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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四十一分到七十八分

  陳家院子。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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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天到了你自己翻。」

  這是陳望兩天前說的話。

  兩天後的今天早上,另外兩箱資料,果然準時送到了。

  周二根帶著王大柱,趕著驢車,天不亮就去縣城接的貨。

  兩個大箱子,一左一右綁在車幫上,顛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送到陳望家的院子裡。

  蘇清婉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拆。

  第二箱裡裝的是各科的教學大綱、知識點匯總,以及一份手寫的「1966—1976年各省理科高考真題精選」。

  那份真題精選的頁面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看得出是有人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老物件。

  但每一道題都配著完整的解題步驟。

  第三箱——蘇清婉打開封條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本裝訂簡陋的小冊子。

  每本封面上,用藍色油墨印著同一行字:

  「英語科·基礎語法及常用詞彙速記手冊」

  蘇清婉抽出一本,快速翻了幾頁。

  從名詞、代詞講起,語法點由淺入深,每一個知識點後面都跟著三到五道練習題。

  最後面還附了一份將近兩千個單詞的詞彙表,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旁邊標著音標和中文釋義。

  蘇清婉看著那份詞彙表,半天沒動。

  兩千個。

  她現在記得的,不超過三百個。

  差一千七百個。

  按照陳望的「獵人算法」——每天背二十個,要背八十五天。

  可從現在到高考,滿打滿算……

  她不敢往下算了。

  但她沒有把冊子放下來。

  她把六本英語手冊全部抱在懷裡,站起身,走回了屋裡。

  ……

  接下來的日子,蘇清婉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需要上油的機器。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

  先是半個小時的英語單詞默寫。

  然後做一套模擬卷,兩個小時。

  吃早飯的十五分鐘裡,她把前一天做錯的題目重新過一遍。

  上午繼續看物理和化學的知識點。

  中午不午睡,用那半個小時聽收音機里的英語廣播。

  下午是語文和政治。

  晚上七點到九點,集體學習時間。

  九點之後,回家再做一套卷子。

  十一點睡覺。

  凌晨四點再起。

  日復一日。

  她的臉頰瘦了一圈。

  眼窩陷了下去,下巴變得尖了。

  但眼睛裡的光,反而比之前更亮了。

  因為她的分數在漲。

  第一周做完五套數學模擬卷,分數是四十一、四十三、四十七、五十二、五十五。

  不快。

  但每一套都在漲。

  那種感覺就跟她小時候學騎自行車一樣——摔了無數次,但每一次能多騎出去三步遠。

  第二周,五十八、六十一、六十三、六十六、六十七。

  第三周,七十、七十二、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八。

  七十八分。

  她做完最後一道大題,對完答案之後,一個人坐在桌前,盯著試卷頂上那個用紅筆寫的「78」,看了整整五分鐘。

  從四十一到七十八。

  用了三個星期。

  可她知道,越往後越難漲。從七十八到九十二,每一分都要用命去磕。

  ……

  然而分數的提升,並沒有堵住村里那些嘴。

  反而因為蘇清婉的「瘋學」模式,閒話變得更多了。

  「蘇知青現在走路都在背書,眼睛裡頭根本就沒有旁人。」

  「昨天在井邊碰見她,跟她打招呼,她頭都沒抬,嘴裡嘟囔著什麼'力的分解'。你說她架子大不大?」

  「不是架子大,是人家要當城裡人了嘛。跟咱們這些泥腿子說話,掉價。」

  這些話,有人當面不敢說,就在背後說。

  說得最起勁的,是幾個跟姚翠花關係好的中年婦女。

  她們湊在一起納鞋底、搓麻繩的時候,嘴上的活比手上的活還利索。

  這天下午,蘇清婉從知青點輔導完回家,路過村口的碾盤。

  碾盤旁邊坐著四五個女人。

  她經過的時候,那幾個女人沒有停下說話。

  聲音不大,但恰好能讓她聽見。

  「……你說陳望圖什麼呢?辛辛苦苦打獵掙的錢,全花在她身上了。她考上了,一走了之。他呢?守著一間空房子,打一輩子的光棍?」

  「那不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嘛。」

  「我看吶,蘇清婉也是個薄情的。真要是有良心,就該安安分分在家伺候男人,帶好孩子。讀什麼書?女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最後不還是要嫁人生孩子?」

  這最後一句話,扎在了蘇清婉的耳朵里。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她繼續走了,一步沒亂。

  但回到家裡,關上門之後,她一個人坐在炕沿上,很久很久沒有動。

  手裡的鉛筆,握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那些話本身不重要。

  她知道那些話沒有道理。

  可是有一句話——「她考上了,一走了之」——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她自己都不敢碰的位置。

  她到底考上了之後,怎麼辦?

  去省城念書?那安安怎麼辦?陳望怎麼辦?

  不去?那他花的那些錢,那些心血,全白費了。

  她想不出答案。

  而想不出答案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她整個人的狀態,塌掉一大截。

  陳望傍晚回家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桌上的模擬卷只做了一半。

  草稿紙上的字跡散亂得不成樣子。

  蘇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兩隻手抱著膝蓋,望著窗外已經變黃的山。

  他沒有開口問。

  他走進廚房,給她燒了一碗紅糖雞蛋。

  端過來,放在桌上。

  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也望著窗外那座山。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蘇清婉先開口了。

  「陳望,你說,女人讀書到底有什麼用?」

  陳望轉過頭看她。

  她的眼睛沒有紅,沒有哭。

  但那種神色,比哭更讓他心疼。

  是一種被磨到快沒力氣的疲憊。

  「你覺得沒用?」

  「我不知道。」蘇清婉的聲音很輕,「我做了三個星期的模擬卷,從四十一分做到了七十八分。我知道我在進步。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我在朝什麼方向走。」

  陳望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了那杆獵槍。

  「走,跟我出去一趟。」

  「現在?天都快黑了。」

  「不遠。就去後山的半坡上。」

  蘇清婉跟著他出了門。

  安安已經被大柱家的婆娘接過去了,不用操心。

  兩個人沿著屋後的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後山半山腰的一處平台。

  那裡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半截樹幹還立著,另外半截橫倒在地上,成了天然的坐凳。

  陳望讓蘇清婉坐在橫倒的樹幹上。

  他自己走到平台的邊緣,站定了。

  眼前是一大片連綿不斷的山脈,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的剪影。

  山腳下,紅旗大隊的村子像一把撒在溝底的棋子,零零星星的燈火剛開始亮起來。

  遠處,更遠的地方,能隱隱看到縣城方向天空中透出的一點微光。

  「你看那些山。」

  陳望抬起手,指著面前的群山。

  蘇清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就是山。

  黑沉沉的,一座挨著一座,看不到盡頭。

  「我在這片山里打了兩輩子的獵。」

  「第一次帶獵槍進山的時候,我十三歲。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開槍,是怎麼等。」

  「打獵最難的,不是找到獵物。是找到了獵物之後,蹲在那,一動不動地等。」

  「等風停。等獵物放鬆警惕。等那個最合適的角度出現。」

  「有時候要等兩三個小時。有時候要等一整天。有時候等了一天,什麼也沒等到,天黑了,空著手回家。」

  「你知道最折磨人的是什麼?」

  蘇清婉搖了搖頭。

  「不是等不到。是等的過程中,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等到。」

  「那種不確定,比餓三天的肚子還難受。」

  陳望轉過身,蹲到蘇清婉面前,跟她平視。

  「你現在的狀態,跟蹲守獵物的獵人一樣——你知道獵物就在前面的樹林裡,你也知道你有槍,你有子彈。但你不確定,你能不能等到那一槍的機會。」

  「所以你慌了。」

  蘇清婉的眼眶,熱了。

  「別慌。」

  陳望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四十一分到七十八分,就是你在一步步靠近獵物。」

  「你每做一套卷子,就是向前挪了一步。」

  「你不需要知道終點在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下一步,比上一步近了。」

  「這就夠了。」

  蘇清婉看著他。

  這個男人蹲在她面前,身後是漫天的暮色和沉默的群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是溫柔,不是激動,不是心疼。

  是一種比這些都穩的東西。

  是篤定。

  是一個在這片山林里活了兩輩子的獵人,對「等待」這件事的,全部理解。

  蘇清婉吸了吸鼻子。

  「那你覺得……我能等到那一槍的機會嗎?」

  「你上次做到七十八分。」

  「嗯。」

  「你告訴我,做那套卷子的時候,最後一道解析幾何的大題,你花了多長時間?」

  蘇清婉回憶了一下。

  「二十分鐘。」

  「你第一次做的時候,那道題花了多久?」

  「……四十分鐘。還做錯了。」

  「這就是你的進步。」

  陳望站起身,把獵槍往肩上一甩。

  「走,下山。」

  「你今晚還有一套化學卷子沒做。」

  蘇清婉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輕的、勉強的笑。

  是一種從心底翻上來的、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的笑。

  「陳望。」

  「嗯?」

  「你要是沒當獵人,當個老師,說不定也是一把好手。」

  「我?算了吧。我連apple的p都能寫反。」

  蘇清婉被他這句話逗得直接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飄出好遠。

  下山的路上,她走在陳望前面。

  腳步比上山的時候快了不少。

  到家的時候,桌上那碗紅糖雞蛋已經涼透了。

  蘇清婉端起來,三口喝完,拉過椅子坐到桌前,翻開了那套沒做完的化學模擬卷。

  陳望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裡。

  月亮已經出來了。

  他蹲在石桌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這封信是下午收到的。

  寄信人的地址寫著——省城一中。

  寄信人的名字——宋德明。

  陳望拆開信封,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宋德明的字寫得很漂亮,蠅頭小楷,一絲不苟。

  信不長,就兩頁紙。

  第一頁,宋德明說他收到了蘇清婉的信,非常高興。他說清婉當年是他教過的學生里,天賦最好的一個。可惜趕上了下鄉,耽誤了。如今國家恢復高考,正是她證明自己的機會。

  第二頁,他說他年底會退休。退休之前,他想做最後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願意來紅旗大隊一趟。

  不為別的,就為了看看清婉,給她做一次系統的考前輔導。

  他在信里附了一份手寫的「高考語文科考試重點預測」,密密麻麻寫了足足五頁紙。

  每一個考點後面,都標註了他根據多年教學經驗判斷的「可能出題方向」和「建議答題思路」。

  陳望看完信,把它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個正在燈下奮筆疾書的身影。

  他沒有把信拿進去。

  今天不是好時機。

  蘇清婉剛剛從低谷里爬出來,這時候給她看宋老師的信,會讓她太激動,反而影響今晚的學習狀態。

  明天再給她。

  明天早上,等她做完今天的卷子,拿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分數之後,再給她這個驚喜。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正好碰到周二根從外面跑過來。

  「望哥,公社的通訊員來了,帶了個消息。」

  「什麼消息?」

  周二根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的表情。

  「高考的日期,定了。」

  「哪天?」

  「十二月十號。」

  陳望算了算。

  從今天到十二月十號。

  「四十七天。」周二根替他說了出來。

  陳望看了看屋裡的燈光。

  「夠了。」

  他回頭,對周二根說了一句話。

  「從明天開始,知青點的集體學習時間,從每天兩個小時,改成三個小時。」

  「煤油燈不夠用的話,去磚窯支。」

  「我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四十七天之後,我要看到成績。」

  周二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望靠在門框上,把宋德明那封信在手指間來回翻了翻。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一件事。

  四十七天。

  如果宋德明能在考前十天趕到紅旗大隊,那蘇清婉的語文成績,至少還能再往上提十分。

  加上那三箱資料里的模擬卷轟炸,數理化也不會差到哪去。

  英語……英語是個硬傷。但省師範的英語錄取線不會太高。

  他需要蘇清婉的總分,至少比錄取線高出二十分以上。

  不是剛好過線。

  是碾壓。

  他陳望的女人,不能是擦著線混進去的。

  她得是讓所有人都閉嘴的那個分數。

  他把信收好,走進屋裡。

  蘇清婉還在做卷子。

  他在她對面坐下,翻開自己那本歪歪扭扭標註著漢語拼音的英語課本。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鉛筆在紙上划動的聲音,和煤油燈芯偶爾「噼啪」響一下的聲音。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

  冬天,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