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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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到了你自己翻。」
這是陳望兩天前說的話。
兩天後的今天早上,另外兩箱資料,果然準時送到了。
周二根帶著王大柱,趕著驢車,天不亮就去縣城接的貨。
兩個大箱子,一左一右綁在車幫上,顛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送到陳望家的院子裡。
蘇清婉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地拆。
第二箱裡裝的是各科的教學大綱、知識點匯總,以及一份手寫的「1966—1976年各省理科高考真題精選」。
那份真題精選的頁面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看得出是有人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老物件。
但每一道題都配著完整的解題步驟。
第三箱——蘇清婉打開封條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本裝訂簡陋的小冊子。
每本封面上,用藍色油墨印著同一行字:
「英語科·基礎語法及常用詞彙速記手冊」
蘇清婉抽出一本,快速翻了幾頁。
從名詞、代詞講起,語法點由淺入深,每一個知識點後面都跟著三到五道練習題。
最後面還附了一份將近兩千個單詞的詞彙表,按照字母順序排列,旁邊標著音標和中文釋義。
蘇清婉看著那份詞彙表,半天沒動。
兩千個。
她現在記得的,不超過三百個。
差一千七百個。
按照陳望的「獵人算法」——每天背二十個,要背八十五天。
可從現在到高考,滿打滿算……
她不敢往下算了。
但她沒有把冊子放下來。
她把六本英語手冊全部抱在懷裡,站起身,走回了屋裡。
……
接下來的日子,蘇清婉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需要上油的機器。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
先是半個小時的英語單詞默寫。
然後做一套模擬卷,兩個小時。
吃早飯的十五分鐘裡,她把前一天做錯的題目重新過一遍。
上午繼續看物理和化學的知識點。
中午不午睡,用那半個小時聽收音機里的英語廣播。
下午是語文和政治。
晚上七點到九點,集體學習時間。
九點之後,回家再做一套卷子。
十一點睡覺。
凌晨四點再起。
日復一日。
她的臉頰瘦了一圈。
眼窩陷了下去,下巴變得尖了。
但眼睛裡的光,反而比之前更亮了。
因為她的分數在漲。
第一周做完五套數學模擬卷,分數是四十一、四十三、四十七、五十二、五十五。
不快。
但每一套都在漲。
那種感覺就跟她小時候學騎自行車一樣——摔了無數次,但每一次能多騎出去三步遠。
第二周,五十八、六十一、六十三、六十六、六十七。
第三周,七十、七十二、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八。
七十八分。
她做完最後一道大題,對完答案之後,一個人坐在桌前,盯著試卷頂上那個用紅筆寫的「78」,看了整整五分鐘。
從四十一到七十八。
用了三個星期。
可她知道,越往後越難漲。從七十八到九十二,每一分都要用命去磕。
……
然而分數的提升,並沒有堵住村里那些嘴。
反而因為蘇清婉的「瘋學」模式,閒話變得更多了。
「蘇知青現在走路都在背書,眼睛裡頭根本就沒有旁人。」
「昨天在井邊碰見她,跟她打招呼,她頭都沒抬,嘴裡嘟囔著什麼'力的分解'。你說她架子大不大?」
「不是架子大,是人家要當城裡人了嘛。跟咱們這些泥腿子說話,掉價。」
這些話,有人當面不敢說,就在背後說。
說得最起勁的,是幾個跟姚翠花關係好的中年婦女。
她們湊在一起納鞋底、搓麻繩的時候,嘴上的活比手上的活還利索。
這天下午,蘇清婉從知青點輔導完回家,路過村口的碾盤。
碾盤旁邊坐著四五個女人。
她經過的時候,那幾個女人沒有停下說話。
聲音不大,但恰好能讓她聽見。
「……你說陳望圖什麼呢?辛辛苦苦打獵掙的錢,全花在她身上了。她考上了,一走了之。他呢?守著一間空房子,打一輩子的光棍?」
「那不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嘛。」
「我看吶,蘇清婉也是個薄情的。真要是有良心,就該安安分分在家伺候男人,帶好孩子。讀什麼書?女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最後不還是要嫁人生孩子?」
這最後一句話,扎在了蘇清婉的耳朵里。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她繼續走了,一步沒亂。
但回到家裡,關上門之後,她一個人坐在炕沿上,很久很久沒有動。
手裡的鉛筆,握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那些話本身不重要。
她知道那些話沒有道理。
可是有一句話——「她考上了,一走了之」——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她自己都不敢碰的位置。
她到底考上了之後,怎麼辦?
去省城念書?那安安怎麼辦?陳望怎麼辦?
不去?那他花的那些錢,那些心血,全白費了。
她想不出答案。
而想不出答案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她整個人的狀態,塌掉一大截。
陳望傍晚回家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桌上的模擬卷只做了一半。
草稿紙上的字跡散亂得不成樣子。
蘇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兩隻手抱著膝蓋,望著窗外已經變黃的山。
他沒有開口問。
他走進廚房,給她燒了一碗紅糖雞蛋。
端過來,放在桌上。
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也望著窗外那座山。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蘇清婉先開口了。
「陳望,你說,女人讀書到底有什麼用?」
陳望轉過頭看她。
她的眼睛沒有紅,沒有哭。
但那種神色,比哭更讓他心疼。
是一種被磨到快沒力氣的疲憊。
「你覺得沒用?」
「我不知道。」蘇清婉的聲音很輕,「我做了三個星期的模擬卷,從四十一分做到了七十八分。我知道我在進步。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我在朝什麼方向走。」
陳望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了那杆獵槍。
「走,跟我出去一趟。」
「現在?天都快黑了。」
「不遠。就去後山的半坡上。」
蘇清婉跟著他出了門。
安安已經被大柱家的婆娘接過去了,不用操心。
兩個人沿著屋後的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後山半山腰的一處平台。
那裡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半截樹幹還立著,另外半截橫倒在地上,成了天然的坐凳。
陳望讓蘇清婉坐在橫倒的樹幹上。
他自己走到平台的邊緣,站定了。
眼前是一大片連綿不斷的山脈,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的剪影。
山腳下,紅旗大隊的村子像一把撒在溝底的棋子,零零星星的燈火剛開始亮起來。
遠處,更遠的地方,能隱隱看到縣城方向天空中透出的一點微光。
「你看那些山。」
陳望抬起手,指著面前的群山。
蘇清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就是山。
黑沉沉的,一座挨著一座,看不到盡頭。
「我在這片山里打了兩輩子的獵。」
「第一次帶獵槍進山的時候,我十三歲。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開槍,是怎麼等。」
「打獵最難的,不是找到獵物。是找到了獵物之後,蹲在那,一動不動地等。」
「等風停。等獵物放鬆警惕。等那個最合適的角度出現。」
「有時候要等兩三個小時。有時候要等一整天。有時候等了一天,什麼也沒等到,天黑了,空著手回家。」
「你知道最折磨人的是什麼?」
蘇清婉搖了搖頭。
「不是等不到。是等的過程中,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等到。」
「那種不確定,比餓三天的肚子還難受。」
陳望轉過身,蹲到蘇清婉面前,跟她平視。
「你現在的狀態,跟蹲守獵物的獵人一樣——你知道獵物就在前面的樹林裡,你也知道你有槍,你有子彈。但你不確定,你能不能等到那一槍的機會。」
「所以你慌了。」
蘇清婉的眼眶,熱了。
「別慌。」
陳望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四十一分到七十八分,就是你在一步步靠近獵物。」
「你每做一套卷子,就是向前挪了一步。」
「你不需要知道終點在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下一步,比上一步近了。」
「這就夠了。」
蘇清婉看著他。
這個男人蹲在她面前,身後是漫天的暮色和沉默的群山。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是溫柔,不是激動,不是心疼。
是一種比這些都穩的東西。
是篤定。
是一個在這片山林里活了兩輩子的獵人,對「等待」這件事的,全部理解。
蘇清婉吸了吸鼻子。
「那你覺得……我能等到那一槍的機會嗎?」
「你上次做到七十八分。」
「嗯。」
「你告訴我,做那套卷子的時候,最後一道解析幾何的大題,你花了多長時間?」
蘇清婉回憶了一下。
「二十分鐘。」
「你第一次做的時候,那道題花了多久?」
「……四十分鐘。還做錯了。」
「這就是你的進步。」
陳望站起身,把獵槍往肩上一甩。
「走,下山。」
「你今晚還有一套化學卷子沒做。」
蘇清婉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輕的、勉強的笑。
是一種從心底翻上來的、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的笑。
「陳望。」
「嗯?」
「你要是沒當獵人,當個老師,說不定也是一把好手。」
「我?算了吧。我連apple的p都能寫反。」
蘇清婉被他這句話逗得直接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飄出好遠。
下山的路上,她走在陳望前面。
腳步比上山的時候快了不少。
到家的時候,桌上那碗紅糖雞蛋已經涼透了。
蘇清婉端起來,三口喝完,拉過椅子坐到桌前,翻開了那套沒做完的化學模擬卷。
陳望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裡。
月亮已經出來了。
他蹲在石桌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這封信是下午收到的。
寄信人的地址寫著——省城一中。
寄信人的名字——宋德明。
陳望拆開信封,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宋德明的字寫得很漂亮,蠅頭小楷,一絲不苟。
信不長,就兩頁紙。
第一頁,宋德明說他收到了蘇清婉的信,非常高興。他說清婉當年是他教過的學生里,天賦最好的一個。可惜趕上了下鄉,耽誤了。如今國家恢復高考,正是她證明自己的機會。
第二頁,他說他年底會退休。退休之前,他想做最後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願意來紅旗大隊一趟。
不為別的,就為了看看清婉,給她做一次系統的考前輔導。
他在信里附了一份手寫的「高考語文科考試重點預測」,密密麻麻寫了足足五頁紙。
每一個考點後面,都標註了他根據多年教學經驗判斷的「可能出題方向」和「建議答題思路」。
陳望看完信,把它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個正在燈下奮筆疾書的身影。
他沒有把信拿進去。
今天不是好時機。
蘇清婉剛剛從低谷里爬出來,這時候給她看宋老師的信,會讓她太激動,反而影響今晚的學習狀態。
明天再給她。
明天早上,等她做完今天的卷子,拿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分數之後,再給她這個驚喜。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正好碰到周二根從外面跑過來。
「望哥,公社的通訊員來了,帶了個消息。」
「什麼消息?」
周二根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的表情。
「高考的日期,定了。」
「哪天?」
「十二月十號。」
陳望算了算。
從今天到十二月十號。
「四十七天。」周二根替他說了出來。
陳望看了看屋裡的燈光。
「夠了。」
他回頭,對周二根說了一句話。
「從明天開始,知青點的集體學習時間,從每天兩個小時,改成三個小時。」
「煤油燈不夠用的話,去磚窯支。」
「我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四十七天之後,我要看到成績。」
周二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望靠在門框上,把宋德明那封信在手指間來回翻了翻。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一件事。
四十七天。
如果宋德明能在考前十天趕到紅旗大隊,那蘇清婉的語文成績,至少還能再往上提十分。
加上那三箱資料里的模擬卷轟炸,數理化也不會差到哪去。
英語……英語是個硬傷。但省師範的英語錄取線不會太高。
他需要蘇清婉的總分,至少比錄取線高出二十分以上。
不是剛好過線。
是碾壓。
他陳望的女人,不能是擦著線混進去的。
她得是讓所有人都閉嘴的那個分數。
他把信收好,走進屋裡。
蘇清婉還在做卷子。
他在她對面坐下,翻開自己那本歪歪扭扭標註著漢語拼音的英語課本。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鉛筆在紙上划動的聲音,和煤油燈芯偶爾「噼啪」響一下的聲音。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
冬天,越來越近了。