到縣城,驢車要走三個多小時。
陳望趕著車,蘇清婉坐在車棚里。
天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
山路兩邊的樹枝上結著一層白霜,風一吹,碎冰「簌簌」地落下來,打在車棚的篷布上,像極了炒豆子的聲響。
蘇清婉裹著那件羊皮褂子,抱著暖壺,靠在乾草堆上。
她閉著眼,但沒有睡。
嘴裡在默默地過著公式和知識點。
「清婉。」
陳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嗯?」
「到了考場之後,別緊張。」
「我知道。」
「先做容易的,再做難的。最後檢查一遍。」
「你跟我說過八遍了。」
「這是第九遍。」
蘇清婉在棚子裡笑了一聲。
又安靜了一段路。
馬上要到縣城的時候,蘇清婉忽然掀開帘子,探出頭來。
「陳望。」
「嗯。」
「你說,要是我考砸了怎麼辦?」
陳望沒有回頭。
他手裡提著韁繩,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路面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結了薄冰,驢蹄子踩上去直打滑。
他的回答只有五個字。
「你考不砸。」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媳婦。」
蘇清婉縮回帘子後面,不再說話了。
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
縣城。
考場設在縣辦第一中學。
蘇清婉到的時候,學校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烏壓壓的一片,跟趕集一樣。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軍大衣的,穿破棉襖的,戴帽子的,光著腦袋的。
有拿著課本在門口臨時抱佛腳的。
有蹲在牆角啃干饅頭的。
有兩口子一起來的,丈夫給妻子搓手暖身子。
也有一個人來的,站在角落裡,抿著嘴唇,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蘇清婉下了驢車,看到這一幕,站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
對這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這是一張從泥潭裡爬出去的梯子。
是從工廠、從農村、從礦井、從牛棚、從一切被命運按住的地方,掙脫出來的唯一機會。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戰鬥。
陳望把驢車拴在學校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上,走到蘇清婉面前。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巾包著的東西,塞到她手裡。
「拿著。」
蘇清婉打開一看。
是一塊巴掌大的、暗紅色的石頭。
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陽光下隱隱泛出一種橘紅色的光澤。
是一塊瑪瑙。
後山深處溪溝里撿來的野瑪瑙,陳望用砂紙打磨了三天三夜才磨成的。
上面沒有刻字,沒有任何裝飾。
但整塊石頭被打磨成了一個橢圓形,正好能握在手心裡,溫潤貼合。
「這幹什麼?」蘇清婉有些不解。
「你考試的時候,要是緊張了,就握著它。」
「握石頭能不緊張?」
「不能。」陳望看著她的眼睛,「但你握著它的時候,就知道——我在外面等你。」
蘇清婉把那塊瑪瑙攥在手心裡。
石頭是涼的,但很快就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進了考場的大門。
校門口的考務人員,在喇叭里反覆喊著:「考生請帶好准考證,鉛筆,橡皮。不准攜帶任何書本和紙張入場——」
蘇清婉的身影,被人群淹沒了。
陳望站在校門外,看著她消失在教學樓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走到那棵老槐樹下,在地上鋪了一張麻袋片,盤腿坐了下來。
他從包裹里拿出一件軍大衣,披在身上,把帽檐壓低,靠著樹幹,一動不動。
王大柱在旁邊搓著手,跺著腳,嘴裡不停地冒著白氣。
「望哥,外面太冷了,要不咱去街上找個茶館坐一會兒?等考完了再來接嫂子。」
「不用。」
「可這得考一天啊。」
「那就等一天。」
王大柱不說話了。
他看著陳望靠在樹幹上,兩條腿伸得筆直,身體一動不動,就跟長在了那棵樹底下一樣。
那個樣子,像極了陳望在山裡蹲守獵物時的姿態。
耐心,安靜,雷打不動。
接下來的時間裡,王大柱去附近的國營飯館買了兩碗熱麵條,端回來的時候,麵條已經涼了大半。
陳望三口兩口扒拉完,把碗放到一邊,繼續坐著。
上午考完,蘇清婉沒有出來。
中午休息時間,她在教室里趴著桌子睡了半個小時。
下午繼續考。
陳望在樹下等了整整一天。
太陽從東邊的教學樓頂上升起來,又從西邊的操場圍牆後面落了下去。
他的軍大衣上,染了一層薄薄的霜。
學校門口的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到了傍晚,最後一科考完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大門口「嘩啦」一下湧出了一大群人。
有說有笑的,有垂頭喪氣的,有一出來就哭的,也有一出來就跑的。
陳望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直在搜索。
然後他看到了蘇清婉。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
腳步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他一時看不懂裡面藏著什麼。
她走到陳望面前,站定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考得怎麼樣?」
蘇清婉沒有直接回答。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瑪瑙。
瑪瑙被她握了一整天,表面溫熱,帶著她手心的汗漬和體溫。
她把瑪瑙放到陳望的手裡。
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讓陳望愣了三秒的話。
「你那個apple的p,到底改過來沒有?」
陳望看著她。
蘇清婉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那是一種只有心裡有底的人,才會露出來的笑。
「英語……考得不錯?」
蘇清婉沒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把臉埋進了他的軍大衣里,聲音悶悶的。
「回家。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